周晚棠站在瑤華宮外的長廊上,攥緊了手裏的帕子。
夜風很涼,吹得她直打哆嗦,可她的後背全是汗。
門口站著兩個侍衛,腰佩長刀,目光如炬。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走了過去。
“站住。”侍衛橫刀攔住她,“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瑤華宮。”
周晚棠抬起頭,露出那張蒼白羸弱的臉,眼眶泛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兩位大哥,我……我是來給貴妃娘娘送藥的。貴妃娘娘這幾日動了胎氣,腹痛不止,太醫院配了安胎藥,讓我送來。你們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太醫院。”
侍衛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猶豫道:“周答應,不是末將為難你,實在是陛下嚴令......”
“我知道。”周晚棠的眼淚說掉就掉,“可貴妃娘娘肚子裏懷的是陛下的骨肉,若有個閃失,你們擔待得起嗎?我就進去一盞茶的工夫,把藥放下就走。兩位大哥行行好,就當沒看見。”
她說著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小的荷包,塞進那個說話的侍衛手裏。
侍衛捏了捏,麵色鬆動了幾分,側身讓開一道縫。
“快去快回。若是被人發現,末將的腦袋就沒了。”
周晚棠點了點頭,推門閃了進去。
瑤華宮裏沒有點燈,隻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見雲知瑤半靠在小榻上,一隻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眼睛睜著,望著頭頂的帳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小桃趴在一旁的腳踏上,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貴妃娘娘。”周晚棠跪下來,聲音壓得極低。
雲知瑤偏過頭,看清是她,微微皺了皺眉。
“周答應?你怎麽進來的?天都黑了......”
“娘娘,您別問怎麽進來的。我來是有要緊事告訴您。”
周晚棠跪行了兩步,抓住雲知瑤的手,渾身都在發抖,
“陛下……陛下要殺蘇將軍了。韓將軍已經帶著人往水牢去了,是陛下親口下的令。娘娘,您快去求陛下,您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雲知瑤的瞳孔猛地一縮,手上的溫度一下子涼透了。
她從榻上撐起身子,肚子墜得她動作遲緩,可她還是掙紮著要下地。
“誰說的?你聽誰說的?”
“是沈答應。沈薇告訴我的。她說韓將軍領了密令,要去水牢殺蘇將軍,對外就說畏罪自盡。娘娘,她沒有騙我,她說的時候碧桃也在,碧桃親耳聽見外頭有動靜,說韓將軍帶著人往水牢方向去了。”
雲知瑤的腦子裏嗡的一聲響。
她想起白天自己讓小桃去傳的話別殺他就好了。
她以為祝少言答應了,以為他至少會留著蘇鶴臣一條命。
她太天真了。那個人的溫柔從來都是刀子上裹著蜜,看著甜,舔上去就是一嘴血。
“小桃!小桃!”她推了推趴在腳踏上的小桃。
小桃猛然驚醒,揉著眼睛看見周晚棠,嚇了一跳。“周答應?您怎麽......”
“快去攔韓將軍!”雲知瑤的聲音尖銳得不像她自己,“你去告訴韓將軍,蘇鶴臣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帶著孩子一起死!你讓他去告訴祝少言,我說到做到!”
小桃臉色煞白,爬起來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抓起桌上的剪子塞進雲知瑤手裏。
“小姐,您拿著這個,萬一他們不讓奴婢出去,您就用這個抵著脖子,奴婢才能去求人!”
雲知瑤攥住剪子,指尖捏得發白。
小桃推開門衝了出去。
門口的侍衛剛要攔,就看見雲知瑤赤著腳站在門檻後麵,剪子尖抵在自己咽喉上,月光照著她的臉,白得像紙,眼睛卻亮得像燒著了兩團火。
“讓開。”她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讓她去。誰敢攔她,我現在就死在這裏。”
侍衛僵住了,互相對視一眼,慢慢收回了刀。
小桃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消失在長廊盡頭。
周晚棠跪在榻邊,渾身都在抖,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雲知瑤沒有看她,握著剪子站在門口,目光穿過庭院,落在遠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
她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懷胎七八月的女人。
小桃衝出去的時候,夜風灌進嘴裏,嗆得她肺疼。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跑的了,隻記得腳下踩過的每一塊青磚都在往後飛,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一樣的跳。
......
韓將軍到水牢的時候,蘇鶴臣正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他的手腕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水裏,發出細微的聲響。
水已經漫到了他的胸口,再漲半尺,他就會淹死。
“蘇將軍。”韓將軍叫了一聲。
蘇鶴臣睜開眼睛,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韓將軍。是來殺我的?”
韓將軍沒有回答。
他走到柵欄前,把燈籠舉起來,光照在蘇鶴臣臉上。
“陛下有令,讓我來取你性命。”
蘇鶴臣沒有動。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泡在水裏的手腕,又抬起頭,看著韓將軍。
“她呢?”
韓將軍愣了一下。“誰?”
“知瑤。她還好嗎?”
韓將軍沉默了片刻。
“貴妃娘娘很好。陛下沒有為難她。”
蘇鶴臣點了點頭,把眼睛閉上了。
“那就好。你動手吧。”
韓將軍站著沒動。
他把燈籠掛在柵欄上,從腰間拔出刀。刀身在火光裏閃了一下,映出他自己的臉,皺著眉,嘴角往下撇著。
他舉起了刀,又放下了。
“蘇將軍,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蘇鶴臣睜開眼睛,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沒什麽好說的了。你告訴知瑤,讓她好好活著。別想著給我報仇,別做傻事。把那個孩子生下來,好好養大。告訴她......”他頓了一下。
“告訴她,我對不起她。我當年不該把她從戰場上撿回來。我要是沒撿她,她就不會吃這麽多苦。”
韓將軍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
“蘇將軍,你還有什麽心願?”
蘇鶴臣又閉上了眼睛,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想喝一碗她煮的粥。她煮的粥很難喝,米放得太多,水放得太少,每次都煮成飯。可是我想再喝一碗。”
他笑了一下。“算了。你動手吧。”
韓將軍舉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