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裏安靜了下來。

風從窗外灌進來,把燭火吹得搖搖晃晃。雲知瑤把手從肚子上放下來,擱在桌上,看著祝少言那張繃緊的臉,他的下頜線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隨時會斷。

“行之,你坐下。”她伸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祝少言沒動,站在那裏,龍袍的下擺還沾著剛才從禦書房一路急走過來時蹭上的灰。

“你站著,我仰著頭看你,脖子酸。”

他又站了一息,坐下了。

“那碗湯我沒喝。”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踢了她一下。

“我知道。”他的聲音還是硬的。

“你打算怎麽辦?她父親是禮部尚書。”她又問了一遍。

“其實我沒什麽事,你不必如此......”

畢竟她日後終究是要走的,沒必要因為這把他好不容易坐穩的朝堂又搞出風波。

她喊他來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讓他輕懲一下趙采苓罷了。

“禮部尚書,朕已經讓人去宣了。”

雲知瑤愣了一下。“現在?”

“嗯。他在宮門口等著。”

雲知瑤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行之。”她叫了一聲,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不要太難了。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但你難了,我也會難過的。”

“好。不難。”他直起身,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瑤瑤,以後誰給你送吃的喝的,先讓小桃嚐一口。”

雲知瑤坐在窗前,把那碗雞湯端起來倒進了花盆裏。湯滲進土裏,很快就不見了。

她掏出一塊帕子把碗沿擦幹淨,把碗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禦書房裏,禮部尚書跪在地上。

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穿著朝服,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他不知道他的女兒做了什麽,他隻知道陛下深夜召見不是好事。

“趙大人,你教的好女兒。”祝少言坐在禦案後麵,手裏捏著那包從趙采苓妝奩裏搜出來的藥粉。禮部尚書抬起頭,臉色發白。

“陛下,臣的女兒......”

“她在貴妃的湯裏下了墮胎藥。人贓並獲,已經招了。”

祝少言把那包藥粉扔在地上。小紙包落在金磚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禮部尚書低下頭看著那包藥粉,盯著它看了很久,嘴唇在抖,整個人在抖。

他沒有求情,把額頭抵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臣教女無方,臣罪該萬死。”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謀害皇嗣,自然是死一萬次都不足惜的。”

祝少言看著他,看著他把額頭磕在磚上碰出的青紫。

“趙答應已經打入冷宮。朕不會殺她,也不會再放她出來。你回去告訴你的夫人,還有你那些親戚,不要想著替她求情。誰求情,朕就讓他去冷宮陪她。”

他低下頭,又磕了一個頭。

“臣遵旨。臣告退。”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站穩了,走出去。

禦書房裏安靜了下來。

沈薇坐在自己宮裏,對著銅鏡把那支碧玉簪從發間拔下來。

她沒有睡,她在等消息。

聽見外麵有腳步聲,她把簪子放在桌上,抬起頭。

青禾被慎刑司帶走了,趙采苓被打入冷宮了,貴妃沒事。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趙采苓太蠢了,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

冷宮裏,趙采苓趴在冰冷的地上,衣裳還是那件桃紅色的褙子,頭發散了一地。

她哭累了,嗓子也喊啞了,抬起頭看著那扇鎖死的門。

她想起沈薇的臉,想起她對她笑,想起她說“趙姐姐,這話我本不該說”。

她忽然明白了。是沈薇,是她害她的。

她撲過去拍門。

“是沈薇!是沈薇讓我去下藥的!是她!是她害我!”

外麵沒有人應她,連個看守都沒有。她拍累了癱在地上,把臉埋在掌心裏,哭了。

第二日一早,祝少言的旨意就下來了。

趙答應謀害皇嗣,罪不可赦,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禮部尚書教女無方,著降為禮部侍郎,罰俸一年,閉門思過。

宮中嚴禁私相授受,嚴禁私藏藥物。

違者重處。

聖旨傳遍後宮的時候,沈薇正在窗前梳頭。

她聽著外麵太監尖細的嗓音念完最後一個字,把梳子放在桌上,對著銅鏡照了照。碧玉簪插在發間,端正,溫婉,挑不出毛病。

她低頭笑了一下。

趙采苓完了,她早就該完了。

“娘娘。”丫鬟碧桃從外麵進來,壓低聲音。

“老爺來了。在禦書房,陛下傳召的。”

沈薇的手指頓了一下,很快恢複了。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裙,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碧桃,你留在這裏。我一個人去。”

禦書房裏,丞相沈讓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

他沒有抬頭,也不敢抬頭。

祝少言坐在禦案後麵,手裏捏著一本折子,翻了兩頁,合上了。

“沈卿,趙采苓的事,你知道了嗎?”

“臣知道。”沈讓的聲音悶悶的,從喉嚨裏擠出來。

“她父親是禮部尚書,朕貶了他。你女兒倒是出了不少的力,你說,朕該賞你什麽?”

“臣不敢。臣的女兒能有今日,全賴陛下恩典。臣隻願女兒盡心侍奉陛下,別的臣不敢奢求。”他頓了一下,“臣隻有一女,自小嬌慣,若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陛下多包涵。”

沈薇站在禦書房門外,聽見了這句話。

心中不由得一陣恐慌,陛下竟然知道趙采苓之事與她有關?

不禁身上一陣顫栗,這位新帝,竟有這麽深的城府嗎?

沈薇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一直到丞相出來。

沈讓看見她愣了一下,低聲道,回去再說。

她跟在父親身後,穿過長廊,走過月洞門,一直走到禦花園深處那間偏殿。

這是她入宮前父親在宮裏的歇腳處。

門關上了。

沈讓轉過身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你知不知道趙采苓的事,是誰幹的?”

沈薇低下頭,不說話。

沈讓盯著她的頭頂,盯了幾息。

“是你。”沈讓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你借趙采苓的手去動貴妃,你以為沒人查得到?”

沈薇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沒有哭。

“爹,我沒有動她。我隻是去看了趙采苓,送了幾碟桂花糕,說了幾句體己話。趙采苓自己要下藥,跟我有什麽關係?”

沈讓看著她,他看著她那副無辜的樣子,他知道她在演戲,可他沒有拆穿她。

她是他女兒,他隻能替她把路鋪平。

“你不是讓我去查貴妃的來曆,我查到了。”

沈薇眼前一亮。

“我查了,什麽也查不到。隻知道陛下在京城做質子的時候就認識她了。”

沈讓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遞給她。

沈薇接過去展開,信上隻有幾行字。

“雲知瑤,天朝將軍府表小姐,定遠侯之女。不知所蹤,疑似死亡。”

沈薇的手指猛地一緊,把信攥出了褶皺。

天朝將軍府的表小姐定遠侯之女,不知所蹤,疑似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