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這幾行字又看了一遍。
“爹,這是什麽意思?”
“她不是北朔的人。她是天朝的人,是將軍府的人。她是蘇鶴臣養大的侄女。”沈讓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薇把信攥得更緊了。
“蘇鶴臣?天朝那個蘇鶴臣?”
“嗯。蘇鶴臣帶兵來犯,陛下禦駕親征,把他擒了,關在了地牢裏。”
沈薇的手指鬆開了,信紙從她手裏滑落,飄在地上。
她想起來了,貴妃進宮的時間,陛下禦駕親征的時間,蘇鶴臣被擒的時間。
連在一起,像一根線,把這幾個點串起來。陛下不是因為天朝來犯才禦駕親征,他是為了把蘇鶴臣擋在邊境之外,為了不讓他找到她。
“爹,她肚子裏的孩子......”
“查不到。”沈讓看著她,把她的手從信紙上掰開,把信撿起來塞進袖子裏。
“不要再查了。你查不到,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在查。她懷的是誰的孩子,你不需要知道。你隻需要知道,她現在是貴妃。”
“爹,若是她的身份被朝臣知道了,被天下人知道了。一個天朝來的女人,來曆不明。她憑什麽當貴妃?”
沈讓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裏全是不甘。
“她憑陛下喜歡她。”沈讓的聲音很輕。
沈薇愣住了,把嘴邊的咽回去了。
陛下喜歡她,就憑這一點就夠了。
沈讓走了。
沈薇一個人坐在偏殿裏,把桌上的茶壺茶杯一個一個地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陛下喜歡她。
就憑這一點,她什麽都不怕。
可陛下喜歡她,是因為他不知道她心裏藏著別人。
他不知道她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他的。
他不知道她每天坐在瑤華宮裏,想的是另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是她的親人,是養大她的小叔叔,是從小把她護在身後的人。
他把那個人關在地牢裏了。
沈薇的手指停住了,她忽然想,若是貴妃知道陛下把她的小叔叔關在地牢裏,她還能安穩地坐在瑤華宮裏安胎嗎。
她還能每日喝藥、吃飯、曬太陽,在禦花園裏散步,對著肚子裏的孩子笑嗎?她怕是坐不住了。
她怕是會哭著去求陛下放人,怕是會跪在禦書房門口磕頭,怕是會把自己折騰得不成人樣。
然後陛下就會知道,她心裏還有別人。
他還會喜歡她嗎?他還會每日去瑤華宮嗎?他還會讓她當貴妃嗎?
沈薇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夜風灌進來,冷的,她縮了一下,沒有關上。
一個貴妃,心裏裝著別的男人,懷著別的男人的孩子。
她還有什麽資格坐在那個位置上?
那天午後,雲知瑤難得出了瑤華宮。
小桃扶著她,沿著禦花園的小徑慢慢走。
肚子越來越重了,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太醫說要多走動,不然生的時候沒力氣。
她不想動,可是為了孩子,她得動。
禦花園裏的石榴樹結了果子,紅紅的,掛了一樹。
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想起臨朔城那座宅子裏也有石榴樹,花開了滿樹,她站在樹下數花苞,怎麽都數不清。
“小桃,你去幫我摘一個石榴。”她指了指枝頭那顆最大的。
小桃踮起腳尖夠不著,跳了兩下也夠不著。
她笑了,正要叫小桃別摘了,聽見假山後麵有人在說話。
“聽說了嗎?陛下把天朝那個蘇鶴臣擒住了,關在地牢裏。”
她愣住了。小桃也愣住了,手還伸在半空中。
“聽說了。陛下禦駕親征,親自把他拿下的。聽說那人是個大將軍,天朝派了十萬大軍來,被陛下一網打盡。”
另一個聲音壓低了,“可不是嘛,陛下真厲害。那個蘇鶴臣,聽說在天朝赫赫有名,從來沒打過敗仗,這回栽在陛下手裏了。”
“關在地牢裏,水牢,鐵鏈鎖著,聽說泡在水裏,水沒過胸口。陛下說了,誰都不能探視。”
雲知瑤站在石榴樹下,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
她沒撿,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蘇鶴臣被關在地牢......
假山後麵兩個聲音還在說著什麽,雲知瑤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手還伸在半空中,保持著去夠那顆石榴的姿勢,小桃喊了她好幾聲,她沒應。
“小姐?小姐!”小桃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麽東西。雲
知瑤把手慢慢放下來,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孩子踢了她一下,很輕,她不知道他在提醒她什麽。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在北朔的這些日子,她每天喝藥、吃飯、曬太陽,在禦花園裏數石榴花,對著肚子裏的孩子笑。
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那個人的影子從心裏挖出去了,挖得幹幹淨淨,連根拔起。
可她聽見“蘇鶴臣”三個字的時候,心跳還是停了半拍。
不是半拍,是整整一拍。
她聽見他被關在地牢裏,泡在水裏,鐵鏈鎖著,水沒過胸口。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氣。
“小桃,回去吧。”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她轉過身,走了,脊背挺得很直。
小桃跟在後麵,不敢說話。
回到瑤華宮,她關上門,在窗前坐下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踢了她一下,比剛才重了一些。
她低下頭看著他,圓滾滾的肚子把衣襟撐得緊繃繃的。
“你是不是也知道你爹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孩子不踢了。
他怎麽會來北朔?天朝發了十萬大軍,他領兵。
她想起當初祝少言問她的話——“若是天朝派兵攻打北朔,你會幫哪邊?”
她說不希望打仗,不希望百姓遭殃。
她沒有問他為什麽,他也沒有說兵臨城下了。
他替她把那個人擋在邊境線外了。
他把他擒了,關在地牢裏,泡在水裏。
她想起他把那碗藥灌進她嘴裏的樣子。
他的手在抖,眼眶紅紅的,他端著碗,看著她。
“瑤瑤,我不能讓你帶著孽種嫁過去。”
她恨他嗎?她不知道。
她應該恨他的,可她還是替他保住了孩子。
她舍不得,她舍不得殺他的孩子。
她恨自己,恨自己沒有用。
她恨自己聽見他的名字還會心慌,還會手抖,還會站在石榴樹下像個傻子一樣走不動路。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她隻知道她不能讓他死,她不想讓他死......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淹得她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