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

“北朔質子,整個朝野都盯著的人,他再如何,與你也沒有關係,你們公然與他有牽扯,甚至為了他跟一群人打架,你這樣,讓別人怎麽想?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雲知瑤的眼眶紅了。

“別人怎麽想,跟我有什麽關係?”

“況且,是他們先欺辱我在先,我難道不該還手嗎?

“跟你沒關係?”蘇鶴臣盯著她,“你是將軍府的表小姐,你的一舉一動都代表將軍府的臉麵。你跟一個質子在大街上牽扯不清,傳出去,別人會怎麽說?”

“我沒有牽扯不清!”

“你還頂嘴?”

蘇鶴臣的聲音震得書案上的茶盞都在顫。

雲知瑤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沒讓它們掉下來。

蘇鶴臣深吸了一口氣,他怎麽不知她如此頑劣,手上有傷,不好好在家裏養著,跑出去做什麽?

一個姑娘家,跟那些紈絝當街吵架,傳出去對名聲不好。那個質子是什麽人?朝中多少雙眼睛盯著,跟他扯上關係能有什麽好?

以前瞧著這孩子挺機靈的,如今怎的越發得不懂規矩了。

“你在家好好待著不行嗎?非要跑出去?跑出去也就算了,還跟許南風攪在一起。她是什麽人?她一個姑娘家,不好好待在家裏,成日裏便想著往外跑,去酒樓,你以為她是什麽好榜樣?”

雲知瑤猛地抬起頭。

“小叔叔,你說我可以,但你不能說南風。”

蘇鶴臣愣了一下。

“她是我的朋友。她在塞外打了三年仗,保家衛國,比那些隻會嘴上說大話的男人強一萬倍。她的性子便是這樣,不拘一節,難道隻有男子可以去逛酒樓,女子就去不得嗎?難不成隻有嫁人生子依靠男人過活才是好榜樣嗎?”

蘇鶴臣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什麽時候說隻有嫁個好人家才算有出息了?他隻是怕她學了許南風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以後吃虧。

可她說得好像他看不起許南風,看不起所有不靠男人的女子,況且,喜歡逛酒樓的男子又有幾個是好的?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傳出去會怎樣?”他壓著火氣,“什麽叫‘女子不需要靠男人’?你是將軍府的表小姐,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將軍府。你說這種話,讓別人怎麽看我?怎麽看將軍府?”

雲知瑤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所以小叔叔生氣,不是因為我去酒樓,不是因為我救了一個質子。是因為我說的話,會丟將軍府的臉。”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每次生氣,都是因為‘別人會怎麽想’‘將軍府的臉麵’。”雲知瑤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忍著沒掉下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會跟人吵架?你有沒有問過我,我有沒有受委屈?”

蘇鶴臣沒想到,他在她心裏竟是這樣的,她是他看著長大的,他怎麽可能不在意她?就是因為在意,所以不想她養成這般莽撞的性子。

“你受委屈了,你可以跟我說。”他的聲音低下來。

“跟你說?”雲知瑤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我說了你會信嗎?你連問都不問,就覺得是我的錯。你覺得我跟人吵架就是不懂事,我跟人說幾句話就是拉拉扯扯。你什麽時候聽過我說?”

“放肆!這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態度嗎?這麽多年我竟將你教成了這樣?”

可她就是他教出來的啊,在他心裏,她永遠是晚輩,是需要管教的孩子,是“他教出來的”。

可她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會頂嘴、會吵架、會在街上跟人動手,哪一樣不是他教的?他教她讀書識字,教她騎馬練劍,教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還之”。

她學得很好,學得太好了,可現在他嫌她學得太好了......

“可這些都是你教我的。”

蘇鶴臣瞳孔一縮,他是這樣說過,可他也從沒說過讓她這般不顧後果地去得罪人,如今他可以護著她,日後呢?他總有護不住她的時候。

“如今小叔叔是後悔收留我了嗎?”

蘇鶴臣聽見這話,氣得將茶盞丟了出去。

雲知瑤看著自己腳邊的碎片,心忽然冷了,他想打她嗎?

蘇鶴臣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指節微微發顫。他看著自己的手,他自是控製了力道,這茶盞不會傷到她,畢竟是他養了七年的孩子,他親手從靈堂裏領回來的小姑娘。

看著她的樣子,他想說對不起,可他是她的長輩,是一軍主帥,是把她養大的人。他怎麽能說?況且,他都是為了她好,她也該長些記性。

他收回手,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你太讓我失望了。”

“來人,將表小姐帶到祠堂去,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放出來,也不許任何人去探視。”

雲知瑤驚愕抬頭,“你要關我?”

“你該好好反省一下,若再有下次,家法伺候!既然你叫我一聲小叔叔,那我便要替你爹娘管好你。”

祠堂的門從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雲知瑤站在昏暗的屋子裏,看著供桌上雙親的牌位。

自從她從雲府搬到將軍府之後,蘇鶴臣便將她父母的牌位專門放了個房間安置。

選了將軍府東邊最安靜的一間屋子,朝南,采光好,常年通風,他說,“你爹娘該住個好地方。”

她記得那天他陪著她把牌位擺好,上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他說,“雲叔,雲嬸,瑤瑤在我這兒,你們放心。”

那時候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寬厚的背影,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

現在她跪在那兩個牌位前,膝蓋磕在硬邦邦的蒲扇上,看著那兩塊漆黑的木牌。

“爹,娘。”她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她,香爐裏的香已經燃盡了,長明燈的火苗輕輕地晃動。

“女兒不孝,”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女兒喜歡了一個人,喜歡了七年。”

“可他隻把我當孩子,當侄女,當需要管教的小輩。”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現在,我惹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