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太近了。

近到仿佛那些人就貼在廁所的木板牆外,吐出的白氣都能穿過縫隙,噴在我的後脖頸上。

民間有個說法,叫陰兵過道。

說是深夜裏會有一隊隊的陰魂走過,活人要是撞見了,千萬不能出聲,不能動,最好是趴在地上,等他們過去了,一切就都好了。

雖然這是民間傳說,不知道真假,畢竟有總比沒有好,外麵這種詭異的場景,還是令我有些不安。

我要不要出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死死掐滅。

現在出去,不正好和這群“人”撞個滿懷?

還是繼續苟吧,鬼知道出去會怎麽樣?

我蹲在原地,連呼吸都快要停滯了,隻希望這場詭異的集會趕緊散場。

時間似乎都被凝固呢,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個時候。

我的後背,突然傳來一陣冰冷滑膩的觸感。

我的後背一下子冰冷了。

有什麽東西,從下麵摸了上來。

一瞬間,我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外麵那嘈雜的喧鬧,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我機械地,一寸一寸地扭過頭。

一張臉,一張被水泡得發白腫脹,五官都擠在一起的臉,就貼在我的背後。它沒有眼白,兩顆眼珠子是純粹的墨黑,正直勾勾地瞪著我。那頭濕漉漉、糾纏著水草的亂發,正往下滴著腥臭的泥水。

“啊!”

我再也控製不住,一聲尖叫衝破喉嚨,整個人連滾帶爬地撞開廁所的木門,衝了出去!

可外麵出現的一幕,確是讓我徹底愣住了。

偌大的院子裏,空無一人。

先前那些熱鬧的交談,那些歡聲笑語,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

那霧氣又濕又冷,帶著一股土腥和腐爛的味道,吸進肺裏,讓人胸口發悶。

我根本來不及分辨方向,隻知道那東西還在我身後!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知道往哪裏跑,周圍全部是霧氣。

“咚……咚……咚……”

沉重又黏膩的腳步,在寂靜的霧氣中格外清晰,它在追我!

我什麽都顧不上了,拔腿就跑,朝著一個方向猛衝。腳下是泥濘的土地,我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都差點滑倒。

跑!

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字。

不知跑了多久,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我快要力竭的時候,一陣咿咿呀呀的唱戲聲,穿透了濃霧,飄進了我的耳朵。

那唱腔婉轉悠揚,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循著聲音望去。

前方的濃霧慢慢散開,一座古舊的戲台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我麵前。

戲台破敗不堪,朱紅的漆皮大片剝落,但台上卻燈火通明。一男一女兩個戲子,正穿著華麗的戲服,畫著濃墨重彩的油妝,在台上表演著。

霧氣之中,詭異至極。

台上的兩個人穿著戲服,在戲台之上開口唱戲,可詭異的事,他們居然沒有發出聲音。

上麵的男的演將軍,女的演小姐。

他們的動作很標準,身段也很優美,但就是……太標準了,一板一眼,沒有絲毫活人的氣息。

台下,空空****,一個觀眾都沒有。

我站在戲台下,進退兩難。

身後的腳步聲消失了,那怪物不知道去了哪裏。可眼前的這一幕,比那怪物更加讓我毛骨悚然。

這算什麽?從一個鬼窩,跑進了另一個鬼窩?

我不敢久留,轉身就想換個方向繼續跑。

“客人來了,還不快快歡迎。”

一個女人的聲音幽幽地從台上傳來。

不是唱腔,是正常的說話。

那聲音又軟又媚,像是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我的耳膜。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個穿著薄紗長裙,身段窈窕的女人,緩緩從戲台的陰影裏走了出來。她沒有化妝,一張臉美得讓人窒息,在詭異的燈火下,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步步走下台階,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卻不見半點汙漬。

她徑直走到我麵前,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鑽進我的鼻腔。

那香味很特別,聞了之後,我那因為恐懼而狂跳的心,竟然慢慢平複了下來。身體的疲憊,精神的緊張,似乎都在這香氣中消散了。

“公子,深夜到此,可是迷路了?”她衝我嫣然一笑,百媚橫生。

我喉結滾動了一下,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搭上了我的肩膀。

“別怕。”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讓我緊繃的神經徹底鬆懈下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裏麵仿佛有星辰大海。不知為何,我腦中所有的恐懼和警惕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沉醉。

原來這裏不是什麽險地,而是一個世外桃源。

原來她不是什麽妖怪,而是一個等待我的仙女。

我一定是累壞了,才會把這麽美的地方,這麽美的人,當成鬼怪。

我甚至開始覺得,之前被怪物追趕的經曆,都隻是一場噩夢。

現在,夢醒了。

“公子,隨我來吧,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她拉著我的手,那觸感又軟又滑。

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身體不受控製地跟著她走。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仿佛踩在雲端。我隻想跟著她,去她說的那個好地方,永遠和她在一起。

就在我徹底沉淪,迷迷糊糊地要將頭靠向她香肩的那一刻。

一聲清脆又帶著幾分惱怒的嗬斥,如同平地驚雷,在我腦海裏炸響!

“陳石,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聲音太熟悉了。

是阿紅!

我渾身劇烈一震,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過來!

眼前的景象猛然扭曲,那沁人心脾的香氣,變成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拉著我的那隻溫軟玉手,不知何時變成了一隻幹枯、長著黑色長指甲的鬼爪!

而眼前那張美得不可方物的臉,正在飛速腐爛、融化!

最終,一張青麵獠牙,嘴角流著涎水的惡鬼麵孔,出現在我麵前!

它正衝著我,咧開一個無比猙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