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雲菅像隻蔫了的茄子,謝綏又是同情又覺得好笑。

時間已至正午,他沒有再縱容鄭歸真,而是語氣嚴肅的警告:“外祖父,再磨蹭下去,雲姑娘連午飯都沒時間吃。”

鄭歸真斜眼瞪他:“怎麽,你堂堂指揮使大人,請不起一頓午飯?”

謝綏:“……與這無關。”

“別說那些有的沒的。”鄭歸真打斷他,又看向雲菅道,“在這裏用飯。”

這不是商議,而是態度強硬的告知。

雲菅還能說什麽?

天大地大,病人最大嘛!

謝綏隻得吩咐人去安排午飯,鄭歸真則終於緩了心神,由雲菅給他看診。

雲菅取出脈枕,三指搭脈。

察覺鄭歸真探究的視線毫無避諱的落在她麵容上,雲菅也毫無情緒波動。

在診脈時,她一向是專注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鄭歸真都快要不耐煩時,雲菅才慢吞吞的開了口:“老先生常被頭風困擾?”

鄭歸真抬了下眉,沒說是或不是,卻反過來問雲菅:“阿禧帶你來時,沒與你說過我的病症?”

雲菅搖了頭,一臉認真:“謝大人什麽都不告知,我方能仔細診斷。若早說了病症,反倒叫我容易受前人之言困擾。”

鄭歸真心中暗自“喲”了一聲。

年紀瞧著不大,還挺傲氣。

他對雲菅說:“確是頭風之症,還瞧出什麽了?”

雲菅眉頭輕蹙,語氣輕柔:“老先生頭風發作時,一側頭痛如裂,應該還會伴頭暈目眩、視物模糊等症。嚴重時,或會惡心嘔吐,畏光畏聲。情緒波動也頗為激烈,容易動怒!”

鄭歸真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他認真看了雲菅半晌,緩緩道:“是,你可能尋出原因?”

“老先生年輕時思慮過度、熬夜勞神,又受過風寒侵襲。”

雲菅說的非常篤定,叫鄭歸真沉默了半晌。

片刻後,他輕抬下巴,示意雲菅繼續往下說。

雲菅道:“待後來,老先生受過情誌刺激,且肝腎陰虛,風邪上擾……”

話未說完,鄭歸真就猛地將手抽了回去,打斷雲菅:“行了!”

雲菅停了話,眼眸微動,正要說什麽時,謝綏恰好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聽到了鄭歸真那語氣冷厲的一句,立馬將眉頭皺了起來:“外祖父,您莫要使小性子……”

鄭歸真抿起嘴:“閉嘴!”

謝綏頓了下,輕輕歎口氣。

雲菅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道:“這病我有七成把握能治好,但用時頗長。而且頭風之症需要溫養,還得老先生配合我。”

謝綏眼眸猛地亮起來,立刻看向鄭歸真,神色中還帶著幾分懇求。

鄭歸真想臭罵他一頓,礙於雲菅在跟前,又生生忍住。最後隻語氣幹巴巴的說:“前頭來了那麽多大夫,每個都說是頭風,每個都說要溫養,可有哪個真的將我這病治好了?”

他看向雲菅,語重心長道:“小丫頭,我承認你醫術不錯,但我這毛病不用你費心思了,好不了的。”

雲菅倒也沒有立刻反駁。

頭風這種病症,不是急症不是必死之症,卻是個很折磨人的緩病。

不發作時與常人無異,一旦發作,痛不欲生!

緩病無非就是要溫養,可這溫養的過程也有忌諱。但看這鄭歸真老先生的脾性,恐怕很難配合自己。

他就不是個受拘束的人。

雲菅思來想去,最後決定私下與謝綏商議。

這病所需的藥材,製成藥丸隨身攜帶倒不難,難的是要定時針灸。

對於頭風這等緩病,針灸才是上上策。

雲菅看了眼謝綏,謝綏知道她有話要說,便點點頭道:“用過午飯後,我送雲姑娘回去。”

有什麽話,就在那時說吧。

雲菅隻好應下。

午飯已經準備好,三人移步膳廳。

隻是剛坐下,鄭歸真就叫人取酒來:“老夫的酒呢?呈上來,”

謝綏又要開口勸,鄭歸真雙眼一瞪,露出幾分冷厲:“你再敢說一句,信不信我叫人將你轟出去?你若以後如同今日這般嘮叨,就莫要再來藤花坊了。”

謝綏麵色頓了片刻,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小廝取來一壺酒,鄭歸真給自己倒了一盅,又給雲菅倒了一盅。

謝綏看到後,神色猛地沉下來:“外祖父,雲姑娘喝不了酒。”

“你說她喝不了她就喝不了?”鄭歸真看向雲菅,目露挑釁,“丫頭,你能不能喝?”

雲菅:“……不能。”

主要她也不敢得罪謝綏啊!

鄭歸真觀察著雲菅的神色,嗤笑一聲,語氣幽幽的:“你這丫頭不地道。你有所求,可你心不誠。”

這話叫雲菅心猛地跳了下,她忙看向鄭歸真,卻見對方已經收回了視線。

鄭歸真沒再說什麽,可那盅酒卻還在雲菅麵前放著。

雲菅摸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鄭歸真看透了什麽。

在這種有著深厚閱曆、豐富人生經曆的大儒麵前,她所有的小心思就像是小兒過家家一樣,幼稚又透明的可笑。

雲菅思忖了許久,最終還是端起酒盅,對著鄭歸真道:“今日得以見到鄭老先生,本是晚輩的榮幸。老先生親自替晚輩斟酒,晚輩哪有不喝之理?晚輩敬您。”

雲菅說完,迎上鄭歸真展眉的麵容,將那盅酒一飲而盡。

入口清冽微苦,略帶草木香氣,其中微微的辣意竟是雲菅完全能忍受的。

鄭歸真看見雲菅驚訝、回味的神色,有些得意:“我這桑落酒不錯吧?”

雲菅問:“這酒名桑落?”

“對,用桑葉及新糧釀造,取名桑落。最適合秋日飲用,是阿禧他娘釀的。”

突然提起鄭氏,雲菅頓了下,偷瞄了眼謝綏。

謝綏沒什麽表情,自打雲菅喝了那杯酒後,他臉上就再無笑意。

整個人冷冰冰的,瞧著很是不好接近。

雲菅也不敢和他說話,便和鄭歸真湊得愈發近了。

鄭歸真又給她倒了一杯:“阿禧他娘知道我好這一口,卻又顧及我的身子,不肯叫我多喝,於是每年隻釀兩壇。隻是自打她去後,我便是省著喝,這酒也終是漸漸沒了。”

鄭歸真說完後,眼神黯淡了片刻,最後笑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雲菅卻是不知該不該繼續喝。

好在鄭歸真又立馬轉頭來催促了她:“喝啊!”

雲菅一飲而盡。

謝綏皺著眉頭,給雲菅夾了一筷子菜:“先吃東西。”

“哦,好。”雲菅拿起筷子開吃。

吃了沒兩口,鄭歸真又給她倒酒,然後謝綏又給她夾菜。

雲菅一邊吃一邊喝,忙個不停。

到最後,她吃撐了,人也喝醉了。

看著坐在對麵的謝綏,雲菅嘿嘿一笑,雙手撐腮道:“怎麽有兩個謝大人……真好看啊!”

鄭歸真:“……”

謝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