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在這藤花坊似乎來得更濃烈些。
雲菅捧著茶盞,感受著吹過耳際的涼爽秋風。聽到謝綏的話時,卻一時恍了神。
不開心的事……嗯,他說的該不會是沈從戎納妾一事吧?
難過那是沒有的,就是有些無語。
沈從戎此人,就是典型的“愛而愧、怒而怯”的矛盾體。
從一開始的逃避,到後來的僥幸,再到現在的自我譴責和厭惡……每一步路,都走在雲菅的預料之外。
想起初見時,他攔下謝綏的皇城司車馬,對謝綏極盡挑釁。雲菅怎麽也沒想到,看似剛烈勇猛的國公府後人,竟是個感情上的懦夫。
連情感都處理不好的男人,如何處理的好朝政家國大事?
雲菅再次懷疑起了自己的眼光。
她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和沈從戎和離,重新押注。
這次秋闈,就是個很好的機會。
雲菅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中,謝綏靜靜看了她片刻,最後輕歎了口氣。
雲菅被這道歎氣聲拉回思緒,她忙看向謝綏道:“怎麽了?大人有心事?”
謝綏頷首:“有。”
雲菅訝異挑眉:“那……可說不可說?”
“可說,也不可說。”這囫圇兩可的話方落,便有侍從從亭外走來,說鄭歸真醒了。
雲菅見狀立刻起身:“那我們便不耽擱時間了,先去給鄭老先生瞧瞧。”
這是要緊事,謝綏也點頭起了身。
他帶著雲菅去了鄭歸真的主院,叫人通傳後,才和雲菅一起進入。
鄭歸真背對著門口,正坐在窗邊矮榻上下棋。
他穿了身灰麻長衫,銀白鬢發隨意散落在肩頭,整個身子好似被日光鍍了層金邊。
許是遇到了難題,執棋的右手懸在半空,許久都未落下。
“外祖父。”謝綏喚了一聲。
鄭歸真有些不高興,將黑子重重拍在棋盤上:“別吵!”
謝綏止了步,回頭對雲菅露出一個無奈的笑。
雲菅眨巴幾下眼,表示沒事。見謝綏走了過去,她也跟上,好奇的看向棋盤。
鄭歸真左右手各執一枚黑白棋子,明顯是獨自對弈。
這會兒棋盤上落滿了黑子,白子在棋盤邊角四散,卻又呈現出一種圍剿之勢。
雲菅不會下棋,也看不懂這棋盤上到底哪方優勢哪方劣勢。她趁著鄭歸真琢磨棋局的功夫,先將對方暗自打量了幾眼。
這位鄭老先生雖上了年紀,須發皆白,但並不顯老態龍鍾,反倒有種經曆風霜後的疏朗。
他很瘦削,長衫鬆鬆垮垮的搭在身上,透出幾分“我自如此、何須在意”的**不羈來。
細看之下,謝綏的麵容與他有幾分相似,但許是年紀差擺在那裏,這點兒相似幾乎可以忽略。
唯獨一致的,則是那雙眼窩略深的眼。
同樣的清冷銳利,同樣的孤高疏遠。
單從神態上看,雲菅是瞧不出鄭歸真患了什麽病。
這位老先生不僅精力十足的獨自對弈,甚至還能邊下邊罵。左手嫌棄右手無賴,右手嫌棄左手狡猾,真正像是兩個熟悉的老友在嗔笑怒罵。
雲菅被他這番率性作態吸引了過去,坐在旁邊,一雙眼亮晶晶的盯著棋盤。
雖然看不懂,但是感覺好精彩的樣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菅忽覺有視線落在了自己頭頂。
她一抬頭,就和鄭歸真對視上。
這位鄭老先生的眼眸比謝綏還要犀利,分明沒有多餘的動作,可這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審視,有種“芸芸眾生皆不入法眼”的孤高感。
讓雲菅也生出莫名的緊張來。
她立刻起了身,禮貌又拘謹的打招呼:“晚輩雲菅,見過鄭老先生。”
謝綏正要開口介紹,鄭歸真卻抬手止住他的話,問雲菅:“會下棋?”
雲菅老實搖頭:“不會。”
鄭歸真便“嗤”了一聲:“那你看什麽呢?”
雲菅:“看……看熱鬧?”
鄭歸真:“……”
他驀的笑了,又重新上下打量了眼雲菅,語氣溫和幾分:“想學?”
雲菅思考了下,點點頭。
“坐。”鄭歸真說完,又指使謝綏,“你來收棋。”
工具人謝綏無奈上前,一邊收棋一邊說:“外祖父,雲姑娘是我請來給您瞧病的,她時間也緊迫,您不如先……”
“聒噪!”鄭歸真搶回棋子,一雙眼如利刃般掃過謝綏。
“老夫的事要你置喙?大男人成天嘮嘮叨叨,像什麽樣子?你出去,莫要煩擾我們!”
謝綏被轟了出去。
雲菅坐在棋桌對麵,縮著脖子當鵪鶉。
鄭歸真看她一眼,有點樂,語氣也重新軟和了:“來,丫頭,下棋。”
雲菅不會下啊,拿著棋子都不知該往哪裏放。
鄭歸真很是隨意:“想放哪兒放哪兒。”
雲菅就放在了棋盤正中間。
鄭歸真“喲”了一聲:“天賦異稟啊丫頭。”
雲菅:“啊?”
鄭歸真也落下一子,又催著雲菅下,雲菅戰戰兢兢將棋子落在了中心點旁邊。
鄭歸真撫著胡須點頭肯定:“這位置很不錯,可攻可防。”
雲菅偷覷一眼他的神色,沒察覺到取笑和逗弄,便也重新取棋子落下。
隨後,不管她將棋子落在哪裏,鄭歸真都會誇獎她。
什麽“身懷大才”“機敏過人”,什麽“洞若觀火”“神機妙算”,各種好聽的誇人詞匯,不要錢的往她身上扔。
雲菅一開始還有些小心翼翼,後來被誇飄了,棋子落得一個比一個快。
直到最後,鄭歸真哈哈大笑起來。
雲菅這才猛地收斂幾分,微紅了臉羞赧道:“叫前輩看笑話了。”
“不不不。”鄭歸真笑眯眯的說,“與你下棋,倒是有幾分意思。”
雲菅心想,她那哪是下棋啊,純粹就是給老先生逗樂子。
不過也好,起碼這鄭老先生看起來不排斥她。
一局結束,鄭歸真喊來謝綏收棋。
雲菅以為要幹正事了,誰知棋局收完了,鄭歸真說:“這次來真的,老夫教你下棋。”
雲菅:“啊?”
謝綏:“……”
這一局棋足足下了有一個時辰,途中謝綏還進來為兩人添了幾次茶。
鄭歸真邊落子,邊教雲菅最基本的對弈知識。
雲菅從小學什麽都很快,看書也能稱得上一句過目不忘。可她自恃聰慧,但鄭歸真的教學依舊讓她叫苦不迭。
實在是速度太快,跳躍性太大了。
她空白的大腦被強行塞入無數棋藝知識,隻覺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一局棋下完了,還得了一句鄭歸真氣急敗壞的點評:“朽木!當真是朽木!”
雲菅:“……o(╥﹏╥)o”
這老頭,剛才還說她天賦異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