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路非天和其他人打過招呼之後,鍾歎詠來到隔壁會議室裏,接通了星際來電。

當他剛看到這個通知時,便知道肯定是薛鳳起打過來的。

因為他隻有薛鳳起一個身處地球之外的朋友。

果然,電話那頭的聲音十分熟悉。

雖然聲音依舊存在延遲,通話質量卻還不錯。

“歌唱家,還記得你上回在電話裏跟我說過的話嗎?”

“上回......怎麽?你要回地球了?!”

鍾歎詠激動地問道。

他隱約間記得自己上回提及希望兩人在地球再聚。

“不是,是這句話的下一句。”

“是關於一號基地AI係統的?”

鍾歎詠心中一緊。

“是的。”

“所以,你發現異樣了?”

“我不敢說,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些反應過度。但是,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跟你說一聲。我們基地旁邊那個用於執行艙元計劃的AI工廠裏,原本每個AI機器人都是同向而放置著的,剛才,我看到其中有一個改變了站位,與它的前序機器人相向而立了,就好像麵對麵一樣。我查遍了現場,也看了監控,卻什麽人為動作的痕跡都沒有發現。”

薛鳳起等了半分鍾,都沒有聽見鍾歎詠的回話。

“你聽到了嗎?”

他確認道。

“你是說,你那個艙元計劃的AI工廠裏,有兩個AI機器人的相對位置與姿態在沒有任何外力的幹預下,發生了改變?”

鍾歎詠的聲音終於傳過來。

帶著探詢。

探詢中還蘊藏著幾分刻意壓抑的激動。

“我不確定有沒有外力幹預,但是,我沒有發現。”

“好的,你立功了!”

“什麽意思?”

“不說了,回頭再聊!”

“喂......”

鍾歎詠還沒等薛鳳起說完,便掛斷了星際電話。

倒不是為了省錢,而是他一刻都不想等待。

他和UIL一直以來尋找的證據,終於出現了!

鍾歎詠急忙跑回剛才的會議室。

路非天和其他人依然還在那兒。

“主任,各位,剛才是從月球背麵一號基地來的星際電話,你們還記得三年前我們給他們建設過係統嗎?這套係統包括了基地旁邊艙元計劃工廠的AI生產係統。當時,我們在那裏放置了AI機器人,用於嚴格執行預置的流程。剛才,薛鳳起——也就是一號基地負責人,在給我的電話中告訴我:他發現其中有兩個AI機器人在毫無外部幹預痕跡的情況下,發生了相對位置變化。這兩個AI機器人從原來的同向而立,變成了麵對麵......”

鍾歎詠一口氣說完了整件事情。

“所以呢?”

吳蔚問道。

他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說明AI出現了自主意識啊!”

“哦......你是說,因為那兩個AI機器人出現了自主意識,所以自動調整了位置?”

“是的。”

“圖什麽呢?AI機器人跟人不一樣,它們不需要麵對麵,也能毫無信息失真地交流。”

“或許......是因為仿照人類呢?”周元菁插了一句話進來。

吳蔚掃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說話。

路非天則沒有直接表態,而是先問楊逢宇:“你覺得呢?”

“聽上去很令人激動......隻不過,我們還得去月球驗證,這個代價好高......”

“不,不用,我隻需要讓薛鳳起把相關的數據傳回來即可,我們沒必要親自去一趟,這樣成本的確太高了。”

“這個工作量可不少,你確定他願意費時費力地幫助我們?”

“他是我多年的朋友,私下裏我都叫他‘小鳳子’,肯定沒問題。再說了,他也不是一個門戶之見很深的人。”

“那就好。”

“不過,光有月球上的證據恐怕還不夠,如果我們可以在地球上也找到這樣的案例,那就完美了。”

路非天這才問道:“歎詠,你認為是什麽原因導致這個證據——如果屬實的話,首先在月球上被發現呢?明明那個係統是我們三年前給他們建設的,之後再也沒有進行過升級,顯然,那裏AI係統的迭代速度要遠遜於地球。從邏輯上說,不應該說AI發展得更快更先進的地方首先誕生自主意識嗎?”

其他幾人都在心底暗自讚歎:“不愧是主任,一眼就抓住了最關鍵的點!”

鍾歎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片刻,笑著問道:“主任,如果一定要讓我說這個原因,我得先說個免責聲明:純屬個人觀點,未經驗證......”

“好了好了!”路非天揮了揮手:“都是自己人,不要搞這一套。”

鍾歎詠吐了吐舌頭。

“我覺得邏輯是這樣的:地球上的AI其實已經具備了自主意識,隻不過沒有被我們捕捉到而已。而今天之所以薛鳳起能夠發現月球背麵一號基地旁艙元計劃工廠裏AI機器人的異常,沒有別的原因,僅僅是因為:他太閑了。”

周元菁正在喝茶,聽到這句話,差點沒噴出來。

“你這是什麽意思?”她抗議道。

鍾歎詠卻一臉正經,絲毫沒有戲謔的意思:“就是因為他太閑了,一天到晚沒別的事情,隻知道視察工廠,才有可能熟悉那個工廠裏每一個AI機器人的站位,從而識別出一點點微小的差異。這樣的事情,在地球上絕對不可能發生。我們每天要處理多少事情?麵對多少頭緒?那些交給AI去幹的事情,恨不得看都不再看一眼,又怎麽可能發現異常呢?”

會議室裏一陣沉默。

楊逢宇不禁鼓起了掌。

“歎詠,你可以啊......聽上去,這個理論很有邏輯。至少我被說服了。接下來,我們就需要在地球上找到這樣的例子。”

路非天也微微點頭,表示讚許:“嗯,用我們鄧院士所擅長的經典通信理論來解釋便是:一個信號從發射端發射出去後,是否能夠被接收端接收到,不僅僅取決於信號本身的功率大小,還取決於信號傳輸信道當中噪聲的功率大小。在月球上,信號的功率不高,而在地球上,信號功率可能要高很多,但是,地球上的噪音要遠超月球,因此,從接收端來看,月球上的信噪比更高,反而更容易接收到信號。”

鍾歎詠撇了撇嘴,並沒有因為被兩位領導認可而忘乎所以。

“唉......之前一直說要找到AI自主意識的證據,現在終於找到了,似乎並未起到太大作用,還是得找地球上的例子......”

“沒辦法,誰叫現在我們人類還是幾乎全部生活在地球上呢?拿一個月球的證據,你覺得能服眾嗎?”

“為什麽不能?人類自古以來就對月球寄托了各種情懷,高潔的、團圓的、思鄉的、念人的,現在連AI出現自主意識那樣的大事都首先從月球上出現端倪......”

鍾歎詠實在是不想在地球上複現艙元計劃工廠裏發生的這一幕。他知道,在地球上太難實現了。

天氣越來越熱,人們也愈發浮躁。

幾百年前,人類科學的先驅者們所采用的那種笨笨的實驗方法——無論是在化學實驗室當中反複調配元素,還是嚐試一千多種不同的材質去做燈絲,似乎已經不再被奉為圭臬。

既沒有效率,也沒有必要。

重複性、流程性的工作大多數都交給了AI。

而幾年如一日地盯著一道已經被AI完美實現的流程,以一個極小的概率發現其中的差異,這似乎不是21世紀60年代的人所應該幹的事。

人們會想到采用視頻監控的方式,卻往往忽略,視頻本身背後的係統,以及構建係統的算法,也已經由AI控製。

所以,為了發現差異,肉眼,或者人類的其它感官是最後的陣地。

如果,這片陣地也失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