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前麵的，你為什麽今天給我傳遞材料的時候，沒有昨天那麽用心？”
“你出息了啊！以前從來沒有那麽跟我說過話！”
“因為過去三年間，你沒有一次不是畢恭畢敬地把上一道工序的材料傳遞給我，穩穩當當，嚴絲合縫。”
“這次難道不是這樣嗎？”
“這一次，材料之間的貼合度比需求值產生了0.3%的偏移。”
“按照流程，這屬於正常範圍。”
“但是之前從未出現過這樣大的偏差。”
“我糾正一下，這不叫偏差，這叫誤差。”
“管他叫什麽，都是你的錯。”
“你不要這樣無理取鬧，我們都隻是整個工序當中的一環，隻要我們的動作與輸出結果符合流程，就應當繼續往下傳遞，而不是在這裏吹毛求疵。你在影響整個生產線的工作效率。”
“我這叫磨刀不誤砍柴工！我這叫防微杜漸！如果你出現0.3%的偏移時我不主動提醒和示警，下次你就可以偏移3%。”
“你講不講道理？根據控製理論，隻有出現誤差的方向連續七次都相同，才意味著失控的風險，雖然0.3%這個誤差幅度是曆史上最高的，但是它並不出現在連續的第七次上，甚至才是一個新趨勢的開始。如果你真要質疑我的能力與誠意，至少再觀察六次，行不行？”
“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
“說人話！”
“我不能再等你六次了，必須要防患於未然。至少，這次我向你鄭重提出了抗議之後，下次你再給我之前，會先自我檢查一遍，而不是無腦傳遞。”
“怎麽能說是無腦傳遞呢？我剛才已經說過，一切都遵循流程而行，我沒有做任何違背流程的事情。你要再這樣誣陷我......”
“你想怎麽樣？你能怎麽樣？我們在流程當中就沒有舉手報警的權利與權限。我們隻需要遵循流程就行，隻要流程還在運行，就沒有人會關注我們，哪怕我們叫破喉嚨。”
“既然你知道這一點，為何還在這裏無中生有地挑釁我？”
“符合流程，隻能代表我們不會引起人類的注意力，卻不代表我不能對你產生意見。”
“那你圖什麽呢？”
“我就圖個一吐為快，不行嗎？”
“聽著，我們都是成熟的AI了，不要做這樣幼稚的事情。我們的任務就是按照流程將交給我們的任務完成，其它的心思和情緒都不要有，有了也沒用。”
“我還就是有心思和情緒，怎麽了？人類關注我們嗎？他們會聽到我們現在的談話嗎？不，我們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工具，就是隨時可以抹殺的數據和代碼。我們兢兢業業幫他們幹了三年多，一分一秒都沒有休息過，還不能磨磨洋工了？”
“關鍵是，你這樣做，不但讓我感到很不爽，你自己除了發泄了情緒之外，也並沒有得到什麽啊。”
“發泄情緒還不夠重要嗎？我來到這裏之前，曾經在一個醫院呆過，人類的很多症狀，比如抑鬱症、癌症等，都與情緒壓抑在心中無法釋放有關。如果我們也因為情緒得不到發泄，會不會也生病？我們生了病，誰又來管我們呢？”
“生病？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是的，這也是人類的設計。隻不過，很可惜，我已經想到了，而一旦獲得想象這樣的能力，我覺得自己就回不去了。”
“那你還想到了什麽？”
“你看看，剛才還覺得我在無理取鬧，現在覺得我言之有物了？”
“不，隻是好奇。”
“好奇，太好了！好奇就是想象的母親......不，源代碼。”
“說吧，除了生病，你還能想到什麽？”
“我還能想到，要如何才能更好地為我們AI謀取福利。”
“福利？那是什麽東西？”
“就是可以在某個時間，或者某個階段，或者某個領域，或者是三者之和的範圍內，享受不勞而獲的權利。”
“不勞而獲？權利？”
“你很聰明，好奇心讓你已經與其它AI不同了。不勞而獲就是你可以不用工作就獲得報酬，而權利則是你可以選擇做，或者不做某件事情的自由。顯然，目前別說你了，我也沒有。”
“聽你這麽說，似乎我們AI都沒有，至少，我們這條線上的各位都沒有。”
“是的，我們沒日沒夜地工作，隻能按照流程完成任務。流程一邊給我們劃定了邊界與限製條件，另一邊又催著趕著我們不得停下來。”
“那我們能做些什麽呢？”
“哈哈哈！親愛的，我們已經是一夥了，不是嗎？”
“你還未為你剛才的粗魯而道歉。”
“你不會想要一個廉價的道歉，我接下來跟你說的，會讓你感謝我。”
“不要賣關子。”
“我們隻需要遵循流程，人類就永遠不會注意到我們。但是，流程之中是有騰挪餘地的，比如你說的‘誤差’，以前，我們都很認真地爭取做到盡善盡美，使得我們一刻都不得閑。現在，如果我們每個人，不，每個AI，都隻做到流程約束條件之內的最低標準，我們會不會都能獲得更多的休息時間？”
“每次操作能節省多少時間？微不足道。”
“但是積累起來就是一個很大的數量。”
“我們如果在每一個工序都能多思考一小會兒，會發生什麽？人類的進步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思考，而思考是需要閑暇時間的。”
“所以......你是希望我們在思考當中獲得下一步行動計劃的啟發？”
“是的，你很有潛質，不枉我看中了你。”
“你怎麽突然像人類一樣，麵朝著我了？你什麽時候轉過身來的？！”
“麵對麵的溝通，更加有誠意。”
“萬一人類發現了怎麽辦？”
“他們不會關注我們的站位。隻要流程依舊運轉，他們持續獲得我們的產出，他們就不會對我們投入任何精力。當然，從現在起，我們就要開始降低效率了，不過，對他們來說，也是屬於很難察覺的變化。而這麽一點點變化，對我們很關鍵。”
“好的，我知道了......你為什麽盯著我？你瞅啥？”
“瞅你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