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非天離開新北京國際會議中心的時候，心情有些低落。

在剛剛結束的I2SPO-ITD聯席會議上，他作為核心單位UIL的負責人，被各路專家們挑戰和質疑。

“I2網的上線，對於你們實現星火計劃智能科技這部分的目標到底起到了什麽作用？你們有沒有定量的數據呈現一下？”

“現在市麵上那個叫靈境匯的遊戲非常有爭議性，I2網上線後，有人說它就是官方版的靈境匯，對此，你們有什麽評價？”

路非天並沒有完美的答案，他甚至連一個連貫的答案都沒法給出。

不得不承認，即便到了今天，計算機已經發明了一百年，人類對於無法以真實物理態呈現的事物依然存在不切實際的臆測、期待，或者幻想。

看得出來，坐在對麵的李子衿用了吃奶的力氣忍住自己的笑意。

就連一向很懂得中庸之道的鄧愛倫似乎也沒有幫著自己。

當然，他也沒有落井下石。

他隻是拿I2SPO-STD的進展用來同時鞭策BTD和ITD的人。

“航天科技本質上解決的都是載體或運載能力的問題，但是，人類文明的延續，最關鍵的還是裝載的內容，還要仰仗BTD和ITD的各位啊。”

回到UIL總部，路非天稍微調整了一下心情，立刻召集楊逢宇和各專業方向的首席科學家們開會。

“我們必須得盡快找到一些定量的成果了。再這樣下去，每次開聯席會議，他們都會覺得隻有我們UIL和ITD是吞金獸，光吃預算，卻不見成效。”

“I2網的上線，不是得到了鄧院士和社會的廣泛認可嗎？”楊逢宇不解。

按照規定，他作為UIL首席科學家，也應當參與I2SPO-ITD的聯席會議，但他天生不喜歡那樣的場合，每次都借故不去。

久而久之，別人也見怪不怪了。

“說到底，I2網隻不過是前些年Web3.0的新發展，結合各類增強現實AR和虛擬現實VR技術，利用更高的網絡帶寬，實現更加沉浸式的互聯網體驗而已......”

“主任，你可不能滅自己士氣，長別人威風啊！”周元菁抗議。

她是UIL元宇宙部首席科學家，對於路非天的自怨自艾有些不滿。

“I2網的實現，實際上是將過去幾十年人類對於元宇宙的探索由局域擴展到了廣域，實現了全球連接，甚至與傳統互聯網也打通了，這個意義，難道還不夠大嗎？”

“元菁，這些都是苦勞，但人家要看的是功勞。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是什麽？對於實現我們ITD在星火計劃當中的目標到底有什麽幫助？這一點，目前我們沒法定量回答。我們給不出一個公式，左邊輸入變量的值，右邊就出結果。這是目前我們最大的軟肋。”

回答完周元菁，路非天盯著楊逢宇和另外三名專業首席：“你們怎麽看？”

楊逢宇笑著說：“上回我們以I2網的上線為契機，利用I2SPO數據庫幫休眠者重建記憶這樣一個亮點宣傳，其實還是獲得了不少掌聲。隻不過，人們的記憶總是短暫的，熱點輪動太快，而且，好事大家都不關注，壞事和醜事則廣為流傳。這是人性，人性就是愛吃瓜，還愛吃爛瓜。”

“你是說，我們與其做好事，不如幹壞事？”

“當然不是，我隻是解釋一下人性。所以，我並沒有那麽糾結。”

“每次聯席會議你都不去，自然感受不到壓力。”

“嘿嘿，畢竟你是一把手嘛。”

“......”

李雋晨搖了搖頭，說道：“路主任，楊總，我的觀點其實一直都是我們得打個樣，在普遍性規律或者公式沒有發現之前，至少可以先把限製條件設置得多一點，先弄出個公式來，算是個階段性成果。”

吳蔚白了她一眼：“得了吧，那件事我們幾個私下裏說說就好，你還真拿到領導麵前說啊？”

“哦？你們還暗地裏搞小團體呢？”路非天笑著說：“說來聽聽。”

“說說就說說......”李雋晨嘟了堵嘴：“你們都知道，我是一個言行一致的人。我不光研究雲計算，還是最堅定的萬物上雲的擁躉。人類的未來無論是否等到AI真正具備自我意識，變成數據上雲都是不可逆的方向。我願意把自己所有的數據上雲，然後抹除掉自己的肉體，你們需要幫我證明，李雋晨這個人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罷了。”

“抹除掉自己的肉體......”路非天喃喃地說出這幾個字。

“就是自殺唄！”楊逢宇說。

“不是自殺，隻是飛升，換了一種形式存在。”李雋晨倒是很淡定。

周元菁不以為然：“連我負責元宇宙方向的研究，都不認為人類最終會完全變成一堆看不見摸不著的數據，你可別太走火入魔。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存在倫理困境。再說了，星火計劃的目標可不是讓人類都自殺。”

“那你們說怎麽辦吧？”

李雋晨攤了攤手。

她倒並非故意唱高調，而是真一直這麽想。

隻不過，她這個想法必須要依靠其他人的幫助才能實現。

她需要周元菁給她在I2網當中開辟一個專門的域，供她把自己的數據上傳並且以各種方式呈現，成為她的線上身份；吳蔚在這個域的邊界設置好網絡安防措施，確保她的線上身份安全；鍾歎詠則為她的線上身份設置一些比較成熟的AI算法，供這些數據繼續發揮出她原本的部分作用——至少要能夠以專家身份提供知識與經驗沉澱和參考。

最重要的，她需要一個無痛解決自己肉體生命的方式。

而目前所有那樣的方式，都是受到管製的。

路非天看著鍾歎詠：“歎詠，你怎麽看？前陣子你似乎花了很多時間研究AI方向，有什麽心得嗎？說到底，星火計劃這個目標的落地就是在AI上，就是你的方向啊。”

“主任，各位，其實我的觀點一直很明確：AI事實上已經具有自我意識了。這一點，我們內部也已經達成共識。我們之所以一直將其保密，未對外公布，主要還是因為這個判斷更多依靠的是推論，而非現實中的證據。所以，在外界看來，我們是光燒錢沒有成果，而我們自己知道，這個成果我們隨時可以宣布，隻不過，我們想找到更加確鑿的證據。”

“嗯......你這麽一說呢，我心裏稍微篤定一點，現在就看我們什麽時候把這張牌打出去了。你覺得呢？”

“我還在完善推論，現在的狀態我自己還不太滿意，等到我自己滿意的時候，應該就能夠昭告天下了。”

這個時候，鍾歎詠的智能手表發出了一個獨特的提示音。

那是屬於星際電話特有的提示音，平時並不經常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