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鳳起感到自己明顯比前一陣子要忙碌很多。

自從第一套3D打印版的折疊基建艙元模型下線之後,一號基地旁邊的艙元計劃工廠就再也沒有閑下來過。

用句俗話,就像下餃子似的出廠新的模型。

這些模型被折疊整齊之後,放置在旁邊早已建好的儲存倉庫,一部分用於月球基地的擴建,另一部分則隨時待命,要麽運往地球,要麽暫存原處,它們或許將在地球上被運載火箭送往更遠的太空,又或許直接在月球上便實現這一點,但它們的終點是一致的。

火星。

月球基地的擴建隻能用來容納少部分人類當中的勇敢者和富有犧牲精神的人。他們選擇冒著被太陽那不可預知的輻射與灼燒吞沒的風險,近距離觀察地球的狀況。

畢竟,月球距離地球是如此之近。

還沒有大氣層的保護。

很難想象,如果地球陷入高燒,月球還能保持著清冷廣寒宮的狀態。

絕大多數的人類,將被安置在火星表麵的各類基地艙當中,以及環繞在火星軌道的超大規模太空城裏。

無論是正常活動,躺在休眠艙裏,還是以數據的形式存在各種冷冰冰的設備當中......

為了實現這樣的目的,從地下到天上,人類開足馬力,同步擴建萬噸級推力運載火箭發射基地。

“曾經蕭條了幾十億年的南極-艾托肯盆地,終於要熱鬧起來了......”

薛鳳起照例駕駛著考察車,繞著艙元計劃工廠轉了兩圈。

正當他準備駛向更遠處的存儲倉庫和開始建設中的火箭發射架時,突然感受到工廠當中的一絲不和諧。

考察車的態勢感知與監視係統並沒有提供任何警告。

薛鳳起完全是無意間的一瞥,憑借肉眼便感受到那絲不和諧。

他已經在這個路線,這個角度路過工廠無數次,那個景象是他第一次看到。

為了方便監督,工廠的圍牆在必須要遮蔽陽光的區域之外,都盡量設置成透明。

以往,薛鳳起往透明圍牆後的工序產線上望過去,AI機器人們都是麵對同一個方向。

它們都遵循同樣的算法行事,都是流程的一個節點。

它們隻需要獲得輸入,按照預設的邊界條件與工作指令,完成範圍明確、標準清晰的工作,然後變成輸出。

前一個的輸出又變成下一個的輸入。

它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的必要。

這條產線建立三年以來,都是如此日複一日的運行著。

無比完美而精確。

這也是為什麽,當剛才薛鳳起瞟過去一眼,發現兩個相鄰的AI機器人竟然朝著不同的方向——換句話,就是麵對麵站在一起,會如此驚詫。

“難道有人過來搞破壞?”

薛鳳起警覺地放慢車速,拐了個彎,朝著工廠駛去。

他將周遭態勢感知與監視係統的敏感度調至最高,範圍也調至最大,幾乎可以360度覆蓋整個工廠區域。

然而,距離那扇透明的圍牆越來越近,係統卻依然毫無反應。

薛鳳起並未感到放鬆,相反,他愈發緊張起來。

他將考察車停在圍牆邊,緩緩打開車門,快速下車,然後反手將車門輕輕關上。

陽光正暢通無阻地傾灑在整個工廠之上,薛鳳起迎著光,貼著圍牆,警惕地往前邁步。

他要首先繞著工廠走一遍,一邊走,一邊關注透明圍牆內工廠的狀況。

這樣一來,他自己的身影便被照射在身後,他隻需要注意前方可能出現的影子。

理論上,不應該有任何黑影出現。

因為整個工廠附近,隻有他一個人。

薛鳳起一步一步地挪動著,視線在牆內與牆外迅速切換。

牆內,工廠內的流水線和AI機器人仍然在有條不紊地幹活,除了剛才那兩個麵對麵的家夥之外,其它“人”依然保持著最初的同向而立形態。

而那兩個家夥雖然麵朝彼此,卻似乎並未影響進展。

牆外,開闊的地麵上除了那些細碎的風化層月壤,什麽也沒有。

在陽光的照耀下,一覽無餘,單調的無聊。

薛鳳起不禁回憶起自己剛來月球背麵一號基地,嚐試在低重力環境下行走的情形。

那時候就如同蹣跚學步的嬰兒。

今天,自己似乎又恢複到那種狀態......

“我是不是太緊張了?這幾天都沒有航天器降落,也沒有觀測到任何天體的墜落,怎麽會有其它生物或人呢?”

他決定加速行走。

頓時感覺帶勁多了。

沒過多久,他便完成了繞廠一周。

工廠外麵什麽都沒有發現。

到頭來,還是隻有自己的影子陪著自己。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他的腦海裏突然蹦出兩句詞來。

如果外麵沒有問題,難道是工廠內部的問題?

可是,剛才也同步透過透明的圍牆,將整個工廠內部都掃了一圈,也沒有任何異樣啊!

薛鳳起不免胡思亂想起來。

“難道是三年前放置那個轉向的AI機器人時,沒有放穩,導致經過多年的月球自轉,突然變化了一個方向?”

“或者是前陣子在附近開建運載火箭發射基地施工時產生的震動所致?”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返回考察車,接入基地的中心控製係統,查看了工廠的進出記錄。

他清楚地看到,僅僅就在半個小時前,這一群AI機器人依然是保持著同向而立。

也就是說,那個轉向的AI機器人是剛剛才完成這個動作的。

而恰好,它完成這個動作的那半秒視頻被跳過了。

也就是說,這個變化是類似於宇宙大爆炸一般,在一瞬間發生的。

而如果自己不是下意識地經過時往裏麵瞥了一眼,這個變化他壓根不會發現。

坐在考察車內,確認車門已鎖,薛鳳起突然感到很荒謬。

一種孤獨的荒謬感。

他窮盡了人類所有感知這個世界的手段,試圖找到AI機器人轉向的原因,卻發現是白忙一場。

這個世界上,不,宇宙中,真的存在毫無來由的偶然性現象嗎?還是源自某種尚未被發現的超自然力量?

就在這個時候,工廠內的節奏似乎又發生了一絲變化。

他抬眼望去,隻見那兩個麵對麵的AI機器人身旁所對應的生產線出現了短暫的滯緩,但是,僅僅過了半秒鍾,便又恢複了正常。

薛鳳起瞪大眼睛,貼著車窗,死死地盯著。

這樣的情形卻再也沒有複現。

他連忙調取監控記錄。

視頻中,那短暫的半秒鍾幾乎不會被覺察到。

如果不是薛鳳起已經無數次經過這裏,沒有人會注意到這樣微小的變化。

“難道......這兩個AI機器人......活了?所以,他們開始麵對麵的交流?而剛才那片刻的遲緩,是因為兩‘人’對操作的流程和步驟意見不合?經過迅速的討論和決策,達成了一致,所以進展又恢複如初?”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個推測。

腦洞有點兒大......就算AI機器人真的能夠自主交流,還能通過討論解決意見分歧,又何必調整姿勢呢?非要麵對麵嗎?這是對人類的有樣學樣?

抑製不住的思潮在他的腦海中激烈翻滾著,將那最深處的記憶攪動起來。

他猛然發現,前不久鍾歎詠在跟自己的星際電話中說過的話醒目地飄**在記憶之海的水麵。

“......對了,你有空時多多關注一下你們基地AI係統的運行情況,如果看到有什麽不合常理的地方,隨時聯係我。”

薛鳳起倒吸了一口涼氣,立刻衝著車裏的通信器指示道:“星際通信頻道,I2SPO專線,STD到ITD,連接地球,聯合智能實驗室,縮寫UIL,北京總部,找鍾歎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