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趙彤清點完最後一批磚,已經是晚上九點。

她蹲在那堆碼放整齊的城磚旁邊,手裏的登記本密密麻麻記滿了編號。

一千三百塊,這是四天來的總收獲,其中完好可用的占了絕大多數,還有十幾塊銘文特殊的吉語磚和反文磚。

這個數字讓她頗為欣慰。

她站起身,走到巷口。

警車已經開走了,隻剩下幾盞昏黃的路燈照著空****的小路。

夏金玉被扶上救護車時的背影,還一直留在她腦子裏。

“趙工,別站著了,回去吧。”一個工人在旁邊喊她。

趙彤似乎沒聽見,站著沒動。

她看著那個方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實在是後怕,她竟然不知道夏金玉被人抓走了。

救護車開到鎮衛生院,夏金玉被扶下來的時候,江寧的車正好路過衛生院。

他這才知夏金玉情況這個嚴重。

江寧忙喚了她一聲,把車停在路邊。

夏金玉力氣耗得差不多了,也沒說話,隻衝他笑了笑。

很快,江寧挽著一件風衣,快步跑著衝進來。

仔細看夏金玉的臉色,煞白煞白的,很是嚇人。

此時,夏金玉靠在擔架**,手上包著臨時止血的紗布,臉上還有沒擦幹淨的水漬和灰塵,但眼神還算清醒。

“怎麽樣?傷哪兒了?”江寧蹲下來,聲音發緊。

一邊說這話,一邊把他的風衣給夏金玉披上。

“沒事,就手上磨破了點,”夏金玉臉上微微一紅,動了動手指,“別的都好好的。”

江寧沒聽她的,轉頭問醫生:“需要做什麽檢查?”

鎮上的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戴著老花鏡,檢查了一下夏金玉的瞳孔和反應,說:“外傷倒是不重,就是手腕被勒的,手心有劃傷。但她說之前被蒙了兩層濕宣紙,缺氧了幾分鍾。這個得注意,最好去大醫院做個腦部檢查。我這兒條件有限,隻能做最基礎的檢查。”

江寧點點頭,當機立斷:“我送她去南京。現在就走。”

夏金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你閉嘴,”江寧說,“這事兒沒得商量。”

這家夥,竟然在她麵前發狠。

夏金玉不由一愣,想了想,還是閉嘴了。

從鎮衛生院出來,江寧開著他的車,讓夏金玉坐在後排,把座椅放平讓她躺著。

自己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

“你躺著別動,要是想睡就睡一會兒,”他從後視鏡裏看她,“到了我叫你。”

夏金玉確實很累。

剛才那一場搏命,耗盡了她的力氣。

現在躺在車裏,車子的震動像搖籃一樣,讓她眼皮越來越重。

“江寧。”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

“嗯?”

“我睡一會兒……到了叫我。”

“好。”

她閉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

“哦,對了,等一下。我車上有氧氣瓶,你要不要吸一點?”

“不致於,不致於……”

“那行,我開車了。”

江寧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車速比平時快,但開得很穩。

他不時從後視鏡裏看一眼後排的人,看到她呼吸平穩,心裏憋著的那口氣,才稍微順了一點。

一個半小時後,車子停在南京某三甲醫院的急診樓下。

檢查流程走得很快。

急診醫生聽了情況,開了CT和血氧監測。

江寧跑前跑後繳費拿單子,等結果的時候,兩個人在急診觀察室的走廊裏坐著。

夏金玉靠在牆上,手上換上了醫院的無菌敷料。

江寧看著那圈白得刺眼的紗布,眉頭擰著。

“手怎麽傷這麽重?”他問。

夏金玉抬起手看了看,笑了:“你猜。”

江寧瞪了她一眼,沒心情猜。

夏金玉把手放下來,從兜裏掏出那枚印章。

印章上的血,已經被擦拭幹淨了,但棱角處還隱約可見暗紅痕跡。

“這個。”她說。

江寧愣住了。

“印章拿來做了吊墜,結果鏈子斷了,我就揣兜裏了,”夏金玉把印章遞給他看,“被綁的時候,手在背後,勉強能夠著它。我就拿它一點一點磨繩子,磨了不知道多久,繩子斷了……”

頓了頓,她語氣裏頗有幾分自得:“你知道我的功夫,隻要我能動起來,一般人都不是我的對手。”

江寧氣得翻了個白眼:“那你怎麽被那個惡女人抓了?”

“我當時沒防備,她用了電棍。”

這話一出,把江寧心疼壞了。

他打量她好一陣,見她沒有明顯問題,才接過那枚印章,翻來覆去地看。

印章上的“歡喜”二字,還是當初他刻的樣子,隻是棱角邊緣多了幾道新鮮的磨損,那是和麻繩劇烈摩擦留下的痕跡。

江寧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好險!如果項鏈沒斷,你也夠不著印章,幸好,幸好,斷得好……”

“你是我的福星,”夏金玉輕聲笑,“我要一直把它帶著,下次……”

“別說了。”江寧打斷她,語氣很重,眉毛擰成一團。

夏金玉抬起頭,看到他盯著手裏的印章,眼眶微微泛紅。

“沒有下次,”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低沉,“聽到沒有?沒有下次。”

夏金玉看著他的樣子,心裏忽然軟了一下。

她吐了吐舌頭,難得露出一點小女兒態:“好啦,好啦,沒有下次。”

江寧把印章揣回自己兜裏,攥了攥她的手,又鬆開。

夏金玉一怔:“你送我的,還要收回去?”

“重新刻一個給你。”

“為什麽?這可是我的福……”

“福什麽福,”江寧恨恨地盯住她,“說了沒下次了。”

“行,行吧。”

這時候,護士拿著檢查報告過來了:“CT結果出來了,腦部沒有問題,血氧也正常。觀察半小時,沒事就可以走了。”

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半小時後,夏金玉從急診室出來,手上的紗布換了新的,其他都正常。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工作群裏消息不斷。

“他們已經回保護中心了。”她說,“趙彤說磚都清點完了,一千三百塊。”

江寧點點頭:“你呢?回中心還是回家?”

“回家吧。”夏金玉把手機收起來,“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說。”

“我送你回。”

江寧沒等她拒絕,已經往停車場走了。

夏金玉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跟上去。

車開出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南京的街道安靜下來,偶爾有幾輛車經過,路燈把路麵照得明晃晃的。

夏金玉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看著窗外。手上那枚印章被她重新放回兜裏,但這一次,她用手指輕輕攥著它。

“江寧。”

“嗯?”

“謝謝你。”

江寧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夏金玉也沒再說話,閉上眼睛,讓車子的顛簸把自己送向家的方向。

她知道,今晚的事,夠他們消化很久。

但她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