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已近淩晨。

江寧沒急著洗漱,而是打開電腦,把手機裏的掃描文件導進去。

段麗拿給他們的那本《曹氏雜記》,隨被公安同誌帶走了原件,但幸好他隨身帶著便攜掃描儀。

他泡了杯濃茶,坐在電腦前,開始一頁一頁地翻看。

《曹氏雜記》是一本手抄本,紙張泛黃,邊緣有些破損,但字跡還算清晰,字體也很方正。

作者叫曹敏德,是明末清初的人,在書的序言裏自稱是“曹氏第八代孫”。

他記錄的,是自己這一生的遭遇,以及從祖輩那裏聽來的舊事。

江寧翻到中間部分,看到了曹敏德對自己身世的描述:

“吾祖曹珺,幼年即入洪門,從洪秉之習傳拓之術。洪公時有名於江左,門下弟子眾多,然得真傳者,惟江氏紹恩與吾祖二人而已。”

江寧心裏一動。

這是第一代的事。曹珺,江紹恩,都是洪秉之的門徒。

揉了揉眉心,江寧打著嗬欠,繼續往下看:

“然洪公偏心殊甚。江氏紹恩本為逃籍之人,身負匠籍之累,投於洪公門下,洪公憐其才,收而教之。後其事泄,洪公懼受牽連,乃偽作怒意,逐江氏出門。然暗地裏,仍以真傳授之,使之自立門戶。而吾祖曹珺,終身侍洪公左右,勤謹無二,所得者不過尋常之技,未得真傳。洪公自有子嗣,傳其家學,吾祖終其身為學徒而已。”

江寧放下茶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第一代時,曹珺恨師父偏心。

江紹恩明明是逃籍的匠戶,卻得到了真傳,自己一輩子隻是個普通拓工。這點不甘,傳給了下一代,再下一代……像一顆種子,在曹家一代代人心裏生根發芽,長成了一棵滿含怨念的樹。

歎了口氣,江寧繼續翻,翻到了曹敏德自己的故事。

“崇禎十六年,餘在蘇州。時有名士金俊明者,收藏甚富,尤嗜金石。其府中養一拓工,姓江,名宏升,自稱江氏傳拓嫡傳,技藝精絕,金公甚重之。時金公得一批新出碑刻,命江宏升督工拓印。江氏一人力有不逮,乃臨時雇募數人相助,餘在其列。”

江宏升,這是江紹恩的第八代傳人。這一點,江寧很清楚。

“拓印之事,本需謹慎。然江氏所授之法,與餘幼時所習略有不同。餘遵其法,一拓既成,呈於江氏。江氏覽之,忽大怒,言餘用力過重,損及碑刻原石。餘自問並無差池,然江氏不容分辯,當場將餘逐出。”

江寧皺起眉頭。

這,便是曹敏德被開除的經過?

他說自己是被冤枉的,從他的語氣裏,也能讀出那種憤怒和不甘。

“餘奔走無門,乃持祖上所遺之證——江氏紹恩逃籍之舊牒,欲訟之於官。然時移世易,二百餘年已過,逃籍之事早無追訴之理。官府不受理,鄉鄰亦笑餘癲狂。金俊明偏信江氏,多方回護,餘終不得伸其冤。”

不覺間,江寧陷入沉思。

這,便是第二層恩怨吧?

曹敏德被江宏升開除,想用祖上留下的證據狀告江家,但時過境遷,官府不受理,他還被當成瘋子。因為金俊明偏袒江宏升,曹敏德隻能含恨離去。

江寧繼續往後翻。

後麵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記載,但核心就是這兩段:第一代曹珺的恨,第八代曹敏德的怨。兩代人的不甘,像兩條繩子擰作一處,結成了一個死結。

江寧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他終於明白,曹金寶為什麽那麽恨江家了。

不是他個人的恨,是從祖上傳下來的恨。

曹珺恨洪秉之偏心,恨江紹恩得了真傳;曹敏德恨江宏升開除自己,恨金俊明偏袒江家。那些難以拋忘的怨念,通過口口相傳,通過那本《曹氏雜記》,傳到了曹金寶這一代。

所以,當“Destroyer”組織拉曹金寶入夥的時候,他便答應了。

或許,他不是為了錢,至少不全是。

他是為了報複,為了發泄那積攢了幾百年的怨氣。

找到所有帶“江紹恩”銘文的磚,他指使人胡亂拓印,破壞汙染。

他以為他在報複江家,報複那個讓他祖上受盡委屈的家族。

可當年之事,便如盲人摸象一般,由不同的人去看,恐怕會有不同的認識。

曹敏德所記所載,未必就是全部的事實。

倒不是說,自己的祖輩就一定沒有過錯,但無論如何,不能讓個人的妒恨,成為破壞文化遺產的理由。更何況,江紹恩也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逃籍或是無奈之舉,養家糊口亦是他的責任……

江寧搖搖頭,把電腦關掉。

窗外,天已經快亮了,東邊泛起了魚肚白。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朦朧的城市輪廓,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悲憫。

為曹珺,為曹敏德,為曹金寶,也為江紹恩,為江宏升,為自己。

幾百年前的事,那些早該隨風而逝的恩怨,像一根無形的線,穿越時空,把他們這些後代拴在一起,讓他們在今天,在這個城市,上演了這樣一出戲。

他拿起手機,想給夏金玉發點什麽。

但看了看時間,不過才淩晨五點。

他又把手機放下了。

找個適當的機會,他還是要對她說起《曹氏雜記》裏的內容。

也不知道,她會作何理解,會同情曹敏德嗎?還是會覺得這一切很荒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不,今天,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段麗那邊,不知道公安還會不會繼續問。

之前拍攝的世遺城市的照片,也該繼續整理了。

還有她。

夏金玉站在地鐵站門口等他的模樣。

她聽到他說“喜歡你”時那個哼哼的表情,她在小區門口回頭看他時眼裏的笑意……

江寧輕輕笑了,疲憊裏帶著一點甜。

他躺回**,閉上眼。

窗外漸漸亮起來,城市裏有了些喧聲。

他想著那些磚,那些恩怨,那個讓他心動的人,慢慢沉入夢鄉。

夢裏,他站在一道長長的城牆下麵,陽光很好。

夏金玉在不遠處,蹲在地上,撥開草叢,露出幾塊青灰色的磚。

她回頭看他,笑著說:“又找到幾塊。”

他想走過去,腳下卻不知被什麽絆住了,怎麽也走不到她身邊。

但他也不著急,隻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她。

陽光那麽暖,磚那麽老,她那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