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間,江寧叫上夏金玉,從市區一路驅車到了一個小鎮。

小鎮上,有一個瀕臨倒閉、行將拆遷的飼料廠。

飼料廠背後的巷子裏,有一個很小的蒼蠅館子。

正是午後最清閑的時候,餐館裏沒有一個客人。

油膩的塑料門簾半掛著,擋住外麵揚起的塵土。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正蹲在門口擇菜,手指粗糙,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泥。她穿著褪色的暗紅色舊棉襖,頭發隨意挽著,幾縷散落下來,被汗水黏在臉頰上。

“段麗?”江寧試探著開口。

女人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警惕與狐疑。

她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是垂下眼,繼續擇菜:“吃飯去別家,我們這兒沒廚師了,就我自己。”

夏金玉在她旁邊蹲下來,也不嫌地上髒,隨手拿起一根芹菜,幫著擇。

她沒提曹金寶,沒提任何敏感字眼,隻用那種家常的語氣說:“我們從南京過來,開了三個多小時車。你這兒還有開水嗎?能討一碗喝嗎?”

段麗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

夏金玉臉上有一種趕路後的疲憊,眼神卻真誠幹淨。

那種目光,不像警察,不像來抓人的,倒像個真走累了討水喝的過路人。

“那你進屋吧。”段麗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餐館裏就三張桌子,一張還堆著雜物。

段麗倒了碗水,放在夏金玉麵前。

江寧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知道有些場合,夏金玉比他更合適。

“姐,我叫夏金玉,在南京城牆保護中心工作,”夏金玉接過碗,沒有繞彎子,“我們今天來,是為了曹金寶。”

段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他又犯什麽事了?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們已經三年沒聯係了……”

“姐,你別緊張,”夏金玉站起來,扶住她的胳膊,“曹金寶已經被抓了。我不是來抓你的,也不是公安。”

“被抓了?唉,早說了,不要倒賣文物!”段麗皺著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情況很複雜,很嚴重。”

“啊?他——他到底幹什麽了?”

夏金玉擇要說了一通,盡量用通俗易懂的語言。

“我來,是想了解一些事,一些……可能能幫到他,也可能能幫到我們的事。”

她頓了頓,看著段麗的眼睛:“如果你能說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也許,曹金寶的罪責,能輕一點。”

段麗愣在那裏,嘴唇微微發抖。

她看著夏金玉,又看看門口那個沉默站著的男人背影,像是在判斷,又像是在掙紮。

過了很久,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坐在那張歪斜的凳子上,聲音沙啞:“你們……想問什麽?”

她說得很慢,像在把那些不願觸碰的往事,一點一點從記憶深處摳出來。

她和曹金寶是在外打工認識的,處了七八年,沒領證,但早就當一家人過了。

曹金寶以前做點小生意,後來聽人慫恿,一頭紮進古董行當,過上了幾年好日子。

他不精通於此,卻心大,把本錢賠光不說,還欠了一屁股債。最後,連買的那套豪宅都賣了還債。

“房子沒了,他就變了,”段麗低著頭,手指絞著圍裙一角,“租了個小破屋,成天翻那些破書破紙,說什麽祖上留了東西,要翻本,要翻身。我不懂,也勸不住。後來……後來他就走了。三年了,一個電話都沒有。我在這破地方盤了一個小店,就這麽熬著。”

夏金玉心裏沉甸甸的。

“姐,”夏金玉斟酌著開口,“曹金寶他……跟江家,有沒有什麽恩怨?我是說,他有沒有提過一個姓江的人家?”

段麗猛地抬起頭,看向夏金玉,又看向門口。

江寧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了進來,站在桌邊,默默地凝視著他。

“你……”段麗盯著江寧,忽而明白過來,“你是江家的?”

江寧點頭:“我叫江寧。曹金寶恨的,應該就是我們吧。”

段麗看了他很久,然後緩緩移開視線,聲音低得像歎息:“我知道你。他……他說過一次。”

她說,有一次曹金寶喝多了,對著那些破書破紙發酒瘋,嘴裏罵罵咧咧。

她聽得最多的,就是“姓江的”“憑什麽”。

後來,有一次,他難得清醒,跟她說了幾句。

“他說,他祖上叫曹珺,和你祖上……都是一個人教出來的。那個人叫洪秉之,是個傳拓的老手藝人,很有名,”段麗極力回憶著,“他說,洪秉之偏心,雖然知道你家那個祖上是逃籍來的,還是把手藝傳給他了,還說什麽‘事發後裝作攆他出去,讓他自立門戶’。這話我不懂,原話就是這麽說的。”

夏金玉和江寧對視一眼。

逃籍。江紹恩逃匠籍的事,果然不隻他們查到了,曹家祖上也知道。

“那他家那個祖上呢?曹珺?”夏金玉追問。

“曹珺一直跟著洪秉之,一輩子當徒弟,”段麗說,“曹金寶說,洪秉之有自己兒子傳承,曹珺從頭到尾就是個學徒,沒能好好發展。他心裏不平衡,覺得不公平。”

她頓了頓,看向江寧,目光複雜:“曹金寶說過,他嫉妒你們江家,說你們……名利兼收。他也知道江紹恩是你們江氏傳拓的鼻祖,但他不願意承認,更不可能幫你們找什麽證據。”

餐館裏安靜極了。

門外偶爾有破卡車經過,揚起一陣灰塵,又歸於沉寂。

夏金玉輕輕問:“姐,你說的這些……曹金寶的祖上曹珺,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比如……手書?文字記載?”

段麗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裏間,翻找了半天,拿出一個油紙包著的東西。

打開,是一本發黃發脆的小冊子,封麵都快磨爛了,但依稀能看出幾個字《曹氏雜錄》。

“這是他以前當寶貝的,後來搬家……落在這兒了。”段麗把冊子放在桌上,推過來,“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你們……你們拿去吧。”

夏金玉和江寧還沒反應過來,門口突然走進來幾個人。

是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