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奧合資總算進入了法律條文談判階段,但就在這個問題上又出現了波折。當時的中國連一部《合資法》都沒有, 奧國人要求簽訂的許多協議,華鬆機電工業公司根本拿不出來, 也不知道協議裏應包含些什麽內容。一切都要從零開始,就像造房子打地基一樣, 不得不一點一點從地底深處開始壘起來。

為了加快溝通,雙方經常要開電話會議。為了配合歐洲的時差, 陳克敏和李博林常常需要通宵達旦地參加會議。

又過了一個不眠之夜,陳克敏和李博林疲憊地走出辦公室, 天邊已經露出了青灰色的晨曦,李博林有些擔憂地望著陳克敏。前兩天陳克敏剛因心髒病發作而入院,醫生診斷說他是操勞過度, 囑咐他別再熬夜。但陳克敏壓根就沒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他隻是把家裏電話和夫人單位的電話一起交給了秘書,吩咐說自己再進醫院就通知家人,然後又一頭紮進了工作堆裏。

這也不是他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實在是最近發生了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令人措手不及——奧國方麵突然提出了一項新要求,在合資前先運三百輛轎車的零件來進行SemiKnockDown,簡稱SKD 組裝。如果這個條件不答應,之後的項目就不能繼續推進, 這完全是在之前的談判中沒涉及的全新內容。

陳克敏因此感到很不爽,仿佛走至半道被人伸手要過路費,有種被要挾的感覺。三百輛轎車的配件加上隨行的技術指導人員, 所需的花費要比進口三百輛整車多得多,這種組裝對生產流程的改良沒多大幫助。

他知道,這完全是一場針對中方能力的考試。萬一這三百輛過後又來幾百輛呢? 沒有形成規模化的效率,反而一次又一次地花費高額運費和人員費用,還不是騙驢拉磨原地打轉嘛? 到時候上級怪罪下來, 自己又該怎麽解釋?

陳克敏向上級部門報告了此事,領導說三百輛SKD組裝的事可以允許他拍板。這天晚上的電話會議就是向奧國方麵最後確定是否有必要這麽做? 奧國孚士態度很堅決,說如果此事不同意,那後續的事就一切免談。陳克敏無奈地答應了奧方SKD的組裝要求, 確定了組裝時間表。

掛斷電話後陳克敏不停地用手揉搓胃部,李博林知道老領導這是胃病又犯了。陳克敏常開玩笑說自己就是一台廠裏的舊機器,雖然問題不斷,但修修補補就能再撐一陣,這樣的機器反而不能大修,一旦拆了全麵檢查,說不定就拚不起來了。李博林雖然擔心,但也說不出哪裏不對。他們這一輩人大多抱持這樣的觀點,從前沒條件,總擔心身體的大修會給家庭造成負擔,現在條件稍微好些,又怕大修成為工作的負擔。他知道陳克敏是決計不會答應休息的,低頭看一眼手表, 說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前麵的弄堂裏有家早餐店,去喝點熱的吧,胃裏一暖,說不定就不疼了。”

陳克敏有點驚訝,雖然已經改革開放,但當時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風潮還沒完全停歇,誰敢明目張膽開早餐店?

清晨的弄堂,四周都還靜悄悄的。早餐店外的涼棚剛剛支起來,攤主就推出一隻鉛桶,裏麵是磨好煮開的新鮮豆漿,一旁的油鍋也熱了,大柏油桶裏烘著香噴噴的大餅,木桶裏還有彈牙軟糯的粢飯,“四大金剛”一應俱全,完全是正宗海派味道。但攤主一開口招呼,卻是個地道的山東人。

陳克敏帶著疑惑喝下了半碗熱豆漿,胃部一下舒適了許多。他這幾年行色匆匆,竟不知公司附近還藏著這麽一家店。

“這個鋪子開了好幾年了,我每次早上來開會,總是在這裏吃早餐。” 李博林說道,“攤主是從山東來的,也是我的老鄉,起初隻會做包子和煎餅,後來這些都是慢慢學的,廠裏的老華鬆人也說這裏的‘米道老好了’。”

說話間,攤主夾起一根剛炸好的油條,搭在李博林的豆漿碗上:“謝謝李廠長啦,每次到這裏開會就來幫襯。現在還多虧你們華鬆汽車廠的班車地點設在馬路對麵,大家乘車前都來我這裏帶一份早點。要是沒有你們,哪有我的今天?”

李博林說:“那還不是你碰上了一個心善的包租婆,幾年了都不加租,有良心啊。”

陳克敏很詫異:“這倒難得,非親非故的,能有這樣的肚量?”

攤主道:“不過一開始她也不敢租給我,怕被人抓了,後來見我一個外地來的窮小子口氣大得很,一下子就交了三個月的租金才答應租給我的。但她又怕我是吹牛皮, 天天跑來盯著我, 我什麽時候開店, 她就什麽時候來。

呐,就是坐在你們這個位置上,我送她一碗甜豆漿,她能坐一個早上。”

陳克敏問:“那她現在還來嗎?”

“早就不來嘍。坐了一個月,也沒見有人來查,我又不欠她租金,而且我忙都忙不過來,賣完就關門打烊當然就放心了。這幾年她不給我漲房租,我肯定也要領情, 每個月都是時間不到就自動交錢, 有來有往嘛。” 攤主回答道。

陳克敏點頭:“ 也是你為人大方, 先請她喝了一個月豆漿, 這下沒白請。”

攤主說:“不白請,不白請,其實每次我送她一碗豆漿,她自己還要貼錢買個大餅,有時還加一根油條,算下來我也不吃虧。”

李博林笑了:“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叫大智若愚,你這個山東小夥,想不到比華鬆人還精明。”

陳克敏手裏的碗停在半空,思索片刻,醍醐灌頂:“老李,我們得向攤主學學啊!”

李博林咬了一半油條停住了:“學什麽?”

陳克敏說:“奧國孚士的心態就像那個包租婆,他們試探的目的不是為了占你一點小便宜,而是不夠信任,擔心給自己帶來風險。我們在設想風險的時候不應該過度揣測,那同樣也會偏離現實,甚至會扭曲和誇大風險。要是這三百輛轎車組裝成功了,那他們為什麽還要繼續刁難呢? 這不是沒事找事麽,對他們有什麽好處? 隻有盡快建成合資企業才對他們最有利,這個目標大家早就商定好了,怎麽我們自己反倒忘了呢?”

李博林沒想到他還在想著工作,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我明白了,既然包租婆要來,你越是攔著她,她就越不放心,還不如請她喝杯豆漿,徹徹底底地消除她的戒心。”

陳克敏點頭:“我們也要在組裝的過程中,賺出自己的大餅油條錢。你要盡快組建一支專門的組裝小組, 把能學的流程和工藝先學起來。換個思路想,這相當於他們搬了一個造車團隊過來,而我們隻需在自己的廠裏就能完成學習,這難道不比派人到外國去省錢嗎?”

李博林一拍大腿:“對啊,我回去就抽調人員,先準備起來。還有,現在正是大學生畢業季,是否能招一些新畢業的大學生加入這個行列? 他們有文化,有利於跟外國人交流,學習起來就快,這對我們的SKD組裝豈不是一件大好事?”說罷他抹抹嘴站起來要走,被陳克敏一把按下,“不急這幾分鍾,招大學生的事我去想辦法, 你先把豆漿喝了, 我讓老板再打包十副大餅油條。”

李博林攔住他道:“你心髒不好,不能吃這麽多油膩的。” 陳克敏嘿嘿一笑:“不是我吃,帶回去給辦公室裏的人吃。老板幫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我不得交點學費啊?”

李博林聽了點頭稱是。

中方與奧國敲定了三百輛轎車的SKD——半散件組裝,車型就是未來合資公司要生產的奧國孚士牌轎車。

眼看三個月後,零件就要運到華鬆汽車廠,在挑選組裝小組成員的時候卻犯了難。找遍整個汽車廠,能拿出手的就隻有趙紅旗一個,要是不考慮文化水平,那周誌遠也能勉強算半個,其餘工人大多是跟著吃大鍋飯的,勞動積極性不高,年紀也都不小了。這些人就算是學會了裝配進口車,沒幾年又要退休了,到時候還是青黃不接,這真是個問題。

李博林考慮再三,向陳克敏提出了申請,分配一批大學生到華鬆汽車廠,直接參加孚士轎車SKD的組裝。

薑波和他的同學也到了畢業分配的時候,不少同學已開始托關係找門路。

係裏有一個留校讀研的名額,很多同學都盯上了,削尖了腦袋打聽係裏這個名額會給誰。傳出的消息係裏定的是薑波,他不僅專業知識成績優異,還有在工廠工作的經驗,是留校讀研的最佳人選。

這個消息也很快傳進了錢勇的耳朵,他覺得這不公平。自己雖然專業知識不如薑波,但組織能力比他強,自己還是團支部書記,這兩年組織大家參加了很多校內外的活動,為係裏爭得了不少榮譽。自己才是最該留校的人,為什麽係領導看不到呢?

錢勇心裏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把這個名額搶回來? 突然想到上個月英語係兩個同學晚上在小樹林幽會,因行為過於親密,被夜間巡察人員逮個正著,學校以生活腐化問題給了他們記過處分。

錢勇眉頭一皺,計上心頭。他看到過薑波與趙曼玉經常一起在閱覽室裏自習,還常常在小樹林裏用英語交流,關係親密,就以他們之間存在不正當男女關係為由, 檢舉揭發, 想必能一擊即中。他拿定主意, 向學校負責學生工作的領導寫去了檢舉信,信中還振振有詞地要求學校對薑波進行處分, 絕不能讓這樣的害群之馬留校。

果然不出他所料,學校馬上派了專人到係裏開展調查,詢問了不少老師和學生,也找了薑波和趙曼玉兩位當事人談話,薑波便把自己在學習中遇到一些不明白的專業知識難點請趙曼玉帶回家請教她父親,然後再轉告他的事如實說了。調查人員經過核實也確實如此, 便不予追究, 但不良的影響已經造成。

自稱寢室老大哥的鄭春林,看到薑波被人這樣栽贓忍不住了,對薑波說:“小子哎! 你被擺了一道,很明顯是有小人衝著你留校名額來的。我們一起想辦法,幫你消除影響,把名額奪回來。”

薑波沒想到鄭春林能說出這樣的話, 感動地說:“那小人真是枉費心機了,我從來沒想過要留校,我要回華鬆汽車廠。”

“你小子就是一根筋,心心念念都是要發展造車工業,我倒要看看,你什麽時候能造出好車來。” 鄭春林說話的語氣比以前緩和了很多, 不再咄咄逼人了。

原來一心想留下薑波的係主任,經過檢舉信這事後也沒有再堅持。這個留校的名額最終落到了錢勇頭上。

轉眼已到了畢業離校的日子,趙曼玉依依不舍地把薑波送出了校門,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趕緊追了上去,攔住薑波說:“薑波,我喜歡你,想做你女朋友,可以嗎?”

趙曼玉的表白讓薑波既激動又自責,這樣的話竟讓一個女孩子先開了口。

在這幾年的相處中,自己早已被她深深吸引,考慮到諸多因素,一直壓製著這份感情,今天趙曼玉突然打開了這個閥門,讓他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什麽好。緩了一會兒, 薑波激動地握住趙曼玉的雙手說:“ 當然可以, 當然可以。”他們的愛情就此有了一個美好的開端。

時光飛逝,到了七月中旬, 各高校有一批大學畢業生被分配到了華鬆汽車廠。

薑波是眾多大學生中第一個來華鬆汽車廠報到的。老同事們見到他回來,都笑著說,念過大學了果然氣質不同。隻有他師父周誌遠不動聲色,見他走來也沒停下手裏的活,裝作沒看見似的仍舊低著頭敲敲打打。薑波知道他在想什麽,小跑過去還像以前那樣,輕輕叫了聲“師父”,周誌遠這才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半晌才嗯了一聲,略抬頭斜睨了一眼薑波,嘀咕了一句“怎麽讀大學還會長個子”, 薑波沒聽清楚, 抓抓腦袋回了句:“ 師父, 你說什麽?”旁邊的工人全都笑了起來。他們說從前周誌遠是不會抬頭看人的,如今終於能正眼看一眼薑波了,所以才發現這小子比自己竟高出了半個頭。

李博林聽到薑波來了,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趕緊把他叫到辦公室,告訴他明天廠裏又要新來一批外地大學生,讓薑波負責接待和培訓, 從中選拔幾名優秀的學生,一起跟在奧國來的工程師身邊學習。

等了四年,終於又回到廠裏,還是跟著奧國工程師學習裝配進口車,薑波興奮得一夜難眠。第二天他頂著黑眼圈早早就等在了廠門口,等了許久,才盼來了派去火車站接人的大巴。車上下來的全是一張張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年輕臉孔,其口音卻來自五湖四海。

薑波對照名單清點人數,準備先帶他們到宿舍放行李,但車上的人都走光了,名單上還空著三個名字沒有打鉤。他親自上車巡了一圈, 問司機:“師傅,怎麽還少了吉林工學院的三個?”

“三個? 哦對,有三個人一上車就嚷嚷肚子餓,經過路口那家飯店的時候提前下車了。”司機抬手向不遠處一指。

薑波氣得直哼哼:“真是無組織、無紀律!”

他請同事幫忙把點過名的大學生引進廠,去食堂集合。自己順著司機所指方向去抓三條“漏網之魚”。

路口是一家東北餃子館,也賣包子麵條和熱炒小菜,店主勤快,從早市一直做到夜宵。汽車廠的人是圖它的營業時間長,位置又就腳,常常在這裏用餐,所以薑波對它並不陌生。

他一進門就不客氣地大聲喊:“ 張歡、孫豔、劉雲濤! 張歡、孫豔、劉雲濤!”

此時正值用餐高峰, 店裏坐滿了食客, 薑波的大聲叫喚引來了眾人的注目。三個坐在角落的年輕人頓時臉色狼狽, 其中的女生最先坐不住, 放下碗,隨手把辮子往後一甩,走到薑波麵前,也提高了嗓門喊道:“喂,你在這兒大喊大叫幹什麽? 沒見過像你這樣沒禮貌的人!”

薑波看了她一眼說:“你就是孫豔吧?”

孫豔驚訝地問:“你怎麽知道?”

薑波笑道:“今天報到的就隻有兩個女生,一個已經報到,另一個隻能是你了。我是華鬆汽車廠派來接你們的薑波。”

孫豔一聽說他是廠裏派來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原來是薑師傅,我們幾個在火車上沒吃東西,餓得不行,看這飯店開著,就想吃一點,墊墊肚子再進去。通知上說是十一點到食堂開會,我們應該沒過時間點吧!”這孫豔口齒伶俐,思路清晰,一開腔就把薑波想批評他們的話給堵住了。

薑波腦子也靈活,馬上換了個話題,指了指孫豔的長辮子說:“凡是進廠的女孩子,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長辮子剪掉,否則不許進車間!”

孫豔一愣,依依不舍地摸著辮子說:“還有這樣的規矩? 好,你看我明天的行動吧!”薑波沒料到她會這樣爽氣地回答。就在他倆說話的工夫,另兩個男生也走了過來。其中一位又高又瘦,一邊鞠躬一邊向薑波伸出了手:“真對不起,沒想到還要薑師傅來找我們。我叫劉雲濤,這是張歡,我們三個都是吉林工學院的。”

說話的這一位無論是舉止還是談吐都顯得相當穩重, 伸出手時不忘先在褲腿上擦一擦,生怕手上帶有吃飯時沾上的油膩。薑波稍稍一愣,馬上伸手握住對方,發現這個看似瘦弱的劉雲濤臂力強勁,頓時產生了一種棋逢對手的感覺。那個叫張歡的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一頭自來卷的頭發亂得像鳥窩,他小指剔著牙, 懶散地走來, 隨便抬了抬空著的那隻手, 就當是打過招呼了。

薑波看他的打扮像個社會上的小混混,心裏產生了一種反感,不過麵上還是沒露餡,回得有禮有節:“你們好。”

薑波帶著三人回廠,直接去了食堂,張歡看到比他們早來食堂的大學生手裏都端著滿滿的一大碗雪菜大排麵吸溜、吸溜吃得起勁,心裏直後悔,早知道南方也有“上車餃子下車麵”的習俗,自己還會掏錢吃麵嗎? 於是還沒等薑波開口,他就拿著碗筷到窗口排隊了。

孫豔趕緊攔住他:“你剛才都已經吃兩碗麵了,還去吃?”

張歡伸手把褲子的皮帶往外鬆了一格,悄悄說道:“你沒見是大排麵嗎,不吃白不吃!”

劉雲濤見狀無奈地搖搖頭。

薑波也早已饑腸轆轆,況且又是自己最喜歡的雪菜大排麵,馬上跟在張歡的身後排隊。等到所有人都吃完,心滿意足地綻開笑臉時,李博林脫下頭上的廚師帽,搓著雙手從食堂裏走出來,笑著說:“都說‘上車餃子下車麵’,在座的除了薑波和孫豔同學外,全都是北方人,這個迎客的習俗沒讓大家失望吧?”所有的大學生齊刷刷鼓掌,隻有孫豔愣住了,她沒想到自己沒進廠門就被薑波點名,現在進了食堂又被這個老頭子點名,心裏一陣慌亂。李博林抬起雙手往下壓了一下,“吃了這碗麵, 就算是進入了家門, 從此就是一家人了,接下去請關副廠長給大家發飯菜票,這是你們一個月的口糧,錢都會從你們的工資裏扣, 要想吃好的, 那就要好好幹, 到月底再給你們發五塊錢獎金!”

張歡聽到這裏就樂了, 都說東北人直腸子, 沒想到這個廚師也是個直性子,朝身邊的薑波看了一眼:“薑師傅,這廚子口氣好大,他說話管用嗎?”

“要不你試試?”薑波這話一出口,張歡也傻眼了,不知這話是啥意思。

李博林笑盈盈地繼續說:“華鬆汽車廠是大型國有企業,也是中國唯一在正常生產轎車的工廠。但我們的車型老舊、生產設備落後,而且這些轎車還滿足不了市場的需求,因此我們正在尋求與國外著名汽車廠家合作, 期盼能有更先進的技術和更新的車型。這就是我們為什麽那麽迫切招錄大學生加入到我們這個行業的原因。其次,華鬆汽車廠決定改變過去傳統的師傅帶徒弟的陳舊模式,不再按照過去拜師學藝滾打摸爬三年的老套路, 而是讓新入門的大學生,先跟著薑波同誌參加企業管理製度的學習和崗位培訓, 合格後就跟著奧國工程師一起學SKD組裝。同誌們呐,這可是一個全新的汽車整車裝配模式,也是決定我們能不能順利合資的前提,更是我們能不能順利進入全散件的CKD組裝生產的一次考試。你們是我們廠改革開放後招來的第一批大學生,身上有著與眾不同的特質,具備了與我們完全不同的素養,今後要靠你們用學到的科學知識和全新的思維模式來引領新局麵,隻有這樣才能讓我們的未來充滿希望!”

整個食堂裏十幾個大學生聽了熱血沸騰, 孫豔和劉雲濤更是欣喜萬分。

張歡此時才發現正在說話的廚子原來就是這個工廠的廠長,這種平易近人的感情連接,一下子把他的心融化了。

李博林介紹完企業的狀況後,宣布薑波為SKD培訓班班長,隨後就讓薑波領著大家往廠邊上的一棟宿舍樓走去。

孫豔正在翻看英漢詞典,查找SKD是什麽意思,好不容易在詞典裏把這幾個打頭字母的單詞找到,但怎麽也譯不出是什麽意思。張歡見周邊的人都走了,趕緊捅了捅劉雲濤的胳膊,示意他去催促一下孫豔趕緊跟著走。沒想到劉雲濤湊過去一看,也坐在她邊上看了起來。張歡納了悶,什麽重要的事非要現在這麽投入,人都走光了還不動,就問道:“你們倆在研究什麽呢? 還不快走?”

“你知道SKD啥意思嗎?”孫豔抬頭問。

張歡一頭霧水:“就剛才那廚子,哦不,那廠長說的? 我還以為他說鳥語呢,沒聽明白!”

“這裏是南方,是中國經濟最發達的大城市,說的都是吳儂軟語,你得用心去聽。剛才廠長說的是——SKD, 你知道是啥意思嗎?” 劉雲濤忍不住問道。

“孫豔不是在查字典嗎? 看你猴急樣! 要不找薑師傅問問, 他肯定知道!”

孫豔攔住張歡:“你還真不害臊? 他是大學剛畢業, 你我也是, 就他懂SKD,我們都不懂?”

張歡尷尬地笑了:“我真以為是鳥語,所以就沒仔細聽。”

劉雲濤不高興了:“你呀,那廠長說的並不是當地土話,也不是華鬆話,是帶著大蔥味的山東普通話,不像剛才到火車站接我們的司機, 那真是一句話都聽不懂。”

孫豔被他們攪得沒心思了,合上詞典:“張歡,你聽不懂就成聾子啦? 這一路上教了你們那麽多的華鬆話全忘啦? 廠長剛才說以後要跟著奧國人學裝配,SKD興許就是跟汽車裝配有關!”

“SKD是簡稱,全名叫SemiKnockDown,就是半散件組裝的意思。”薑波送走了一批大學生, 發現又少了他們三個, 就返回來找, 見他們在爭論SKD三個字母,笑道,“具體怎麽組裝,我現在也不明白。走吧,大家都回宿舍了,就差你們了!”

“半散件組裝? 哦, 明白了!” 孫豔抬頭向四周一看, 整個食堂空****的,馬上拉著劉雲濤拎起行李,“對不起,走,走,我們馬上走!”

張歡心裏一陣內疚,彎腰撿拾起自己的行李—— 一個大網兜,猛地往肩上一甩,誰知用力過猛,網兜的暖瓶撞在牆上,碎了一地,頓時驚得麵如土色。

這個暖水瓶是他父親當年在伐木隊榮獲的獎品,上大學時父親把熱水瓶交給了他,希望他今後努力學習,成為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此刻暖瓶碎了,就仿佛父親對他的希望也沒了。張歡慢慢走到牆角拿起瓶殼,盯著上麵紅漆寫著的“獎”字,心疼得眼淚汪汪。

薑波忽然覺得之前那個玩世不恭的張歡不見了, 眼下這個男子漢竟然會變得那麽羸弱,原來他的外表下還藏著一顆脆弱的小心髒? 薑波有點不可思議地走上前,接過他手中的暖瓶殼說道:“這有什麽可難過的,明天我找人給你重新配個內膽不就行了?”

劉雲濤趕緊湊到薑波耳邊解釋:“這是他父親生前獲得的獎品,他一直留作紀念,從吉林一路抱到了華鬆。”

薑波這才感到自己剛才的言語不當,立馬說:“張歡,你放心,請我師父把暖瓶修好,保證跟原來的一樣。”隨後就帶著他們去員工宿舍樓。

由於當時的國內汽車行業發展尚不充分,各高校內並沒有單設的汽車專業,相關人才也分布在各個專業之中。這次招來的除了機械工程,還有船舶動力、精密儀器、機械電子,甚至還有幾名是根本與機械工程不沾邊,像孫豔就是學企業管理的。

第一天集中學習工廠規章製度時孫豔缺席了,問了張歡和劉雲濤,都說不知道。薑波電話打到宿舍門崗,說有個女生一大早就出門了。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孫豔出現了,完全變了模樣,一頭齊耳的短發,彎彎的眉毛下一對滴溜圓的眼睛炯炯有神,比原來更英姿颯爽。薑波本想批評她無組織無紀律,不請假,但又一想她這是遵守了昨天的承諾,是個言而有信的人,就輕輕地提醒她以後要注意遵守工廠的規章製度,也沒有其他責備,算是對她言而有信的褒獎。

第二天又到了集中學習的時間,竟然有三分之一的人缺席,還需要薑波一個個去把他們找來。

從這一天開始薑波承擔了“母雞看小雞”的重任。名為班長,實際卻更像個保姆。有人水土不服拉肚子了要找他,有人出門迷了路也要找他,有人違規使用電爐燒斷了保險絲還是要找他。最好笑的,一名女生來例假肚子痛要吃益母草,不好意思自己跟他講,竟托孫豔來問他能不能幫忙買。薑波隻得讓母親來幫忙解決。

薑波覺得這一天天的比在學校考試還頭痛, 永遠不知道別人拋來的下一個問題是什麽。漸漸地,他與趙曼玉的周末約會裏充滿了這些雞零狗碎的抱怨。兩人逛一圈公園,大半圈都是薑波在絮叨。

趙曼玉雖然年紀比他小兩歲,但“文革”十年中的遭遇,使她更懂得所思所想欲為何。哪像薑波在家屬樓長大,單純,不懂人情世故。但她對薑波喋喋不休的囉嗦並不反感,倒覺得他像唐僧,遇到難辦的事就開始念經,抒發一下自己的情緒。她總是很耐心地聽他傾吐完所有細節,然後冷靜地開導他。

她多次對薑波說過,這和李廠長的工作很像。你才管這十幾個人就這麽怨聲載道的,他管著上千號人,那得是什麽感覺?

薑波委屈道:“那可不一樣,他是廠長,不說有生殺大權吧,但跺一跺腳還是能震起三寸灰的。我這個班長除了義務什麽都沒有,可不就成了任人差遣的小廝麽。”

趙曼玉笑道:“既然這樣,那你也可以申請一點權力啊。”

薑波沉默了,眉宇間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可他們都是懷揣著理想來到這裏的,我總不能為了貪圖自己方便設卡吧?”

趙曼玉微微一笑:“這就是理想與現實的脫節,你明知這些人都是跟你一樣,懷揣理想來造車,看到他們不受約束又想要管住他們。可學生一旦離開校園踏入社會,就受各種法律法規的管束,這樣社會才不會亂。現在廠裏破天荒來了一批大學生,都把他們當寶貝似的捧著,不知道怎麽辦了,那就得建製度、設規定來管呀! 這是社會運營的基本法則,你怎麽一離開學校就把老師教的都忘了呢?”

薑波仔細想了想,承認她說得確實有理。自己反對條條框框的約束,但沒有威懾,哪來的尊重。現在搞培訓隻規定了時間,沒提出要考核,大家當然不當一回事。回家以後,薑波梳理了一下思路,把大學製定的管理製度和工廠的製度糅合在一起,整理出一套相對完整的企業新員工培訓管理手冊,把學習和培訓中涉及的作息時間、生活衛生等等都列入到考核內容之中。

李博林看到薑波交上來厚厚的一份員工培訓管理手冊,仔細翻看,心裏不由得暗暗高興,這孩子不僅有他父親的穩重、踏實, 也有屬於這個時代的朝氣,他的成長超乎自己的預計。他做事就是跟其他人不同,不用吩咐,能主動發現問題並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李博林有預感,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比自己走得更遠。

新來的大學生們經過一開始的放飛之後,逐漸都收起了玩心。這也歸功於薑波的培訓管理機製,那些在學校裏熬慣了考試的大學生們, 一聽到培訓也要考核,就怨聲載道。但他們畢竟都是頂尖院校培養出來的優等生,抱怨歸抱怨,對自己不是沒有要求,一聽見不合格的員工就要被排除在試裝小組之外,立即端正了態度。

劉雲濤是第一個站出來表態的,不但如此,他還主動提出要幫薑波來監督執行。從孫豔嘴裏才知道,原來劉雲濤在大學裏是學生會主席,對管理學生頗有心得。現在由他幫忙,薑波的擔憂頓時消了一半。尤其是那個張歡,好像就服劉雲濤,這倒反而讓薑波省了不少心。

令薑波更意外的還有孫豔, 她是劉雲濤的女朋友, 所以也配合得很好。

誰能猜到, 這豆腐一樣清湯寡水的白麵書生會配上小辣椒一樣的霸道女孩兒。

在大家的翹首企盼中,運送奧國孚士牌轎車零件的集裝箱卡車,也陸續駛入了華鬆汽車廠的廠區。廠裏很多工人都湧到了總裝車間前的場地上圍觀。

車廂門慢慢打開,露出裏麵巨大的木箱。厚實的木製包裝簡直像一尊莊嚴的豐碑,裏麵就像是封存了中國人渴望的一切現代化生產的秘密, 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由於這次運來的是半拆散組件,每一箱零件的打包重量都達兩噸以上,廠裏現有的鏟車噸位根本不夠,無法一次性把木箱直接從車廂裏鏟出來。包裝箱與集裝箱的尺寸又較為貼合,幾乎沒有多少騰挪的空間, 因此讓在場的眾人犯了難。

誰也想不到,萬裏長征的第一步竟然是卡在了搬運的起跑線上。

身為試裝小組組長的趙紅旗急得團團轉, 但又想不出什麽可行的辦法。

薑波、孫豔、劉雲濤和張歡在一旁商量,想著能不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薑波悄悄地指著大箱子,示意在箱子底部塞進鐵棍當滑輪,把箱子拉出來,再鋪設一道斜坡,讓箱子沿著斜坡往下滑。可怎樣才能把這麽重的箱子既能往外拉又能托住呢? 正當大家還在琢磨時,隻見周誌遠和幾名工人拿著鐵棒,推著兩個葫蘆吊走了過來。周誌遠走到集裝箱尾部,仔細察看了一下車廂到車間大門的距離,要求集裝箱司機把車再往車間裏繼續倒了將近一米半,恰好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然後指揮工人用鐵棒撬起木箱的底部,塞進鐵棍,再用葫蘆吊的鋼索捆紮住木箱, 隻聽他一聲“起!” 工人們用力一拉,大木箱開始緩緩地向外滑行,隻見他飛快地用另一隻葫蘆吊的鋼索做牽引迅速繞著箱體纏了一圈,慢慢地拉動葫蘆吊的鐵鏈,穩穩地把箱子降落到了指定的位置。

大家一陣驚呼:“老法師就是有辦法。佩服! 佩服!”

薑波目睹師父一氣嗬成,將大木箱一個個有序地搬進了車間,解決了大難題,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兩個奧國人在翻譯的陪同下也急匆匆趕來,看到土法上馬的一幕,驚得呆若木雞。

直到所有零件箱都安然無恙地落到了地麵, 一個奧國人才慢慢地從屁股後麵的挎包裏拿出了專用拆卸工具,爬上大木箱,扯下裝箱清單,“哢嚓”一聲剪開了包裝鋼帶,再用電動螺絲刀快速將包裝箱的螺釘逐個拆除, 最後用撬棒撬出箱釘。在場的人們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些進口零部件揭開神秘的麵紗。包裝箱終於被打開了,所有零部件排列整齊,絲毫不差、紋絲不動地固定在原來的位置上。

另一個奧國人駕駛鏟車,把箱子裏的零部件逐一鏟出,依次擺放在鋪著油紙的水泥地上。

在場的工人和技術人員驚歎——眼前的白車身光滑如鏡,完全不需要額外的加工。廠裏慣用的敲打、拋光、批膩子等工序在它身上統統成了畫蛇添足,車身和所有其他零件一樣,都是最終的成品,稍後隻要上漆、組裝,就能變出一台性能完備的轎車。

好奇的工人們紛紛湊近,圍著車身和零件轉圈,像參觀博物館展品似的發出嘖嘖讚歎。有工人想要伸手摸一摸車身, 卻被周誌遠“ 啪” 的一下打了手——車身太過光滑,仿佛一個手印就能破壞它的完美。

大家都像孩子第一次擁有了心心念念的玩具, 好奇而又小心地端詳著車身的每一個細節。周誌遠忍不住對趙紅旗說:“你看,這車身像鏡子一樣,把我的鼻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博林站在遠處,沉吟著沒有動作。薑波轉了一圈走到他身邊:“李叔,你怎麽不去看看? 這車身的工藝,就是十個八級鉗工也敲不出來。”

李博林聞言,臉色更加凝重了。高精度的零件意味著組裝並不是生產中最困難的部分, 生產這些零件的環節才是最難的。想到這裏, 他不禁歎口氣:“我們什麽時候才能造出這樣精致的零件呀?”

“有我們這些新來的大學生,你放一百個心!”薑波此刻處在興奮和喜悅狀態,進口零件的來到,怎麽說都是一種進步, 就算剛才卸貨被耽擱了一會兒,但還是在師父既簡單又實用的操作中實現了,因此不理解李博林為何在此時顯得如此憂鬱。

事實上,這位有經驗的老汽車人一眼就看穿了之後數年乃至數十年,中國汽車工業發展的重點和難點會在哪裏。在他的腦海中,這條漫長的道路正在緩緩伸向遠方。陳克敏曾向李博林提起過合資公司的生產規劃,在進口SKD 總成組裝之後就是CKD散件組裝,接下去就要實現零部件國產化,接著再向自主研發推進。向外國取經的最終目標是要追趕技術,追趕的下一步就是超越。可眼前的這個開端讓李博林一下看清了自己距離目標有多遠。年輕的薑波自然不能理解他此時的焦慮,哪知道這是萬裏長征剛剛抬起腳!

經過考核,進入試裝組的大學生們按照李博林的要求行事,大家都像條尾巴似的,全係在了教授裝配轎車的奧國工程師博爾特先生身後。他走到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簡直成了一道流動的風景線。

試裝的工作區域是在原華鬆汽車廠總裝車間裏隔出來的一塊狹長的地方,空間有限,照明也不強。逼仄的區域裏一下子擠進了十幾個人,就使得這個空間更顯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