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美國專家之後,其他各國的廠商也相繼應邀來到了華鬆汽車廠。這座小小的新橋鎮幾乎成了比武招親的擂台, 敲鑼打鼓地迎接著各方豪傑競相登場。
接待團隊的工作越來越得心應手,但結果卻不如預料中那樣一帆風順。
第一批前來考察的美國代表, 雖然與中方談得興致勃勃, 回國報告後卻遭遇了重重阻力。美方公司的董事們對合資項目普遍不看好, 認為中國工業基礎薄弱,技術水平落後,加上市場剛剛開放,政策不穩定, 對進入中國投資一事頗多憂慮,因此在董事會上以多數優勢將此案否決。
這時,其他國家也傳來了令人沮喪的消息,各方願意拿出來的車型根本不符合中國的國情,對當下的中國也缺乏充分的理解和認識。陳克敏靠在椅背上長長歎氣,他知道, 這兩天正在華鬆汽車廠參觀的日本代表團也即將回國了,合資一事在他們身上實現的機會也十分渺茫。聽說之前他們參觀華鬆汽車廠生產車間時, 看見工人們正熱火朝天地敲打車身, 竟當著接待團隊翻譯的麵嘲笑, 說這是半個世紀前他們爺爺輩的生產方式, 在他們國內早已進了博物館。
即便這話經過了翻譯的潤色, 李博林聽見了仍是大為惱怒。他當著日本人的麵不好發作,回來對著陳克敏卻大肆抱怨:“半個世紀? 五十年前他們的廠還在哢哢織布呢,現在跑到我們麵前充專家來了! 誰不知道他們也跟咱們一樣,是拆裝外國車起家的? 看那囂張的氣焰, 不清楚的還以為四隻輪子的都是他們發明的呢,什麽德行!”
陳克敏沒有責怪李博林,但也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來安撫。實際上,他自己此刻也正焦頭爛額——原以為向全世界招標,是讓各方競爭,能者居之,但現在眼前的大門一扇又一扇接連關上,唯一能指望的,竟隻有剛剛到達的奧國孚士汽車公司了。
這家奧國孚士汽車公司不僅是歐洲第一,也是世界第四大汽車公司,除了奧國本土,還在加拿大、美國、南非、巴西等國都有分公司,是個名副其實的跨國大企業。曾經有個部委領導在訪問奧國時親自拜訪過他們的總部,在參觀考察了他們的生產車間後大為驚歎,便親自邀請對方來商談合作。陳克敏因此也得知,奧國孚士有意進一步在亞洲尋求機會,曾先後與亞洲各國有過接觸。而中國作為國土麵積廣袤、人口眾多的亞洲大國,無疑是比這些國家更具市場潛力的。因此,陳克敏對奧國孚士寄予了厚望。
這天是奧國人到達華鬆市的第一天,陳克敏決定親自出席接風宴,以便充分展現中方的誠意。他脫下了自己的日常工作服,從衣架上取下熨燙好的中山裝,準備提前出發趕往飯店,隻見秘書敲門進來,表情似乎有些為難。
“陳總,剛才您在打電話的時候,李廠長打另一條線來找您。”
陳克敏猜他準是又來抱怨日本人,一邊穿衣一邊問:“他又說什麽了?”
“他說晚飯是不是安排日本代表團在廠裏小食堂吃算了,他要去接待奧國客人,抽不開身。”
“抽不開身就讓人家去食堂?”陳克敏差點失笑,“他是想著,反正合作談不成,幹脆替公司省點錢吧!”
秘書嗬嗬一笑,這位李廠長的作風他早已熟悉,雖說大事上拿得住,但在某些細節上總會冷不丁地給人點驚喜,執拗地耍些小脾氣。
“食堂就食堂吧, 李廠長說得也沒錯, 這冤枉錢花了也白花, 花了還受氣。”此刻陳克敏比誰都能體會李博林的心情。他穿戴完畢,正準備離開辦公室,忽然又想起什麽,回頭望著秘書問,“今晚咱們請奧國客人吃飯,是安排在和平飯店嗎?”
秘書點點頭。
和平飯店是華鬆市一家老牌高級酒店,位置坐落在濱江邊,走幾步就是小資情調濃鬱的萬國建築博覽群。當初決定把迎賓的第一餐安排在這裏,主要是希望外賓能放鬆心情,讓他們看看我們對不同事物的寬容和接納, 確信我們有擁抱世界的誠意。當然,按李博林的意思,這是先丟塊骨頭出去引誘一下。而對於已經關閉合作機會的日本人來說,和平飯店的大餐就成了有去無回的肉包子,自然不值得多加投入。
現在隻剩下奧國孚士,但這種情況卻又不能讓奧國客人知道。陳克敏的腦中忽然閃出個新想法,對秘書狡黠地一笑:“我考慮過了,日本考察團的晚飯還是要安排在和平飯店,用餐標準不但不能減,還要比奧國多一個菜,在包廂的安排上也要多加注意… …”
秘書一臉驚訝地聽完了他的安排,趕緊去落實。
陳克敏準時到達飯店門口。李博林和趙紅旗陪著從機場接回的奧國客人一起過來,一行人寒暄完畢,在服務員的引導下走向雅間。剛踏入走廊,就聽見前麵的雅間裏傳來近乎誇張的高聲談笑。李博林聽見其中的男聲十分熟悉,好奇地走過去張望。房門大敞,原來是老關和幾名同事在與日本客人推杯換盞,氣氛看上去十分友好,甚至有些過度熱烈。
陳克敏走到門前,輕輕咳了一聲,陪席的關永明便立即走出來,向走廊上的眾人打招呼。
李博林見他喝得有些上臉,難怪剛才說話聲量都拔高了八度,聽著跟唱大戲一樣。作為廠長他覺得很是丟份,臉色瞬間嚴肅起來。但陳克敏卻對此視若無睹,主動向奧國客人介紹關永明的身份,還強調這位副廠長是因為要陪“重要”的客人,因此無法陪同他們。
奧國代表團中有一名華裔叫吳濤,中文熟練。他朝包間裏看了一眼,隻見幾個日本人已經借著酒勁在手舞足蹈,嘴裏哼的也完全不是中式曲調, 便試探地問:“裏麵請的是日本廠商吧?”
陳克敏做出一副秘密意外被人識穿的樣子:“是啊,我也沒想到他們這麽高興,一來就喝上了。不過他們明天就要走了,盡盡地主之誼也是應該的。
畢竟日本人這次拿出了很大誠意,我們不能怠慢。其實組織上已經認可他們的方案,隻是你們還沒到,我們不好提前拍板。是我請領導再等一等,先看完所有的方案再做最後的決定。不過老實說,我心裏也認為等不等沒有太大區別,畢竟地域條件決定了運輸成本,應該沒有哪個廠商會比他們有更好的合作條件啦。”說罷,陳克敏對吳濤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看著他一臉緊張地把自己這番話翻譯給奧國同行聽。
李博林一聽陳克敏的這番誑語, 立刻明白了這位老領導動的什麽腦筋。
他下午一打完電話就去了機場接人,不了解陳克敏後來的部署, 因此剛才差點就壞了領導安排的一出好戲。但李博林絕對不傻,用華鬆本地話說,他拎得清,最會軋苗頭, 頓時就明白了領導用意, 當即就唱起了雙簧:“是啊是啊,本來今晚他們還要拉著我一起喝,我說不行,再怎麽說奧國孚士也是我們的客人,不論能不能合作,這個麵子總還是要給的。你說是吧?”
奧國客人聞言麵色凝重,陳克敏他們互相滿意地丟了個眼神,立刻見好就收,走向自己的包間。
與奧國孚士的談判可以說是開局順利。此後對方參觀了華鬆汽車廠的各個車間,除了對廠房、生產設備緊皺眉頭之外,沒有提出其他意見。吳濤用流利的中文與陳克敏交流,話裏話外也顯示出對合作的期待。
談判之前,陳克敏根據事先了解到的信息做了充分的準備,將奧國原本選定的幾個亞洲合作國家一一拿出來分析利弊。其中,韓國是中國最有力的競爭對手。美軍陷入越戰時,韓國就是美軍的軍用物資生產和供應商,工業基礎好,最利於投資設廠。但陳克敏卻順著這個思路反向闡述了中國的優勢:“基礎好,意味著發展潛力小,對你們的需求也小。當然了,除此之外,韓國的國土麵積和人口數量也不能跟中國相比,未來的市場規模肯定不是一個量級。在中國建設合資企業,雖然開頭會艱難一些,但將來的回報和增長一定是更長久和可觀的。”
奧國客人覺得此人說話坦誠、邏輯也成立,但他們向來謹慎,不見兔子不撒鷹。不是那麽容易被說服的,需要足夠的數據來權衡其中的利弊。
此時正值十一屆三中全會剛剛結束,中國開始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從封閉半封閉到改革開放、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深刻轉變。奧國客人觀察中國政治動向變化的能力不比我們差,眼前發生的形勢轉變, 無疑為考察的奧國客人打了一劑強心針。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全球汽車行業風起雲湧,歐洲傳統的老牌工業國家都不同程度地遭到日本同行的競爭威脅。在此形勢下,奧國孚士決定開拓新市場的願望也格外強烈。雖然之前幾個國家的憂慮在他們心中同樣存在——雙方的製度差異、陌生國家的政策穩定性等等都是他們擔心的重點, 但奧國人似乎比其餘外商更勇敢一些,經過一番綜合考量,仍然決定合資。
奧國考察團回國向董事會匯報,最終取得了多數董事的同意。雙方約定就此展開談判,但誰也沒料到這將會是一個漫長的進程。
在接待各國代表團的過程中,華鬆牌轎車的生產並沒耽誤,這年的產量竟然超出了兩千輛,創造了建廠以來的最高紀錄。
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吹響了全國改革開放的號角,各行各業紛紛行動起來,都把精力放在了經濟建設上,轎車的需求量也在不斷增加。陳克敏要求華鬆汽車廠的年產量爭取達到四千輛。李博林覺得這指標過高,但還沒做就說不行,肯定又得挨陳克敏一頓臭罵。他隻能跟關永明商量,想出應對的辦法。他們決定啟動三班製的生產方式,先幹起來再說;考慮到有些女職工半夜上下班,在路上可能存在安全隱患,李博林讓關永明盡量安排男職工上中班和夜班。
自從廠辦發出通知以來,薑波就坐不住了,趕緊去找李博林,要求不要安排他上中班。李博林覺得奇怪,這孩子平時看起來不像是個嬌氣的人,怎麽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就沒好氣地回道:“你一個大小夥子,走夜路還怕被人搶嘍? 你可不能當個孬種!”
這句話把薑波說急了,“李叔,你不了解情況不要武斷地下結論。我想參加高考,早早就報了高複班,晚上六點到九點都要去上課,上中班,就上不了課了,那你都安排我上夜班好了!”薑波迫不得已隻得把原本不想說的事說了出來。
李博林聞言大喜, 對薑波翹起大拇指讚道:“好小子, 真不愧是老薑的種,有誌氣! 前陣子接待奧國代表團,知道他們的工廠一天能生產三千輛,我心裏就很難受。這差距實在太大,就是拚掉老命也趕不上。我們現在缺的就是技術和設備,可沒文化怎麽能掌握先進的技術和使用設備? 就算是合資了,我們都沒文化,技術還是掌握在外國人手裏,我們不就成了他們的廉價勞動力嗎? 這合資還有什麽意義? 現在你想去考大學,掌握專業知識,將來我們就有自己的技術人才了。我當然全力支持你!”
李博林馬上把關永明叫來,把詳細情況一說,要讓他安排薑波隻做白班,不影響他晚上去高複班上課。關永明聽了也很高興, 手舞足蹈地喊道:“老李,我們後繼有人啦!”
薑波看到兩位叔叔高興得大叫大嚷,急得直跺腳,壓低了嗓門說道:“兩位叔叔, 你們千萬別嚷嚷, 我之所以不說, 就是怕萬一考不上, 讓人家笑話。”
李博林、關永明趕緊也壓低了聲音“噢、噢” 地答應。關永明又低聲問:“你還有什麽其他困難嗎? 提出來,叔都幫你解決。”薑波搖搖頭,表示沒了。
薑波才上了兩周白班,就被鍾民發現了,他是跟薑波同一年頂替父親進廠的學徒,整天想的就是偷奸耍滑,也是廠裏不多見的二混子。他發現薑波不上中、夜班,便在廠裏到處宣揚,還挑唆車間裏的工人一起起哄,鬧到關永明那兒,要求一碗水端平。
這麽一鬧,讓主管生產的關永明犯了難。李博林覺得這沒什麽難辦的,鍾民不是要求一碗水端平嗎? 那就給他端平。他馬上召開廠辦會議,又發了份通告:凡是今年想參加高考, 報名讀高複班的職工, 憑學校開具的在讀證明,一律安排上白班;拿不出證明的,服從廠裏的安排,無故不來上班者一律按曠工處理。
廠裏通告一出,李博林還真希望能多收幾份在讀證明。結果讓李博林意想不到的,除了薑波拿來了在讀證明,鍾民居然也拿來了一份在讀證明。關永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著證明翻來覆去地查看, 並沒發現有不對的地方,上麵確實敲著學校的公章。他隻能按通告辦事。
這事剛過去一個月,關永明就發現白天車間裏見不到鍾民人影,不知他又躲到哪個角落去了,到處去找,沒想到在半道上就遇上了李博林,隻見他鐵青著臉,罵罵咧咧道:“我們都被鍾民這小子騙了,什麽想考大學、讀高複班,都是誆我們的。就在剛才,派出所來電話,說他這幾天拎著四喇叭跟一群小流氓在公園裏泡妞,昨天還為了爭一個女人大打出手,現在被關在派出所裏,讓我們去領人! 我是丟不起這個人,你讓保衛科長去吧!”
關永明聽了李博林這番話,心裏不斷自責,當初看到鍾民拿來的證明,心裏就有疑惑,要是能早點去調查核實,或許就不會發生此事。
廠裏人人都知道薑波在讀高複班,準備參加高考,大家碰到他都會說,薑波你這麽聰明,考上大學肯定是沒有問題的。這給薑波帶來了很大的心理壓力。還好,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跟“老三屆” 的人相比, 沒有紮實的文化根基,跟應屆生比又沒有足夠的學習時間。他隻能挑燈夜戰,爭分奪秒搶時間來學習。薑波刻苦的程度用“頭懸梁、錐刺股”來形容也不為過。
夏荷眼看著兒子白天上班,晚上讀書,人一圈一圈地瘦下去,非常心疼。
但她是在部隊醫院工作的外科醫生, 從郊區到市區一個單程就要兩個多小時,再加上她又是外科主任,常有突**況需要處理,根本不允許她每天準時回來照顧兒子。薑波平日裏吃喝拉撒,基本上都在工廠裏解決。夏荷隻能在休息日抓緊為兒子補充營養。她想,自己不能在日常生活中照顧兒子,但可以在學習方麵提供幫助,科室裏有位同事的孩子今年也參加高考, 那孩子是華鬆市高中名校的學生,聽同事說過,那些名校的老師都有機會參加高考出題,這些學校用的複習資料應該也不會偏離高考內容太遠, 於是問她同事借來複習資料,自己謄寫後提供給兒子。真要是兒子能考上大學,那也對得起老薑的在天之靈了!
想到薑廣誌,夏荷經常會情不自禁地流淚。她與薑廣誌是相識在抗美援朝的後方醫院,薑廣誌在一次穿越敵人封鎖線時身中數彈,昏迷不醒,戰士們火速將他送往後方醫院,眼看他奄奄一息,戰士們發瘋似的抓來一位正在為傷病員包紮傷口的女醫生,讓她馬上搶救他們的指導員。這位女醫生就是夏荷,她也是來自華鬆市,還是醫學院的高才生,和薑廣誌一樣都是喝著濱江水長大的。
在後來養傷的過程中, 他倆從相識到相知, 再到心心相印。戰爭結束後,薑廣誌就帶著剩餘的骨幹轉業回到了華鬆市,夏荷也轉入華鬆市的部隊醫院,兩人很快就結婚生子。薑廣誌去世後,兒子就成為夏荷精神上的唯一寄托。
功夫不負有心人,薑波經過堅持不懈的努力,終於考上了華鬆交大機械工程專業。夏荷手捧錄取通知書,激動得淚流滿麵,她把兒子的錄取通知書放在薑廣誌的遺像前,告訴他,兒子考上了你的母校,你心心念念的造車事業後繼有人了。
華鬆汽車廠的人也都為薑波感到高興,把他看成是華鬆汽車廠未來的希望。李博林、關永明心裏更是樂開了花。李博林還親自開車把薑波送到了華鬆交大。
此時,第二次石油危機引發了世界性的經濟危機。奧國孚士也未能幸免,已處於嚴重的虧損狀態,對於需要投入大量資金的中國合資項目也變得十分審慎,董事會甚至出現了反對和拖延談判等消極的聲音。當初擔任翻譯的吳濤現在已是合資項目的聯絡人,內心無比希望合作能夠繼續, 於是就如實將奧國孚士公司的困難狀況向陳克敏攤牌,提出是否能縮減計劃產量規模以減少投資金額。這樣不僅能減輕奧國孚士的資金壓力,還便於將項目繼續推進。他認為,隻要雙方建立合資關係,後續的規模擴大和進一步合作就都有了基礎,萬事開頭難,最重要的是邁出第一步。中方經過討論後同意了這一提議,奧國孚士便也默認了。但具體事項的落實卻毫無推進的跡象,幾乎處於停頓狀態。
進入華鬆交大的薑波與之相反,一頭紮進書堆裏,開足馬力,如饑似渴地學習起來。在一年多的時間裏,不僅把自己該學的知識都熟記於心,還把圖書館裏跟機械工程專業相關的書籍也翻了個遍,結果發現這些書裏所寫的專業知識還不如華鬆汽車廠技術科珍藏的專業書籍。趙紅旗通過收集國外資料來試製轎車空調,眼前這些資料都是老掉牙的,機械工程係的實驗室裏也隻有卡車柴油機和輪船的柴油機,甚至連一台汽油發動機都沒有, 這樣能研究出什麽來呢? 薑波感到非常失望,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失去了奮發學習的勁頭!
一天,薑波在閱覽室裏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各種流行雜誌,突然,一個聲音傳入了他的耳朵,“你們看,美國已經把新型的電子控製汽油噴射係統應用到汽車上了。這種電噴技術,以前都是用在軍用飛機上的,看來美國的造車技術又要有新突破了!”
這聲音就像一針強心劑,嗖地紮進薑波的心髒,他頓時精神陡增,急忙循著聲音走到正在議論的幾位學生身後,探頭去看他們所說的內容。一看嚇一跳,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很多專業詞匯一個也看不懂。
薑波麵帶羞澀地問:“你們這些書是從哪兒借來的?”
一位同學不假思索地抬手一指:“呶,就在那邊的書架上。”
薑波心想,他們的英文基礎這麽好,要是以後遇到什麽問題就可以向他們請教,便主動地自我介紹道:“我是79 屆機械工程專業的, 你們是什麽專業的?”
剛才那位學生驚訝地說:“怪不得你對這本雜誌這麽感興趣,原來是我們的師兄,我們都是80屆工程係的,是你學弟,以後還請師兄多多指教!”
薑波很難為情,回道:“不敢,不敢! 以後多多交流!”原本他還想說請教英語的話,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薑波在回寢室的路上感慨萬分。這些學生隻比自己低一屆,竟然已經能看懂全英文的技術資料,自己卻像是個睜眼瞎, 什麽也看不懂, 他心裏很鬱悶。想到這兒,薑波突然停住了腳步,調轉方向,朝新華書店走去。當他再次出現在通往寢室路上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本厚厚的英漢字典。從此他到閱覽室必帶上它,這本字典成了翻譯外文資料的助手。
又是一個星期天,薑波不知不覺地在閱覽室裏待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把一篇英語論文大致意思翻譯了出來,滿臉疲憊地往食堂走去。半路上,他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喊“薑波,薑波!”,轉頭一看竟然是趙紅旗。趙紅旗拎著大包小包朝自己走來,旁邊還跟著一位漂亮姑娘,像是送她返校。
“真巧啊,今天能在這兒碰到你。”趙紅旗馬上給薑波介紹道,“這是我女兒趙曼玉,去年也考進這所大學了,是你學妹。”
薑波一臉驚訝,一邊朝趙曼玉點頭一邊說:“學妹,你好!”
“師兄好,我爸早就在我麵前無數次提起你,把你誇上了天,要我好好向你學習! 今天很榮幸,總算見到真人了。”趙曼玉落落大方地回道。
薑波聽到趙紅旗在他女兒麵前誇自己,不好意思了,馬上說:“我哪有你爸說得那麽好,以後我們互相學習!”
趙紅旗看到薑波手上拿著本很厚的英漢字典,好奇地問:“你去食堂吃飯還拿著英漢字典? 怎麽,是在翻譯外文資料? 又看到什麽先進技術了,說出來讓我聽聽?”
趙曼玉一聽父親的追問,便露出了不滿,說道:“爸,哪有剛見麵就盯著人家問個不停的,這讓人家多難堪呀!”
“噢,是、是,唐突了、唐突了。”
“趙主任,這不是什麽唐突,是你對新技術執著追求的理念使然,應該值得我好好學習的。我的英文基礎差,很多專業詞匯都看不懂,隻是抓緊時間補拙而已。”
趙紅旗聽了這話, 馬上對女兒說:“ 曼玉, 你英語底子好, 以後多幫助他,有空的話幫薑波一起翻譯外文資料, 如果看到新技術, 別忘了帶回家給我,我也要與時俱進!”
“好啦,我知道了,趕緊讓師兄走吧,要不然食堂就要關門了!”
趙紅旗依依不舍地對薑波說:“你們高校接觸到國外技術資料的機會多,要留意收集,遇到問題讓曼玉帶回來,我們再一起研究。好了、好了,不再囉嗦了,我送曼玉到宿舍!”未等薑波回答,趙紅旗就被女兒拉走了。
“再見!”薑波看著漸漸走遠的趙紅旗,心中感慨萬分。趙紅旗是個視新技術如命的人,技術科裏珍藏的技術資料,早就成了各個科室的寶貝。
自打趙曼玉與薑波認識以後,她聽從父親的囑咐,經常幫著薑波一起翻譯技術資料,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 她發現薑波英文確實很差, 決定幫他補習英語。
趙曼玉畢業於華鬆市第三女中,不但英語基礎好,口語也十分流利。她為薑波精心挑選了英語教材,還配了磁帶和SONY 隨身聽,讓他從頭學起,並相約每星期一次,用口語對他進行考核。
從此,每天清晨,在離薑波寢室不遠的籃球場旁的梧桐樹下,總能看到他朗讀英文的身影。在趙曼玉的指導下,薑波的英語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英語也成了他們日常見麵的交流語。
趙曼玉看到自己的付出有了收獲,心情大好,說起了自己家的情況。她母親是一個鍾表店老板的千金, 與熱愛機械技術的父親在鍾表店相識後結婚。在她六歲那年, 父親被打成“ 右派” 發配到外地“ 五七” 幹校勞動改造。
那個年代遇上這種事,就是大禍臨頭,很多人會選擇離婚與其撇清關係,但母親沒有這麽做。她看似柔弱的身軀裏藏著一顆堅強的心。她謹記外祖父的告誡:人不經風雨,怎能見彩虹。無論遇到多大的風浪,都要積極地去麵對。沉浮商海幾十年的外祖父鼓勵她們要快樂地生活下去。
母親就把父親去勞動改造看做是唐僧西天取經路上遇到的劫難, 他遲早會回到這個家。在她們被趕出老洋房,搬進隻有八平方米亭子間時,母親毅然決然地舍去了那些價格昂貴的家具,留下了鋼琴。在小小的亭子間裏教她學彈鋼琴,在藝術的殿堂中遨遊,享受快樂。為了生活下去,母親去鍾表店當了營業員。
在她十歲那年,母親給她的生日禮物是繡在衣服內襯上的一朵絢麗的向日葵。母親告訴她,無論是什麽年代,太陽都會準時升起,向日葵也總會向著陽光生長。從此,這朵絢麗的花朵深藏在內衣裏,始終溫暖著她的心。
薑波想,趙曼玉成長在父親被打成“右派”的年代裏,但她的性格這樣活潑開朗,多虧了一個心地善良且敢於迎難而上的母親。自從話匣子一打開,兩人就有了說不完的話。
趙曼玉說,他的父親經曆“文革”後性情大變。在別人看來父親變得窩囊了,其實他是在為自己的過失自責。因為他以前對任何事都敢於直言不諱,結果被打成“右派”,錯過了十年陪伴妻女的時間。現在他事事小心,是害怕多嘴,會累及到家人。
趙曼玉認為自己有了不起的父親和善良的母親。她的人生夢想之一,就是擁有像父母那樣摧不垮砸不爛的愛情。
薑波知道,趙曼玉把父母的事情坦誠相告, 足見她對自己坦誠和信任。
認識趙曼玉,使薑波覺得自己的大學生活變得更豐富多彩,未來也更美好了。
轉眼就到了1981年的秋天,全國人民都被正在舉行的第三屆世界杯女子排球賽吸引。那天傍晚,全國人民都守在了收音機和電視機前,收聽、收看中國隊跟東道主日本隊決賽的直播。經過兩小時零五分鍾的鏖戰,中國隊以3∶2戰勝了日本隊,中國隊以七戰七捷的成績奪得世界杯冠軍。喜訊傳來,舉國歡騰,大家不約而同走出家門, 奔向街頭、廣場, 熱烈高呼:“ 中國萬歲! 女排萬歲!”
校園裏有些大學生竟然把摔熱水瓶發出的爆炸聲當作慶賀的禮炮, 徹夜狂歡!
女排的勝利,讓全國人民熱血沸騰,大家都覺得隻要我們付出努力,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沒多久,社會上傳來了對中奧合資提出了反對意見,有人說與外國人合資違背了“自力更生”的原則,又有人提出轎車的發展不是優先級,應往後放,先考慮造卡車。整個社會對中外合資的反對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中央對這些聲音十分重視, 要求華鬆市政府盡快拿出是否需要合資的建議。
此時的華鬆市經濟發展麵臨很大的困難,像“老牛拉破車”在艱難前行,發展速度是全國平均水平的一半還不到。整個華鬆市住房擁擠,交通堵塞,通信低劣,環境汙染嚴重。市政府正為解決這些問題頭疼不已,現在要做這麽重大的決定,必須慎之又慎,於是決定召開由市政府牽頭,各界專業人士參與的市府擴大會議,廣泛聽取意見,再擬定是否合資的建議。
華鬆交大機械工程係、船舶動力係等幾個重點係的主任也被特邀參會,這事引發了校園裏師生們的廣泛議論。薑波所在的機械工程專業學生反應尤為強烈,團支部書記錢勇抓住時機,召集大家搞了一次團員交流活動。
這次活動比較特別,既沒有去野外,也沒去操場,就在平時上課的教室。
錢勇走上講台說:“最近校園裏對‘中奧合資’的議論很多,今天給大家一個暢所欲言的機會,一起來辯一辯,轎車企業是否需要合資?”
一個叫鄭春林的同學開了第一炮:“我以前不確定,自從女排奪冠後,我今天明確表明自己的態度——反對! 過去我一直認為外國人是喝牛奶、吃牛排長大的,人高馬大、體格強壯,中國人是吃鹹菜泡飯長大的,身體矮小、單薄,在靠體力拚殺的賽場上,我們是沒有勝算的。這次女排奪冠,徹底打破了我的觀念,先天不足,是可以靠後天的努力來補足的。女排姑娘做到了,我們其他人為什麽做不到,那是因為不夠努力。如果我們造車人能像女排一樣,發揚頑強拚搏、永不言敗的精神,那中國人一定也能造出好車。”
錢勇剛要接話,突然響起的掌聲讓他停住了。隨之而起的“我讚同!”
“我挺你!”一片附和之聲,這下讓錢勇愣住了。
突然,一個不急不慢的聲音響起,“我認為合資很有必要。造車跟打球不一樣,有著本質上的差別。”教室裏一下子靜了下來,發現薑波在慢慢悠悠地說,“像女排那樣‘舍命’ 奮鬥的事, 華鬆汽車廠的人在二十多年前就幹過了。1958年,老一輩汽車人在生產設備簡陋,工作環境非常艱苦的條件下,以‘華沙’和‘順風’車為藍本,取長補短,經過兩個月的不眠奮戰,就研製出了第一輛具有中國特色的‘雄鷹牌’轎車。工人們用榔頭和鐵錘打造出了車身,每天要敲一萬多次,手臂腫得像大腿,吃飯連筷子都拿不住。請問這種生產方式、這樣的勞動強度能持久嗎?”
錢勇見狀馬上就追問:“請大家自問一下,誰能忍受這樣的勞動強度?”
這一問似乎提醒了鄭春林, 他馬上反應過來:“你用五十年代的勞動方式,來問我們八十年代的人,你覺得合適嗎? 二十多年過去了,難道技術沒有改進嗎? 那些造車人是吃幹飯的嗎?”
錢勇沒想到自己這一問起了反作用。身為主持人,說好讓大家暢所欲言的,不能強壓一方,因此他隻能裝聾作啞。
薑波知道,鄭春林平時在寢室裏,仗著自己年齡大、資格老,從沒把自己放在眼裏。隻要跟他意見不同, 就來一句“儂個小赤佬, 懂點啥?” 來壓製人。薑波很清楚他的秉性,平日裏從不跟他計較。今天不一樣,是否合資,關乎轎車未來的發展,他要擺事實、講道理,要打掉他這分胡攪蠻纏的傲氣。
薑波清了清喉嚨,聲音依然平穩地說,“你說得沒錯,當年‘雄鷹牌’轎車隻生產了12輛後就停產。1964 年改造成‘華鬆牌’ 後才恢複了生產, 但還是手工製造,產量一直徘徊在100至300輛之間。直到1972年工廠擴建,才達到年產5000輛的目標。但由於國內沒有大型衝壓模具,車頂、車門等大麵積的鈑金件無法一次成型,還是由工人用榔頭一錘一錘敲出來, 年產量還是上不去。直到去年,實行三班製生產,才勉強生產出4000 輛。請大家想想,從我們生產第一輛‘雄鷹牌’轎車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三年。現在國外汽車廠都用全自動流水線生產,日產量已經是3000 輛,跟他們相比,我們落後了二十年都不止,這是多大的差距啊! 現在人家願意合資,我們有什麽理由拒絕?”
很多原來不明真相的同學開始默默地點頭,同意薑波的意見。
鄭春林用輕蔑的目光掃了一眼薑波,心想:儂這個“小赤佬”,今天跟我杠上了,不給你點顏色瞧瞧,就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他便馬上搶著說:“不知你說的這些數據是真是假。但我們都知道商人無利不起早,尤其是外國資本家更是陰險狡詐,明知我們落後,還願意來跟我們合資,他們肯定早就設好了陷阱, 等著我們往裏跳。大家還記得當初蘇聯人以援建之名害我們的事嗎?”
這一問,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教室裏頓時炸開了鍋,一個個聲討起蘇聯人。最後大家都認為外國人不能再相信,堅決不能跟外國人合資。鄭春林看到自己的目的達到,頗為得意地朝薑波點頭微笑。
錢勇看著大家情緒激動,越扯越遠,便大聲喊道:“大家靜一靜,這些都是發生在幾十年前的事了,我們不能老想著過去, 要著眼於現在, 放眼於未來。讓我們聽薑波同學把話說完。”
薑波耐心地給大家解釋:“現在搞合資,跟以前蘇聯人的援助不同。合資是雙方共同出資,共同經營,誰撕毀合同,誰承擔責任,外國人不會幹這種蠢事。他們想的是怎樣賺到我們的錢,這才是他們的目的。”
同學們漸漸安靜下來,聽薑波繼續說下去。
沒想到鄭春林又浪聲浪氣說:“知道他們來賺我們的錢, 還要跟他們合資,把錢送給他們,這不是賣國嗎?”
薑波聽聞此言,憤怒地反問:“不付出代價,誰肯把先進技術給你用? 你希望我們國家越來越落後嗎?”
鄭春林低頭不語。
又有位同學提出了質疑:“聽說奧國人拿出來合資的轎車是他們已經淘汰的車型,早已停產了。這能叫先進技術嗎? 這分明是在欺騙我們。”
很多已經被薑波說服的同學都露出了驚訝的眼神。
錢勇笑著對大家說:“我也聽說了,這款車在奧國銷量不好,但在南美很暢銷。孚士汽車公司擁有日產3000 輛的造車流水線, 我認為對我國來說就是一項先進技術。”
鄭春林忽然轉了話鋒,說道:“就算我們現在要搞合資,也應該先合資卡車。要把國民經濟搞上去,要大力發展工業,應該大量造卡車,提高運輸能力,加快建設的步伐。小轎車都是給那些當官人坐的,跟經濟建設沒什麽關係啊?”
“怎麽會沒關係呢? 你回趟家, 在路上花多少時間? 起碼三個小時吧!
再想一想,華鬆市這麽多企事業單位,出門辦事的人都去擠公共汽車,一天能辦成幾件事? 如果要去外地呢? 這是什麽工作效率? 自從小平同誌提議建立‘經濟特區’以來,位於廣東的深圳、汕頭,正以非凡的速度向前發展,對轎車的需求量節節攀升。‘華鬆牌’轎車的年產能隻有5000輛,就算開足馬力也遠遠滿足不了市場的需求,現在隻能靠進口,但進口車的外匯都是靠婦女們用手工編織的毛衣、手套,刺繡的圍巾、手絹等工藝品換來的,金額有限,根本解決不了問題。這幾年走私車的數量已達幾萬輛。所以,不合資,不把轎車的產量搞上去,這種情況將越演越烈,最終損害的都是國家和老百姓的利益。”看到薑波嘴巴一刻不停巴拉巴拉說出來的都是真實存在的問題,鄭春林頓時啞口無言。
教室裏一片寂靜,錢勇帶頭鼓起了掌,隨後掌聲越來越響,讚成薑波意見的同學越來越多。
團員活動結束後,錢勇勾著薑波一起離開了教室,他覺得這次跟薑波很有默契,配合得非常好,一下子拉近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回到寢室,鄭春林還想對薑波不依不饒,薑波不願再跟他糾纏,不管他說啥都不搭理。
突然,薑波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屁股上像裝了彈簧“噌”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朝樓梯口跑去,緊接著就聽到:“李叔,果然是您呀! 我聽到這‘咚咚咚’的腳步聲,就知道是您來了,今天又不是星期天,您怎麽會有空?”
李博林上樓站定,朝薑波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小子怎麽變了樣? 以前胖乎乎的圓臉蛋變成了瓜子型,堅挺的鼻梁上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透著倔強和剛毅。李博林很心疼,低聲說道:“小波啊,你又瘦了。我今天是到市裏辦事,辦完後正好有時間,就順道來看看你,給你買了點東西,讀書費腦子,營養要跟上,不能把身體累垮嘍!”
薑波一手接過網兜,一手把李博林往宿舍裏拉,還撒起了嬌:“李叔,不是瘦了,是又長高了,你看,我現在比你還高,都已經一米八二啦!”
李博林剛踏進宿舍,薑波就向同學們自豪地介紹:“這是我叔,他是參加過抗日戰爭和抗美援朝的戰鬥英雄,在戰場上立過一等功。他還是1958 年參加第一輛‘ 雄鷹牌’ 轎車製造的第一代造車人, 現在是華鬆汽車廠的廠長!”
寢室裏的同學聽了介紹, 趕緊都站了起來, 恭恭敬敬地叫道:“ 叔叔好!”鄭春林當然也不例外,很尊敬地站在李博林麵前鞠躬。
李博林見薑波在同學麵前這樣顯擺自己,覺得這孩子可能遇上什麽事了,當著他同學的麵也不便詢問,隨口就說:“小波,把水果給大家分一下,我的車還停在校門口,不能耽擱太久,你送我出去吧。”
薑波答應著,順手把水果、罐頭放在桌上,同時向同學比畫起了手勢,示意他們不能把東西都瓜分光了,給自己留一點。因為這種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幾乎每次媽媽帶來的好東西,都被他們洗劫一空。這些同學家裏都不富裕,哪有閑錢買水果和營養品。
薑波雖是家裏的獨子,但從小生活在廠區家屬樓,薑、李、關三家從來不分你我,薑波又是孩子中的老大,父母從小就教育他,有好東西一定要跟弟弟妹妹們分享,有困難要帶頭扛,給弟弟妹妹們做個榜樣。所以他對寢室裏同學們的“強盜”行為,從不計較。
薑波跟著李博林走出了樓道,拐到了通往校門的水泥路上。李博林見路上行人不多,便轉頭問:“有人欺負你了?”
薑波臉一紅,知道李博林已經看出自己的心思,難為情地搖了搖頭,但不說,又怕李博林擔心,就老實坦白道:“那也不算欺負,就是那個鄭春林,他是老三屆的初中生,靠自學考上了大學,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把別人都不放在眼裏,老是把我當小孩,倚老賣老,隻要不聽他的話就不依不饒,平時我也懶得跟他煩。今天在團員活動中,因為他反對合資,還把合資說成是賣國,所以我就跟他杠上了! 正好趁著您來,我就借用您的威名,震懾一下他,希望他能認清現實!”
李博林聽了,心裏暗笑,孩子就是孩子,說出來的話都帶著孩子氣。按理說,薑波在工廠裏經曆過不少大事,不會如此稚嫩。不過,與這些孩子們在一起,除了直接對抗,還能有什麽辦法? 於是,便笑著勸道:“小波,你跟別人不同,你是從工廠走出去的,自然知道工廠存在的問題,也了解需要合資的緊迫性。現在連社會上都出現很多反對合資的聲音, 更何況那些學生呢?”
“李叔,市裏開會順利嗎? 是不是不搞合資了?”薑波一邊問一邊緊張地注視著老人家的臉色。
“現在還沒有定論。不過,那天會上一個經濟學家扔下一個響雷,說現在華鬆市的經濟發展非常緩慢,再沒有一個支柱產業來支撐, 華鬆市該如何往下走?”李博林語氣平靜地說,“搞汽車合資本來就是一個新生事物,現在遭受各種詆毀與質疑並不稀奇。像小平同誌這樣留過洋的、以及機械工業部的幾位領導這些年一直在國外考察,了解國外的發展情況,當然支持合資。但還有很多人不要說出國了,連外國人都沒見過,他們根本不了解外麵的世界,抱著幾十年來固有的思維模式不放,認為我們隻要守住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就好了,把外國人引進來就認為是引狼入室。所以他們異口同聲反對合資,這也屬於正常的反應。你想想,我們剛開始的時候也跟他們一樣,也對跟外國人合作很反感,後來在接待外國考察團的過程中,逐漸了解了國外真實的發展狀況,知道了跟他們存在的差距,這才意識到不合資不行了。所以,要有耐心,接受新生事物也是要有一個過程的。”
薑波一臉驚愕地看著李博林,感覺他像變了一個人,居然把“中奧合資”
看成是一個“新生事物”,眼睛裏頓時充滿了敬佩之意。
李博林與薑波並肩走在梧桐樹下,夕陽餘暉從茂密的梧桐枝葉中斜射下來,金色的光芒閃爍著, 稀稀落落地撒在水泥地麵上, 似精靈般隨風起舞。
李博林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望著四周來來去去的學生,感歎道:“多麽好的學校啊,我真羨慕你這種日子,可惜我老嘍,沒有這樣的機會啦!”
薑波聽了之後,忍不住說出了心裏話:“李叔,你一直跟我說,遇到事情不能光看表麵,其實這所大學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好,實驗室裏竟然連一台汽油發動機都沒有,說要學好造車技術,那也隻能是紙上談兵。我們現在學習的專業知識都很落後,教材都是過去的, 這對提高造車技術沒有多大幫助。
所以我非常希望合資成功,在實際工作中學習技術,運用技術。”
李博林呆住了,許久未動。原以為薑波能在這裏學到最先進的技術和知識,想不到大學實驗室的設備如此簡陋。他心裏鬱悶不已。
薑波把李博林送到校門口,看著李博林離去的背影,發覺他比兩年前蒼老了不少。在他的印象中,李叔是比父親更魁梧一些,現在乍一看,仿佛李叔的整個身形縮小了一圈,肩背佝僂著,老態格外明顯。
薑波突然想衝上去扶他一把,剛抬起腳,又放下了。李叔現在需要的不是體力上的幫手,是技術上和方法上的左膀右臂。薑波能想象到,要是合資真能成功,那等著李叔處理的麻煩事會源源不斷。他不希望看到李叔獨自站在風雨裏,他想站到他身邊,到浪潮的最前沿,去陪他一起乘風破浪。
李博林從交大回來後,一夜未眠,第二天就跑去找陳克敏,說華鬆交大實驗室到現在為止隻有六十年代初期留下的卡車柴油發動機,連一台汽油發動機都沒有,讓這些學生精英都去學些已經被淘汰的、落後的技術,這不是浪費他們的時間嗎? 這樣下去我們的汽車工業還有希望嗎?
陳克敏聽了李博林所說的情況, 覺得這確實是個問題, 國家經濟飛速發展,必將帶動汽車工業的騰飛,會需要大量技術人才,現在必須做好儲備,於是決定通過合規合法的途徑把華鬆汽車廠試製車間中的一輛試製轎車和一台發動機捐贈給華鬆交大, 讓這些學生在實驗室裏就有機會學習和研究造車技術。
眼看就要放寒假了,李博林在跟校方接洽後,終於辦妥了全部手續,親自帶隊把轎車和發動機送到了華鬆交大, 機械工程係的老主任興奮地一路小跑,讓實驗員把轎車和發動機安置妥當。
老主任禁不住熱淚盈眶,緊緊握住李博林的手說:“李廠長,謝謝你,這是我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您幫我們解決了教學上的大難題。從此,學生們可以直接跟實物打交道,不用在虛擬的圖紙上詢問答疑了。”
隨即他興奮地通知大家,從今往後,機械工程專業課程就放在實驗室,再也不用對著幻燈片自圓其說,大家都可以親眼目睹中國製造的轎車了!
薑波獲知詳情後也非常感動,想不到自己的幾句抱怨,讓李博林下了這麽大的決心去說服陳克敏親自批準把轎車和發動機送到學校來。
他看到了陳克敏和李博林這輩汽車人對發展汽車工業的渴求, 也覺得合資成功的可能性在逐漸增大,便與幾個要好的同學拿著技術資料, 鑽進了實驗室,投入了造車技術的研究。
大四最後一年的光景,幾乎成了薑波這幾年來最開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