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很茫然地跟著博爾特先生在車間裏逛圈, 隻見他東張西望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在一旁觀察的周誌遠實在忍不住了,問趙紅旗他這是在幹嗎?
趙紅旗便用奧語詢問,博爾特先生這才想起了身邊這位早先在奧國留過學的工程師,馬上說,他在尋找放置車身的架子。
周誌遠一聽是這事,拍胸脯:“那該問我呀。”當下指揮薑波和張歡扛來了兩條長凳,說:“喏,就放這上麵。”博爾特看到那兩條已經包漿的長凳,驚訝得幾乎失語。這就是華鬆汽車廠為這次組裝選用最省錢也最簡易的“裝備”?
博爾特努力揉了揉眼睛,盯著眼前的畫麵看了很久,這才確定這些中國人不是在跟他開玩笑。剛才他巡視廠房的時候就注意到,旁邊華鬆汽車廠的員工們正在用最原始的手工方式進行生產。他們手拿橡皮榔頭,弓著腰、眯著眼,全都神情專注。這種辛苦勞作的精神固然可敬,可生產的效率甚至質量卻不敢恭維,更不要說是什麽工藝。
博爾特先生也是到了這兒才發現, 自己太高估了這裏的裝備齊全程度。
許多基礎的工裝設備都沒有打包運來,便隻得將就使用本地的器械。博爾特長歎一口氣,留下了長凳,又接著巡視油漆車間。
檢查結果當然也是很不理想。博爾特一臉嚴肅地將趙紅旗叫去,要求在噴漆和烘幹房前增加一個風淋區,裝上大功率的換氣裝置, 保持噴漆房間的正壓,阻止外界塵埃進入,以此確保車身的油漆光潔無瑕。
一直緊跟在他們身後的張歡,見到趙紅旗沒說幾句話就漲紅了臉,一麵點頭一麵飛快地在自己的工作手冊上記下各項要點,謙虛得像個小學生。他曾經聽翻譯介紹過,眼前這個博爾特在奧國也隻不過是個工長, 而趙紅旗卻是堂堂華鬆汽車廠的技術主任。沒想到這兩人碰在一起,後者卻像個小學生一樣,於是他對身邊的劉雲濤嘀咕:“老外的臭規矩真多,把趙工都當成三歲小孩兒了!”
劉雲濤用手指貼著嘴唇,示意他別亂說。張歡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反而嫌他大驚小怪。劉雲濤皺起眉頭:“你老這樣不分場合不看情勢,將來有你苦頭吃的。”
張歡撇撇嘴,很不以為然。他在大興安嶺長大,周圍都是在森林裏摸爬滾打的伐木工人,熱情豪邁,英勇無畏,不拘小節。他從小耳濡目染的就是伐木工人粗獷的生活方式和作風,身上難免也帶有這樣的氣息。
劉雲濤就不同,自打一出生,就是個“黑五類”的狗崽子,凡事隻知道老老實實,不敢亂說亂動。這已經養成了他謹慎行事的習慣。說起劉雲濤的家世,那可不一般。劉家祖上是鬆原地區赫赫有名的富商,坐落在鬆花江畔,擁有萬畝良田。
他的父親畢業於國立北平藝專,抗日戰爭時期北平藝專內遷至重慶,就拜一代巨匠為師,苦心鑽研國畫,解放初參加過省博物館古玩字畫的甄別工作,對曆代字畫頗有研究,有很深的造詣。
劉雲濤的爺爺是個商人, 被錢財蒙住了眼睛, 昧了良心。抗美援朝時期,他送往前線的醫療物資以次充好, 使不少前線戰士因此而失去了生命。
他幹出這種害國害民之事, 在全國開展的“三反、五反” 運動中被查實後槍斃,劉家的財產被全部沒收,還被套上“反革命”的帽子。劉雲濤的父親也被趕出了博物館,失去了工作,隻能帶著一家老小回到鬆原老家。沒想到老家的祖屋早被沒收,村裏分了幾間破舊的農具倉庫,稍做改造就成了他們避風擋雨的家。因為劉家人的頭上都套著“反革命分子”的大帽子,平日裏就連粗氣都不敢喘,更不用說挺直腰板說話了。但劉雲濤的父親是個有文化有信仰的人,不管日子過得有多艱難,他始終不忘“商以致富,讀可榮身”的祖訓。在當時的情況下,他知道經商是不可能的,隻有在家裏偷偷地讀些書。
由此,教授劉雲濤讀書、寫字、繪畫就成了父親唯一的責任和樂趣。
也正是因為劉雲濤一直堅持學習,才能在取消劃分階級成分的第一時間裏考入了大學。這個一直被人唾棄的“狗崽子”一下子就成了全村的驕傲。
在吉林工學院,劉雲濤和張歡既是同班同學又是上下鋪。一開始張歡很討厭劉雲濤,覺得他看人總是低著眉,說話輕聲輕氣,既不喜歡打牌,也不跟大家一起打籃球,一有空就練字、畫畫,弄得滿屋子都是墨汁味,一不小心撞上了,連被子都會沾上墨汁。後來,張歡突然接到父親病危電報六神無主,劉雲濤站出來,幫他向老師請假,還幫他買好火車票,陪著他一起趕回老家見了他父親最後一麵, 幫他處理了喪事, 還陪伴他度過了最痛苦的時期。從此,張歡就把劉雲濤當成了自己最好的鐵哥們,隻要是劉雲濤要做的事,自己總是事事衝在前,為他披荊斬棘。但進入華鬆汽車廠以後,張歡覺得劉雲濤突然變了,事事搶先, 不需要自己為他衝鋒陷陣了, 跟自己也疏遠了不少。
記得剛進廠時劉雲濤巴結薑波,現在奧國人一來,他又迫不及待地擠到了前麵,爭取一切機會用他那現學現賣、磕磕巴巴的奧語,還摻雜著一些英語與人家搭訕。
沒想到劉雲濤緊隨身後的行為得到了博爾特的認可, 因此在準備生產工具等事情上,趙紅旗一個人忙不過來時,劉雲濤便被這個奧國老頭欽點成了副手,而本來的副組長周誌遠卻被晾在了一邊。
噴漆房改造完畢,博爾特先生換了一身白色的工作服,手上拿著兩頂消防員戴的象鼻麵罩,大步流星地走來。由於工具有限,隻允許少數試裝小組成員跟著進去。周誌遠是全廠唯一的高級鉗工, 好容易逮著機會可以一展身手,二話不說就穿上白色工作服,接過了象鼻子麵罩戴上,一頭鑽進了車間。
等他最後一個離開烘幹房,把麵罩揭下時,整個腦袋就像被水澆了個透。
烘幹後的油漆車身被緩緩地推出,陽光斜射進來,銀色車身上籠罩著一層耀眼的光芒。周誌遠笑盈盈地脫下白色工作服,抬手抹一把汗,得意地招呼薑波:“快把你李叔叫來看看。這油漆的顏色真亮,跟上了釉的銀錠一樣!”
李博林聽到薑波的報告,一溜小跑趕來。周誌遠快步迎上,一臉興奮地說:“我沒給華鬆廠丟臉,剛才那洋人還衝我豎起大拇指呢。”李博林欣慰地點點頭,走到博爾特身邊豎起了大拇指。
由於這次SKD意義重大,奧國孚士汽車談判小組成員吳濤也再次來到了華鬆,此刻正跟著博爾特一起,在陽光下繞著車身巡視。李博林剛想開口誇一句周誌遠給中國人長了誌氣,就見那博爾特雙眉一蹙,對吳濤說了句什麽,然後幾個人頭齊刷刷地湊到了A柱前嘀嘀咕咕起來。
“怎麽了?”周誌遠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但他的提問無人理會,就見一個奧國人從工具箱裏拿出一塊打磨紗布,博爾特接過, 直接在漆麵上摩擦。李博林與周誌遠趕緊湊過去仔細一看,是個針尖大小的凸起,大概是碰上了灰塵。
吳濤說:“看來噴漆房的清潔程度和密封性還是不夠,功能還沒達標。”
周誌遠吃驚地問:“還不夠? 我在裏麵氣不敢喘, 屁也不敢放! 就這麽大點的塵粒,不是雞蛋裏麵挑骨頭嗎?”
吳濤回答:“硬件不達標,工人就是再小心也沒用。相反,隻要廠房設施和裝備到位,就是傻瓜也能造出好車,這就是孚士汽車的生產理念。”
周誌遠驚訝:“什麽? 你們寧願請傻瓜來造車?”
吳濤笑了:“你別誤會,我們不是要雇用傻瓜,這隻是個比喻。在奧國孚士的生產線上,操作沒有像現在這麽複雜。很多生產線都是自動的,年輕人經過短時間培訓就能上手,非常簡單易學。”
李博林知道這正是合資的目的,便沒有再回避硬件簡陋的問題,馬上嚴肅地說:“好,你說要怎麽改,我們全力配合。”
吳濤和李博林一起往噴漆房走去,一旁的周誌遠卻愣在了原地。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驕傲了幾十年的手藝,竟會變得一文不值。大概在麵前這些說著洋文的外國人眼裏,自己就跟那兩條長凳一樣,是上個世紀就該被淘汰的產物,也應該被時代的洪流所拋棄,他頓時感到很氣餒。
第一輛車的組裝很快完成了。這輛車主要由博爾特帶著奧國人進行示範操作,試裝小組在一旁配合和觀摩。同時,那間臨時搭建的油漆烘房進行二次改造完成後,就進入第二輛汽車的拚裝,由博爾特指導試裝小組成員進行裝配。
新來的大學生雖然沒有裝配經驗,但把半拆散組件按照工序拚裝起來並不複雜,操作要求也不高,大學生們的學習能力強,一學就會。很快,所有的工序都按照要求裝配完畢,隻剩下最後嵌入車標了,薑波拿起橡皮榔頭在引擎蓋的凹陷位置把車標一貼,然後再跑到車屁股嵌入車標, 再用橡皮榔頭輕輕一敲,所有裝配工序算是大功告成。
張歡哼著小曲走來,打開轎車油箱蓋,學著之前看見周誌遠給汽車加油的樣子,拿起一根塑料管子一頭放進油桶裏,一頭放在自己的嘴裏用力一吸,又迅速將嘴上的管子伸進油箱,淡黃色的汽油順著管子灌進了油箱, 不一會兒工夫他拔出管子合上油箱蓋,然後坐進駕駛室“嘀嘀”摁了兩下喇叭,準備啟動汽車駛出車間!
不料,張歡的舉動被博爾特發現了,急忙伸手攔車,隨後就咆哮起來,怎麽能用嘴吸油,為什麽不用油桶上的壓力泵? 一連串的咆哮發出後,把薑波也嚇了一跳,這些動作都是過去在華鬆汽車廠習以為常的, 怎麽到了博爾特眼中竟然會讓他暴跳如雷,趕緊解釋:“疏忽了,以後一定改!”
“不行,必須重新來過!”博爾特不罷休,必須用吸油泵。拗不過博爾特的固執,張歡隻得重新再做一遍。博爾特還是不肯放過,走到油桶前把吸油泵的開關調整到抽油狀態,把油箱裏的油全部抽出來,又一次叫張歡重新用吸油泵抽油。重複幾次之後,博爾特這才鬆了一口氣,讓趙紅旗翻譯,他堅持這樣要求的原因是什麽。原來他當學徒時也是用嘴吸油,結果不慎被汽油嗆進了喉嚨,最後被師傅趕出車間,重新回到技工學校學習三個月,之後他才明白,用嘴吸油危害極大,一不小心嗆入肺中,會給身體帶來極大的傷害。
薑波和張歡聞言愕然。
周誌遠帶著劉雲濤和孫豔把工作重點集中在零件裝配上。他覺得華鬆牌轎車的零件與孚士牌轎車的零件有個截然不同之處, 華鬆汽車廠的零件粗糙,零件與零件之間匹配的間隙大,有時候還需要墊片或者膠布之類的東西塞在縫隙裏,才能使得兩者之間偏差減小,而從奧國孚士進口的零件則不同,相互之間都是嚴絲密封,幾乎不會出現這種偏差。他琢磨著,這些零件製造工藝非常精湛,正負公差極小,肉眼幾乎觀察不到,這或許就是華鬆牌轎車在行駛時,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都會產生各種異響的原因。他一邊裝配一邊感歎,腦子裏想的全是如何才能做到像進口件那樣的精細化。
也許是年紀大的原因,腦子裏想的和手上正在做的出現了差異,再加上他工作幾十年,許多習慣性操作早就根深蒂固地刻在了潛意識裏, 總是按照固有的裝配模式操作,現在又忽然看到博爾特強烈要求張歡改變不良習慣, 心裏慌兮兮的,思想就開了小差。他又不像別人會兩句奧語和英語,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開口詢問,他所能做的隻有靠眼角的餘光偷瞥, 結果稀裏糊塗地拿錯一顆螺栓, 拚命往A 柱上擰, 就是擰不動, 隨即用榔頭敲一下想繼續擰,結果被卡住了。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拿錯了螺栓,一下子卡在那裏了。周誌遠知道自己犯了錯,心裏一驚,趕緊抓起老虎鉗想把卡住的螺栓擰出來。可無論如何也擰不出來,久經沙場的老法師竟然也會出現這種差池,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
這些異常舉動沒能瞞過博爾特的眼睛,對方見狀立刻上前,質問他在幹什麽? 周誌遠指指螺栓,笑嘻嘻地說“沒事沒事”,手上加快了動作。博爾特見他不聽勸阻,當即扯住他的老虎鉗高聲嗬斥,動靜甚大,頓時驚動了整個試裝區域,把在一旁的劉雲濤和孫豔都嚇得目瞪口呆。
趙紅旗見狀急忙跑了過來,嘴裏突突突冒出一連串奧語,這才阻止事態繼續惡化。等他了解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才對周誌遠解釋道,奧國人是指責他拿錯了裝配的螺栓,還使用工具硬敲,導致A 柱的螺栓孔徑被破壞,若不更換,整車裝配就不合格。
周誌遠這才知道自己闖了大禍,馬上低頭認錯。但博爾特不準他再繼續裝配,讓他站在旁邊看著其他人操作。隨後又把這台車身移到了一邊,重新換了一台車身。
周誌遠滿臉驚訝地看著車身被推到一邊, 驚恐無比, 這可是進口的車身啊,真要被扔在一邊報廢,豈不是浪費了國家財產?
休息的時候,周誌遠悶悶不樂地獨自來到車間外, 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薑波知道師父鬱悶, 悄悄跟了過去:“師父, 你別放在心上, 大家都是第一次。別人就算是想犯跟你一樣的錯,還得問問他們有沒有資格呢。吃一塹長一智,下次小心點就沒事啦。”
周誌遠一聲不吭,繃著臉抽完了煙,把煙頭丟到腳底下碾碎了,說:“你以為我是放不下自己的麵子? 我是在想,要是我們在華鬆牌轎車上擰錯一顆螺栓會怎麽樣,還不是拿出三角刮刀把孔徑刮大一點用螺絲攻再拱一下裝進去? 為什麽奧國人非要更換車身? 這反而讓我認識到奧國工藝的一絲不苟。不過,我更擔心自己捅出這麽大的婁子,要是奧國人真把車身報廢了,你李叔會不會認為我破壞生產,不讓周鎬進廠當學徒了? 他行動不便, 要是廠裏不收, 還能去哪裏?”
薑波知道,周鎬並沒有像他說的那麽不堪,隻是小兒麻痹症的原因,走路一高一低。小時候他常被同學欺負,大家故意把“周鎬”叫成了“周高低”。
為此薑波還教訓過那些欺負他的同學。當年為了討好師父,薑波常去學校給他送飯,有一次,親眼看到周鎬正被幾個同學按倒在地拳打腳踢,薑波扔了飯盒衝上去跟他們打了起來,把一個高個子打得跪地求饒,最後他還警告他們,以後要是再敢欺負周鎬,見一次打一次。周鎬卻拉著他說:“我沒事,你不要把今天我挨打的事告訴父親,免得他擔心。”自此,薑波對周鎬越加嗬護,對師父也更加理解了。
俗話說“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周誌遠不願帶徒弟,其實就是想留一手給周鎬。
薑波勸慰道:“不會, 師父, 李叔可是一言九鼎的人, 怎麽會出爾反爾呢? 再說了,總共要組裝三百輛孚士牌呢,這才裝到第幾輛? 後麵幹好了,誰還會記得前麵的事?”
話雖是這麽說,但周誌遠心猶不甘,自己不知裝配過多少華鬆牌轎車,就算是閉著眼睛也知道零件該往哪裏放,奧國車就算再高級也是車, 又不是飛機、坦克。於是他打定主意,奧國人不讓動手,自己就在邊上仔細觀摩,白天看過的,吃好晚飯後再閉眼回憶。
半夜,周誌遠摸黑溜進了車間,還是想要找出奧國人要更換車身的原因。
車間裏夜深人靜,周誌遠嘴裏叼著手電,回想著白天看到的工作流程,開始了按照工序模擬裝配, 在地上趴了好幾個小時。他在工作上一向是吃得起苦的,眼睛花了就揉一揉,記憶不清晰了,就像拍老掉牙的收音機一樣,輕輕拍拍自己的腦袋,又想了起來。他沒想到自己這台生鏽的腦瓜子還算經用,白天看到過的工作方法一一被模擬出來。隨即就悄悄來到白天被移到一邊的車身旁,仔細察看擰錯螺栓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包裝袋裏放著一塊嶄新的門鉸鏈,袋子上麵貼著一張用中文注明的文字“門鉸鏈備件”。
這讓周誌遠喜出望外,原來博爾特並不是要報廢整個車身,而是要更換A 柱上焊接的鋼板!
他終於如釋重負,禁不住拍打著車身感歎:“原來不是更換車身哦,我總算放心了!”這得意忘形地敲打車身的動靜,在幽靜的車間裏產生了巨大的回響。一名值夜的高個子保安聽到聲響,立馬小心翼翼地來到附近巡視,見到黑黢黢的廠房內有一道光線在晃動,以為廠裏進了賊,立刻吹響了哨子。
SKD試裝期間總裝車間裏本來就戒備森嚴,駐守的保安聽見動靜很快就聚到了這裏,如臨大敵地把車間包圍起來。
周誌遠聽見外麵傳來哨聲和腳步聲,心裏頓時慌了神。他在這廠裏工作幾十年,幾乎沒人不認識他。可這群保安偏偏是為了保證SKD試製安全而臨時雇來的新人,他不認得他們,他們也不認得他。
慌亂中手電滾落在地, 電筒一邊滾動一邊到處照射, 周誌遠嚇得轉身就跑。隻聽得身後的腳步聲雜亂,周圍有人此起彼伏地喊:“誰?”
“站住別動!”
“再跑就不客氣了!”
周誌遠還沒跑到車間門口,就被一棍子打翻在地。他畢竟年紀大了,剛挨了幾腳,就開始殺豬般地嚎叫。
薑波是最早聽見動靜的。為了加班方便,他和試裝小組成員都住在車間邊上臨時搭建的工棚裏。聽說車間來了賊,組員們紛紛披衣起床,心急火燎趕到車間前麵的空地上, 看見周誌遠被反剪雙手跪在地上, 臉上有明顯的傷痕。
薑波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推向押住周誌遠的高個子。沒想到這批保安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青年壯漢,力氣比薑波大得多,如金剛一般紋絲不動。
“你們瞎眼啦, 他是廠裏的老人, 你們憑什麽這樣對他!” 薑波大聲怒吼,再仔細一看,此人竟然是當年在校園裏欺負周鎬被自己打倒在地的高個子,就更來氣了,“沒想到原來是你啊! 怎麽, 欺負完小孩又來欺負老人?
你知道他是誰嗎?”
孫豔、張歡和劉雲濤也急匆匆從工棚裏衝了出來。
高個子保安愣了一下,強橫道:“管他什麽老人小孩的,半夜鬼鬼祟祟趴在車身下,誰知道他想幹什麽! 我們抓住他,他還強。這麽心虛,幹的能是好事? 廠長讓我們加派人手就是要看好這批進口零件,誰準許他亂動了?”
周誌遠倔強地抬起頭:“我隻是在尋找更換車身的原因, 不會損壞零件的。我是造車人,這點道理我會不知道?”
高個子保安一臉威嚴,居高臨下地說:“那也不行! 這都是進口零件,不是你們造的那些土玩意兒,碰壞了你賠得起麽?”
“張口閉口進口零件, 它是你祖宗啊, 你洋大人還沒出聲呢, 你倒叫得歡。”一旁的張歡早就聽不下去了,上前和薑波一起扶起周誌遠,孫豔趕緊去解開繩子。
一旁的劉雲濤見狀,暗暗皺起了眉頭,擔心張歡闖禍。
果然,高個子保安被張歡的諷刺給激怒了,眉毛一橫,道:“你說什麽!”
張歡反擊道:“你就是個狗腿子,夠明白了吧? 拿根雞毛當令箭了,有點權力還無法無天了。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種人,隻顧著折騰自己人,咱們的技術才沒發展。”
高個子保安聽他這般辱罵便按捺不住了,雖然知道這批大學生都是天之驕子,平時在廠裏都是眾星拱月般被捧著,但也不該這樣囂張。明明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紀,就因為這些人多喝了幾年墨水,像是人上人了,罵起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明顯就是瞧不起我們這種賣力氣的,頓時怒火上湧,揮拳打向張歡,豈料張歡毫不示弱,早就有了防備,左手一擋右手一拳,握緊的拳頭率先落到了保安的臉上。
這下,矛盾的重心就從周誌遠轉移到了保安隊員與大學生之間。兩方人馬幾乎是想也不用想,立場鮮明地分成了兩邊,眼看一場聲勢浩大的衝突一觸即發。
李博林騎著自行車及時趕到現場,原來門衛早就把電話打到他家裏。李博林跳下自行車,看見兩群年輕人劍拔弩張地對峙著。保安隊員提著紅白顏色的木棍,大學生們就近撿起了廠裏的廢鐵棒和磚頭。肇事者周誌遠反而被丟在了一邊。
“都給我住手!”李博林大喝一聲,看見周誌遠被打得鼻青臉腫, 氣就不打一處來,衝著高個子保安大吼,“劉曉軍,你瞎眼啦,他是誰你不知道嗎?
他叫周誌遠,廠裏唯一的八級鉗工,是機電工業公司的寶貝,你、你們竟敢打他? 是不是不想幹啦?”他手指著四周的保安大怒起來,嚇得那些保安縮頭縮腳地往後躲。
“他、他們也打我們呀, 你不看看我也被打了, 怎麽單就護著他?” 劉曉軍指著臉上凸起的烏青,也不甘示弱地反駁。
“不是我師父打的,是我!”薑波站了出來,隨手又揚起手中的鐵棒,“他們就是找抽,要不是… …”
張歡挺身而出道:“廠長,不是薑師傅,是我打的,是我!”
李博林一看,樂了:“嘿,都想逞英雄,好啊,還有誰啊? 都站出來!”
孫豔剛想上前說明情況,被劉雲濤一把拉住,李博林看見了,心想,不會吧,你孫豔一個女孩子也會打人? 他突然大吼一聲:“打人的都跟我到辦公室,其他人都回去睡覺!”刹那間,他那股老軍人的氣勢震懾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李博林是急匆匆從家裏趕來的,腳上還穿著拖鞋。他上前一把奪過劉曉軍手裏的木棍,又奪走了薑波手裏的鐵棒, 指著薑波、周誌遠和劉曉軍三人說:“都跟我走,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張歡硬著頭皮想跟著去,被劉雲濤攔住了,低聲道:“裝傻充愣不會嗎?
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想裝大頭? 趕緊的,站我後麵去!”
孫豔也趕緊朝張歡擺手,說:“你沒見薑師傅朝你擺手嗎? 那是叫你別跟著湊熱鬧!”
圍觀的眾人嘀嘀咕咕地走了,隻剩下了劉雲濤、張歡和孫豔站在辦公室門外偷聽,但一句話都沒聽清楚。劉雲濤悄悄地對張歡說:“你這個二愣子,想受處分啊? 你也不想想,薑波前有一言九鼎的師父撐腰,後有一廠之長的叔叔當後台,你算啥? 還往前衝,真想回老家啃玉米棒子啊?”
張歡聞言氣得直跺腳,忽然飆出一口東北話:“你吵吵個啥? 不就是屁丁點大的事嗎,咋滴,還想訛我呀,也不看看我張歡是誰,能熊嗎?”
孫豔氣得把寧波土話說了出來:“你們嘰裏呱啦吵個啥? 嗦辰光了,快點把嘴巴閉牢!”
劉雲濤和張歡都知道孫豔平時從不說寧波話, 隻有在急眼的時候會蹦出幾句,現在聽她這滿口吐出寧波土話真是上火了,趕緊閉嘴。
不一會兒,劉曉軍第一個從辦公室出來,等到周誌遠和薑波出來時,他畢恭畢敬地上前握著周誌遠的手道歉:“對不起,老法師,我是有眼不識泰山,早知道是您老前輩, 借我一百個膽也不敢造次, 您打我幾個耳光吧, 解解氣!”說著一把抓住周誌遠的手朝自己臉上狠命地抽。
周誌遠抽回了手, 拍拍他的肩膀道:“有責任心的年輕人不多, 你算一個。既然是誤會,那就不計較了,回去吧!”劉曉軍向周誌遠和薑波深深鞠了一躬,感激涕零地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李博林也走了出來,看到周誌遠還站著不動,就寬慰道:“老周,你在廠裏幾十年,還不了解我嗎? 我是那種言而無信的人嗎? 你家裏的情況我清楚,放心,周鎬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為人老實,心也細,腦子又聰明,工作起來肯定也不差。我已經向上級申請了招工指標,他進廠是早晚的事,別再擔心了!” 他又看了看薑波說,“還不快點送你師父回去, 別忘了,SKD是場硬戰,打贏了才能搞CKD, 否則有什麽資本搞合資?” 說完便騎著自行車走了。
望著遠去的李博林,周誌遠用手捂著臉,一汪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對薑波說:“我本以為老李會發飆,沒想到他還是答應招周鎬進廠,這老頭還真有情有義,那咱們就別再給他添麻煩了,明早繼續打硬仗!”
“師父,去我家吧。”薑波拉著周誌遠的手,“我媽有個醫藥箱,塗點藥膏能消腫!”
一直躲在暗處的劉雲濤、張歡和孫豔三個人像看電影似的, 雖然已是深夜,卻全無睡意。孫豔自言自語道:“CKD?這不就是買進口零部件來組裝轎車嗎? 難道隻要完成SKD就能進入下一步了?”
“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從SKD過渡到CKD,再接下去就要正式合資!”張歡興奮地說。
劉雲濤說:“要真那樣,我們整天跟在奧國老頭屁股後麵肯定不行,裝配又不是技術活,隻要動作麻利、程序清晰就行。你們想想,老法師為了摸清更換車身的原因, 愣是半夜摸進車間, 換了我們誰會去? 為此, 他還挨了打,我們可不能沒有一點進取精神。”
“對,我們要向老法師學習。”孫豔說,“要有進取心,還要鑽研所有零部件的裝配過程!”
“真要有心, 那咱就得先要拜眼前這個老頭為師, 否則我們什麽都不是!”張歡覺得這次半夜糾紛雖然鬧得沸沸揚揚,但卻讓自己懂了一個道理,隻有腳踏實地才能幹出實事, 於是就悄悄問,“ 你們覺得我的想法如何?”
“這個主意好,追上去,我們就拜這個老法師為師!”劉雲濤堅定地說。
孫豔馬上附和:“對,我同意,走!”
話說完剛轉身,她突然就看見周誌遠和薑波挺直身子站在麵前。原來張歡、孫豔與劉雲濤大聲說話時,薑波和周誌遠早已聽見了。薑波說:“你們說的話,我和師父都聽見了。天也馬上就要亮了,走,一起吧,先到我家去吃早點吧!”
張歡一口否決:“ 才淩晨三點, 吃什麽早點呀, 要拜師就得要喝拜師酒!”
走到了街心花園,薑波指指馬路邊上的日夜商店昏暗的燈光:“那好,我請客! 誰也別搶!”
張歡一聽薑波請客,便跟著他興高采烈地從日夜商店扛了一箱啤酒,搬到了小花園涼亭中的水泥桌上,大家圍成圈在水泥凳子上坐下。周誌遠伸手拿起一瓶啤酒,用牙齒咬開瓶蓋,喝了一口。
薑波看出師父仿佛有心事,趕緊說:“師父,空腹喝酒對身體不好,先吃點花生米墊墊饑吧!”
“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 我哪是什麽老法師啊, 也根本當不了你們的師父。”周誌遠把一瓶啤酒灌進了肚子,用手捋捋嘴,指著街心花園當中的一棵鬆柏,說道,“看見了嗎? 當年, 我們從市區搬到這裏, 就是我和老李、老關,還有你爸種下了這棵鬆柏,一晃都二十多年,已經長成參天大樹了。”
大家順著昏暗的燈光望去,這棵巨大的鬆柏,枝丫依次攀升而上,遠遠望去就像是一座綠色寶塔。
周誌遠抬頭望著涼亭又說:“這座涼亭是用廠裏廢棄的邊角料拚湊搭建的,全身上下都塗上了防鏽漆,看起來很壯觀。光是裁剪這些廢料就花了我整整兩個月。你們再看看涼亭周圍的碎石子鋪就的小徑,中間用黑白石子鋪成的圖案,仿佛就是一幅水墨畫卷,這些都是我們當年的成就!”
四個年輕人聆聽著周誌遠的敘述,察看著周邊的景色,似乎看到了當年前輩們熱火朝天的勞動場景。
剛才還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此刻也停止了喧鬧,四周一片寂靜。
接著,周誌遠輕輕長歎一聲:“二十四年啦,經過我手的華鬆牌都有幾萬輛了,一輛SKD組裝車會把我難倒嗎? 認識我的人都會說絕不可能,但實際上還真是難倒我了。通過一晚上的摸索,我搞明白了,這車門的A 柱啊,跟我們華鬆牌不一樣,裏麵是上下兩塊鋼板,是與螺栓對接固定車門的。我拿錯了螺栓,還用榔頭硬敲進去, 結果把鋼板的孔徑破壞了, 要是想強行裝進去,在奧國人看來就是嚴重的質量問題。要是在華鬆牌上頭,沒人會覺得有問題,隻要緊固住就行,這就是一個質量標準問題。現在看來,我們這次搞SKD組裝,不僅僅是檢驗我們的裝配能力,實際上也是一場革掉陋習的命,是一場考驗啊!”
大家聞言心中一震。
“師父,奧國人搞裝配都是有工裝設備保障的,當時你手上要是有一把像我們手中的螺栓槍,那就不會出現這個問題,孔徑對不上,就根本無法安裝。
可你什麽都沒有,隻能靠榔頭和老虎鉗。”薑波還是想竭力安慰。
“不能這樣說, 我發現我們缺失的東西太多了。” 周誌遠如數家珍,“你看,一丁點連眼睛都看不見的顆粒物老外都如臨大敵,硬是要把油漆車間再改造一遍。這、這要是在我們華鬆汽車廠會發生嗎?”
薑波無語了。
孫豔詫異地問:“周師傅,你覺得我們華鬆牌的裝配方式不行嗎?”
“是的,在這輛歐洲已經停產的轎車麵前, 我們依然還是有很大的差距!”周誌遠說,“首先,我們沒有專業的工具。全靠榔頭、扳手和老虎鉗,這樣下去怎麽行? 剛才跟老李商量過了,明天,我就負責搞華鬆牌的工裝設備改造,至少要有像奧國人手中的專用工具,這樣才能保證我們的裝配進度和質量。”
“師父,那不僅是大工程,還是個技術活,讓我跟你去吧!”薑波說。
周誌遠說:“搞工裝設備對我來說難度不大,但今後我們怎麽製造這些零部件才是關鍵的關鍵。你呀,還是要留在SKD的裝配工位上,好好學習裝配工藝,這些都是你將來搞國產化零部件的基礎!”
劉雲濤一直認真地聽著,此時覺得機會來了,馬上說道:“周師傅,進廠前就聽說工廠裏都是有老師傅傳授的,可廠長說我們這些大學生不用老師傅帶,要不是我們主動跟著薑師傅,我們真的就像掉了頭的蒼蠅。剛才聽了你這麽一說,我覺得還是要拜師學藝,否則,我們以後怎麽造車呀?”
“對呀,這可不行啊!”張歡馬上打開一瓶啤酒遞給周誌遠, 東北話脫口而出,“您是老鼻子了,技術杠杠滴,咱就是剛出窩的癟肚崽子,水了巴嚓的沒人帶可不行!”
周誌遠愣是沒聽懂,孫豔趕緊解釋:“張歡說的意思是,這幾天我們也是老鼠鑽進風箱,不知道哪個是出口,要不是薑師傅領著,我們還真是稀裏馬哈的不知道都在幹些啥!”
劉雲濤轉身接連開了好幾瓶啤酒,一一擺到周誌遠麵前,雙膝跪地:“師父,我們三個人抱著一腔熱血來造車, 總不能讓我們困在當下吧? 遠的不說,就說眼前,您搞工裝設備改造,不就是要改變過去的陋習嗎? 這就是我們學習的機會,這對我們今後搞零部件製造也一定有幫助的!”
孫豔和張歡見狀也趕緊跟著跪了下來,喊道:“對,收下我們吧!”
薑波當初進廠當學徒拜師是被李博林刻意安排的。如今看到他們仨這麽主動要求拜師,還跪在地上言辭懇切, 不由得臉紅心跳, 便看了一眼師父。
隻見他拿起啤酒瓶,咕咚、咕咚地又把整瓶啤酒灌進了肚子,隨後把啤酒瓶往花壇上用力一擲,砰的一聲酒瓶碎了一地,大家嚇了一跳。
“做事要有勇氣,做人要有骨氣,我也算是幹了一輩子汽車了,心裏怎麽能不清楚呢? 就算這些在歐洲淘汰的產品和技術,我們也是第一次見啊! 這幾十年,華鬆牌改來改去,最後還是一張老臉塗抹了幾層雪花膏,技術遠遠落後這款淘汰的轎車。尤其是它的零部件製造工藝, 精致獨特, 匹配嚴絲合縫。我們哪家企業能造出這樣的零件? 你就算再有狂熱的勇氣,也抵不住工業基礎落後的恐懼啊!”周誌遠內心沉甸甸地說,“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根本當不了你們的師父,這些高鼻梁、藍眼睛的奧國人才是你們真正的老師!”
孫豔一下子把“做事要有勇氣,做人要有骨氣”的話深深地烙在了心中。
薑波說:“師父,那你就帶著我們從頭開始向奧國人學!”
周誌遠看了一眼薑波,隨後又臉色凝重地把跪在地上的仨人攙起來,歎氣道:“你們都起來吧,我隻是一個拿著榔頭敲敲打打的銅匠,可是看到那些進口的零件,忽然覺得我什麽都不是了。造車,需要的是精雕細琢的工匠,而不是敲敲打打的銅匠啊!”
張歡覺得周誌遠這番話確實言之有理,張口就想說,但又生怕自己的東北土話讓他聽不懂,便一字一句用普通話說:“銅匠也好工匠也罷,我們就衝著要精益求精才來拜師學藝的,奧國車固然會是我們的老師, 您也是我們的引路人,我們就認您是我們的師父,您就帶著我們往前闖吧!”
劉雲濤覺得這個老人不僅有深邃的思想,還有遠大的目光,更有不服輸的精神。他認定眼下這位老人就是自己以後的師父! 因此聽到周誌遠話一說完,便再次雙膝跪在地上說:“我雖是剛出校門的小犢子,也是第一次聽到一絲不苟、精益求精的理念。我爸說過,凡事都有一個魂。可現在我要說,造車也要有魂,它就是一絲不苟、精益求精,這是我們必須明白的道理,我們拜您為師,您就帶著我們向前走吧!”
周誌遠一愣,趕緊踩著地上的碎玻璃, 再次把他扶到凳子上坐下, 說:“好、好哇,既然大家都認同一絲不苟、精益求精的理念,那就希望你們能記住我的話,大家都踏踏實實去向高鼻子、藍眼睛的老師學習,將來總有一天,我們會造出有中國魂的轎車!”
劉雲濤熱淚盈眶道:“師父,我劉雲濤立下誓言,這輩子一定會親手造出有中國魂的轎車!”
薑波看到他的膝蓋上已經滲出了鮮血,便把他攙扶到花壇上坐下,幫他清理褲子上的玻璃碎渣,心情沉重地說道:“如果沒有這次SKD組裝,或許我們還不能認識到自己與歐洲汽車強國存在的差距有多大,我們必須承認自己的落後,隻有這樣,我們才能用自己的熱血去蹚開一條路,才能去鑄造有中國魂的轎車!”
“我發誓,三十年後,中國大地上一定會跑滿有中國魂的轎車!” 孫豔伸手拍掉膝蓋上的碎玻璃,不料手上被劃開了,滲出了殷殷的鮮血,她臉上卻毫無懼色。
“我也發誓!”張歡也舉手道,“從今往後我就認這個奧國老頭為爹,把這輛奧國車叫爺!”
張歡總喜歡冷不丁來一句讓大家聽了忍俊不禁的話,但這回大家都沒笑,相反的,大家的臉上都露出了非常嚴肅和認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