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知了聲嘶力竭地吼著“熱死啦、熱死啦”。驀地, 從機場迎賓大道的馬路盡頭,突然竄出五輛轎車,瞬間衝散了四周的氤氳,馬達的轟鳴聲一下子蓋過了知了的喧囂。

這年頭,小轎車並不多見,好像隻有區縣級的正職幹部才配有專車, 副職隻能共用一輛。五輛轎車堪比一個區縣領導班子的車隊規模, 開到哪都是一道令人矚目的風景線。這一溜簇新的“ 華鬆牌” 轎車, 漆黑鋥亮, 若是開到鬧市中心,足以引起行人的驚怵和圍觀。

但那招搖的車隊卻挑沒人的正午時光出沒在機場大道上,兜了一圈又一圈,閱兵式般一絲不苟。約莫開到第六圈時, 車隊毫無征兆地失去了繃直的線條,頭車失去了控製,S形扭動起來。後車看見前麵車身如此擺動,立刻警覺地按響了喇叭。頭車一腳猛刹靠邊急停, 後車也緊跟驟停, 接著尖銳的刹車聲接二連三響起,一道流動的墨跡就這樣赫然凝固在路邊。

各車的車門打開,諸人一個個都滿頭大汗,一呼而下, 七手八腳地把失去意識的頭車駕駛員抬出來。隻見他雙眼緊閉, 麵色紅紫, 顯然是由於中暑導致了暈厥。但他暈倒前的最後一刻竟還能踩下刹車, 把車停下, 可見其愛惜車輛更甚於自己的性命。

李博林是第一個從車裏下來的,指揮大家把他抬到樹蔭下,蹲下身去替他解開扣子,一手扇風一手猛掐他的人中。駕駛員終於蔫蔫地睜開眼, 嘴唇努力地一張一合。李博林附耳過去,聽見他嘴裏呻吟“廠長,車… … ”,心頭頓時一熱,說:“放心吧,車沒事!”

有人遞來仁丹和水壺,李博林一伸手,竟然燙得幾乎握不上手。“就沒有涼的嗎?”他抬頭一掃周圍,等不及別人回答,兀自霍然起身,說了聲“我去買”,便轉身朝不遠處的日夜商店奔去。

李博林踏上狹小的門店,店內不見人影,卻有一陣微微的涼風迎麵襲來,順著風向一看,日夜商店的後窗開著,風正撲打著窗外的竹葉,呼啦啦吹過一個半人高、裝滿涼水的鉛桶,老爺叔躺在地上的涼席上酣睡, 哈喇子淌了半邊臉。

李博林敲敲半人高玻璃櫃台,不見回應,再用力拍打門板還沒見反應,四處張望, 看見門外有一個二十四小時呼喚鈴, 便摁下了紅色按鈕,“ 嘀鈴鈴”,刺耳的鈴聲總算把老爺叔驚醒,他嗖地坐起來問:“儂要做啥?”

李博林指指櫃台裏的鹽汽水,伸出雙手,示意要買“十瓶鹽汽水”。老爺叔定神看去,發現眼前這張冷峻的國字臉被太陽曬得通紅,嘴唇幹裂,兩道粗眉微微上揚,核桃大的眼珠子正盯著自己,厚實的身板高出自己一頭。老爺叔心中一凜,一骨碌爬了起來,“叮叮嗵嗵”把十瓶鹽汽水全放在了櫃麵上,“一角五分一瓶,十瓶一塊五。”他算得快, 說得也快, 伸手更快, 就等著李博林付錢。

李博林從褲兜裏掏出濕漉漉的一角、兩角紙幣一張張攤開,遞給老爺叔。

他身上的汗衫被涼風一吹都黏在了身上,暗淡的紅字隱隱顯出:“抗美援朝,保家衛國”。老爺叔見狀哼了一聲,對眼前這位年近五旬的退伍軍人,也懶得擺出什麽好臉色,接過錢數了一遍,打開帶鎖的小錢箱,把錢放了進去。

李博林伸手去拿鹽汽水,發覺是熱的,立馬對老爺叔說:“能給我換兩瓶水桶裏的鹽汽水嗎?”

“想得美,不換!”老爺叔堅定地拒絕。

李博林趕緊賠起笑臉,好言商量道:“老爺叔,我們在試車,有位同誌中暑了,幫幫忙,換兩瓶桶裏涼的汽水, 能讓他盡快降溫, 我再多付一角錢,行嗎?”

車隊的年輕人等得有些著急,派了兩個代表奔過來,“李廠長,您回去休息吧,汽水我們來拿。”

老爺叔聞言一震,眼梢略揚,他做夢都沒想到,眼前這位年近五旬的男子竟是位廠長。老爺叔的態度頓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連連搖手說:“不用加錢、不用加錢,換、馬上換,你一個廠長,大熱的天帶著一幫年輕人試車,真拚命,你把冰桶裏的碎冰塊也拿走吧,冷敷一下那中暑的人,準能緩過來!”

李博林連忙謝過老爺叔,趕緊用毛巾包裹著冰塊,轉身跑去敷在小董額頭上,還讓他喝下涼汽水,再吃了幾顆仁丹。等到他的臉色慢慢恢複了正常,李博林長舒一口氣,坐到旁邊的馬路牙子上,心裏五味雜陳。

原本挑中午試車一是為了路上人少,二是為了遷就美國人飛機到達的時間,讓司機習慣中午刺眼的光線, 沒想到這個退伍軍人, 練到一半就中暑。

眼見其他年輕人的臉色也都紅得像蒸熟的大閘蟹,再練下去,怕要出人命。

他當即下令:停止試駕,打道回府。

李博林坐上小董的駕駛位置,駕車朝自己工廠的所在地——新橋鎮駛去。

新橋鎮是位於華鬆市西北郊的一個江南古鎮,曆史久遠,三國時期就建有古寺。古鎮上千年的名勝古跡隨處可見,文化底蘊深厚。它南有國道,北有鐵路,還有貫穿蘇浙皖的大江河流在此交匯,構成了新橋鎮水陸兩棲發達的交通運輸體係。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一些大型國營企業陸陸續續搬遷到了這裏,其中有汽車裝配廠、發動機製造廠、無線電廠、儀表廠等十幾家大型工廠,這個新建的工業園區東西長約六公裏,南北寬兩公裏,應該算是當時華鬆市第一個規模化、產業化的工業基地。汽車裝配廠和發動機廠是這裏的龍頭企業,而且這裏的廠房都是標準的蘇式風格,一幢幢看起來都是四四方方,高高大大,除了那些水泥柱子是灰色的,其他部分都由紅磚砌成,不加任何粉刷,在太陽的照射下紅彤彤的顯得特別耀眼。離工業區不遠處還建有配套的生活區。整條街道和西邊的古鎮完全是兩種不同的風格。街道兩邊都是挺拔的梧桐,西邊的古鎮卻顯得破敗。夏天,街道上茂密的樹冠就像一把把撐起來的巨傘,為行走在街道上的人們遮風擋雨。秋天, 金燦燦的梧桐葉隨風飛舞, 飄撒落地,似給街道鋪上了一層金黃色的地毯,則又是另外一道風景。

街道兩邊是排列整齊的醫院、銀行、郵局、百貨商店、照相店、理發店、飯店、浴室等各種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廠區的學校就在離街心花園幾百米不到的角落,寂靜又安寧。員工們居住的公寓樓全部集中在街心花園的對麵,都是六層樓房,跟廠房一樣也是蘇式風格,所不同的是它們的外牆都用土黃色水泥漿粉刷過,給人一種年代的滄桑感。

李博林帶領車隊慢慢駛進工業區,遠遠就看到工廠房頂上半人高的野草隨風搖曳,紅牆上的鐵窗大部分都鏽蝕了,有些鐵窗上都沒有玻璃,有的窗戶單邊斜掛著,隨時都有墜落的可能。

這些廠房二十年來幾乎沒有整修過,適逢大躍進年代,廠裏的工人幹勁十足,不分日夜地幹,隻用了兩個月就造出了第一輛“雄鷹牌”轎車,這是多麽值得驕傲的日子啊! 自己進廠二十年,也經曆了不少事,不論遇到什麽困難都不曾喊過一聲苦,唯獨眼前這迎接美國外賓的事,讓他像吞了隻蒼蠅一樣難受。

在抗美援朝的戰場上,他帶領的運輸連有一百二十九名戰士,到最後隻剩九人生還。一百二十人都死在了美國人的槍炮下,這些犧牲的戰士大部分都跟著自己一起經曆過抗日戰爭,他們沒有死在日本人的槍炮下, 卻被美國飛機的炸彈炸成了碎片。

李博林想到這事,心裏就不是個滋味。

車隊駛近工廠時,陡然發現門房的傳達室外杵著好幾個人在“歡迎” 自己。李博林暗自思忖,大熱天的不在傳達室待著,偏要在太陽底下等著,不像是有什麽好事的樣子。

下了車,李博林才看清,這群人中最令人矚目的就是老領導陳克敏。他中等身材,麵相和藹,眼神卻異常犀利,讓人有一種威嚴的感覺。

當年研製“雄鷹牌”時他親任組長。陪在他旁邊的不僅有主管生產的副廠長關永明,還有廠裏的技術主任趙紅旗,李博林看到關永明陪在他身邊並不感到驚奇,卻對唯唯諾諾的庸碌之輩——趙紅旗也陪伴左右就沒有好臉色。

礙於老領導在場他也沒有多問,安排好小董,就引陳克敏到辦公室。

走進辦公室,陳克敏還沒坐下就冷冷地開腔了,“我倒是要看看,你開著華鬆牌轎車大中午地出去轉一圈, 回來是個什麽德行, 你現在自己心裏沒底嗎?”

李博林身上的汗水已經被打開的電風扇吹幹了, 汗衫上一輪又一輪的汗漬就像泛白的寫意山水畫。順著陳克敏的眼光,他低頭嗅了嗅自己腋窩,但久在鮑魚之肆而不聞其臭,自己的味道自己往往難以察覺。

李博林努力嗅了半天,這才察覺出不對,訕訕地說:“這個… … 汗的確有點多,到時候大家多備一套工服,保證不影響祖國形象就是了。”

陳克敏怒道:“我說的是這個嗎? 你一個人臭也就算了,難道要外賓也陪你一起悶在鐵罐頭裏發酵? 現在國際上的轎車幾乎每一款都有空調,要是咱們還沒有,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差距實在太大。別人看了會怎麽想,還敢考慮跟我們合作嗎? 就算合作,他們能不獅子大開口嗎? 我早就說了咱們要研發車載空調,你總是一拖再拖,現在你想用這種車去接待外賓,這不是開國際玩笑麽。我丟不起這個臉!”

李博林意識到興許是有人在背後告了自己的狀,硬著頭皮解釋:“我們不是沒有研發,是技術還沒成熟。”

陳克敏嚴厲地問:“可我怎麽聽說,已經有輛試裝車能用了呢?”

李博林一愣,眼光立刻掃向旁邊不發一言的趙紅旗。趙紅旗低垂著眼,仍然是平日裏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李博林心想,這個趙紅旗竟然還是個兩麵派,敢告自己的狀,膽子不小。他的目光在掃向他的同時,胸中湧上了一股除了不齒還有就是遭到背叛的憤怒。

“你別看他,是我把趙工叫過來問了才說的。”陳克敏馬上發現了李博林的眼神。

李博林說:“那是還沒成熟的空調車, 還沒做過道路試驗, 隨時可能熄火,故障率也尚未可知。”

陳克敏當即拍板:“那就立刻試驗。”

李博林驚訝:“萬一在接外賓的半道上熄火,豈不是更丟人?”

陳克敏怒道:“事情還沒做,你怎麽就先想著失敗? 現在還剩一個月,我命令你,利用這段時間排除萬難,爭取最後的勝利。要是遇到你們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可以上報。但這種膽小畏縮的話,不要再讓我聽到。”

李博林深吸一口氣,知道陳克敏的決心已定,看來車載空調勢在必行了。

等到陳克敏和他的秘書離開,他隨即就對趙紅旗下了命令:“給你們研發小組一個月的時間,把五輛空調車改裝好,進行道路試驗。”

李博林心中很納悶,車載空調的問題,自己不是沒有問過趙紅旗,可他給自己的回答是研製尚未成功。不知道這話到了陳克敏的耳朵裏,怎麽就搖身一變成“能用”了。他相信陳克敏是沒有必要誑自己的, 兩邊的信息不對稱,多半還是那個趙紅旗耍了心眼。

趙紅旗原名趙雲愷,早年曾經留學奧國黑爾默工學院,回國後在華鬆內燃機研究所工作。那時正好是大躍進年代, 趙雲愷對周圍此起彼伏的“放衛星”運動很抗拒,領導交給他幾個項目,都被他以“目標定得脫離實際”為理由推掉了。在當時的狂熱氛圍中,趙雲愷的冷靜顯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又因為言必提及奧國人處理問題的嚴謹和經驗,被一些人視作了崇洋媚外的典型。“文革”中,因父母的資本家身份,再加上那些言行,他順理成章地被戴上了“黑五類”、“走資派”的帽子,被發配到“五七幹校”勞動改造。

經曆一番遽變,趙雲愷性情大變,甚至連名字也改了,搖身一變成了現在的趙紅旗。盡管已經被平反了,而且也開始了新的工作,但他仍舊保留了勞改時的習慣,不論見誰都像是老鼠見了貓,任誰一跺腳,就能嚇破他的膽。

老產品改款時,李博林想請教幾個技術問題。沒想到還沒等他把話問完,趙紅旗就連連點頭說“對對對”。李博林問他什麽“對”,他說“領導指教得對”,一時間引得在場人員哄堂大笑,李博林的臉色立刻黑了。

起初李博林還替他想過,也許這人是被鬥怕了,丟了膽子,曾找他長談了幾次想讓他放開手腳大膽幹。但每次好心好意的勸解就像一杯熱茶潑進了汪洋,見不到絲毫的變化。趙紅旗在任何會議上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講話從不抬頭,發言從沒內容,唯獨在看人臉色一事上異常敏感,但凡聽見上級的話音裏有一絲不悅,立馬展開深刻而冗長的自我批評。李博林看到他這副樣子,暗自思忖,他難道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李博林曾就此事和自己的老戰友關永明議論過,挫折誰沒有經曆過,但你不能一輩子待在挫折的陰影裏,更不能讓挫折改變你,讓你成為你自己都瞧不起的那種人。表麵上你像是保全了自己,但實際上呢,這跟舉起白旗一個樣,是投降。

關永明曾勸過李博林,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樣,也沒法要求人人都跟你一樣。

趙紅旗留學時雖然學過製冷技術,但沒接觸過車載空調。車載空調技術發端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成熟於七十年代,這期間有一大段都是中國工業大規模停滯時期。如今華鬆汽車廠的車載空調研發,主要還是靠他搜集海外資料,和僅有的幾台進口的二手轎車作為參照物來仿製,難度很大。

李博林雖說在汽車製造方麵已經屬於“老法師”級別,但對製冷技術一無所知,隻能依賴趙紅旗。李博林明白,自己在槍林彈雨中找到勇氣,而趙紅旗卻在批鬥中被抽掉了脊梁。現在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竟讓他忽然開竅,越過自己尋找立功的機會,但實際上這是機會也是考驗。

試製車間沒日沒夜連續加班,李博林心知肚明,也焦急萬分,好幾次想進去看看進展,但又怕影響趙紅旗團隊的試製,不得不在車間門外兜圈子,偶爾把進出車間的研發人員拉到一邊,詢問進展情況。次數一多,這些人見到他就會自動停下,趕緊把研**況巨細無靡地向他報告一遍。這樣一來,李博林又覺得別扭了,好像自己偷偷摸摸見不得光似的。最後他索性親自找趙紅旗定下了日子,對空調車輛進行統一試駕和驗收,以便確定最後是否采用。

一個月後,這批試製空調轎車終於按計劃上路試車。

這天,李博林吃了午飯就早早等在了廠門口,目送五輛華鬆牌轎車整整齊齊地排隊出去。不到一個小時,車隊就回來了。李博林眯著眼睛數數,一、二、三、四… … 隻見到四輛。

“還有一輛呢?” 李博林探頭望向廠門前的道路, 見不到第五輛車的蹤影,心裏頓時一緊。

“拋錨了。”試車員小董回答,“恐怕得請周師傅跟我們去一趟,修不好就隻能拖回來了。”

小董嘴裏的周師傅,就是廠裏的八級鉗工周誌遠,他對轎車生產的各項工藝可謂樣樣精通,要是有車連他都修不好,那就該報廢了。

李博林看著他們把周誌遠拉上了車, 自己也跟著擠了進去說:“我也去看看。”

在拋錨的現場,趙紅旗臊眉耷眼地站著, 見到李博林來了, 愈發不敢抬頭。李博林本可以借此機會好好痛批他一番,但此刻卻沒有這個心情,衝著眾人擺擺手,便算是打過了招呼。趙紅旗見廠長背著手一言不發,他也什麽都不敢說,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走到故障車邊。兩人分別站在周誌遠的一左一右,像是同步一般,齊齊刷刷把腰彎成了九十度, 專心地看周誌遠排查故障。

經過檢查,發現是風扇皮帶受熱膨脹後打滑, 導致風扇不轉, 冷卻水過熱,水箱就開鍋了。周誌遠更換了皮帶,又鎖緊漲緊輪,重新啟動後,風扇皮帶又轉動了,空調也逐漸恢複正常。

但此後三天試駕都如第一天一樣,每天五輛車出去,至少有一輛要歇在半路,每次都要換皮帶。李博林問原因,周誌遠說:“轎車在設計時沒有考慮使用空調,現在使用了空調,必然會增加發動機的負擔,這根新匹配的風扇皮帶的拉伸力不夠,溫度升高,皮帶就鬆了。”他用手中的小刀切開皮帶,指著裏麵僅有的尼龍絲說道:“你看,這根橡膠皮帶隻有尼龍絲,沒鑲嵌鋼絲,這樣能保證拉伸力嗎? 看來,生產這根皮帶的廠家要麽是偷工減料,要麽是沒有這項技術。”

李博林差點驚叫起來,這是與華鬆牌轎車配套了十幾年的老廠,怎麽會出現這個問題? 回廠後,他當即給這家廠的廠長林國民打電話,聽到對方支支吾吾地說沒有這項技術時,頓時就蔫了。

現在唯一的辦法隻能勤換皮帶。但要是在接待外賓的過程中發生意外呢? 李博林不敢想下去。

一連幾天的水箱開鍋讓李博林急得滿嘴都起了燎泡,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隻得找老夥計關永明來商量。

關永明是李博林的老部下,還是山東老鄉。他個子雖沒李博林高,但天庭飽滿,臉龐圓潤,一條長眉下藏著一對帶著微笑的眼睛。他在抗美援朝的戰鬥中肩胛負傷,至今還有一塊彈片沒取出,走路弓著腰,像個駝背,但工作起來精神抖擻。最早,工人們都在背後戲稱其為“蝦米關公”, 後來發現他十分愛惜廠裏的工人, 就改成了“ 蝦米佛”, 但更多的人卻願意叫他關老爺子。

關永明提醒李博林,根據眼下的情況,空調車的故障率初步判定為百分之二十以上,應該向陳總申請用無空調的華鬆牌迎接外賓,這樣才能萬無一失。

即便上級仍堅持要用空調車,作為下級至少也盡了提醒的義務, 到時真出了意外,也不用替趙紅旗背鍋。

李博林關起門來思考了好幾天,最後跟著試製車隊去試車,愈發鮮明地感受到兩種車輛的對比——蒸得人滿身大汗的悶罐子車和沁涼舒爽的空調車,完全是兩個時代的駕乘體驗。

從前大家覺得華鬆牌不錯,那是拿它和貨車、拖拉機比,覺得從無到有已經是天大的進步,那是站在國人的角度上體恤國貨的艱辛, 體諒汽車人技術的困乏。但如果將乘坐的角色換作外賓呢? 人家有什麽動機來寬容? 他們在自己國家坐慣了空調車,乍一落地卻鑽進了熱氣騰騰的鐵罐子, 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倒退,是落後。說白了,就是覺得中國人不行。

正如陳克敏所說,他們接待的外賓是來談合作的,差距太大非但無法贏得尊重,還容易遭人輕視。在視野和格局上,李博林一向很佩服這位老領導。

陳克敏先前說的那些道理乍聽刺耳,但細細品味,確實又有戰略眼光。李博林上過前線,自然知道不論什麽情況,展示實力和勇氣才是實現坐下來談判的前提。所以這個時候別說領導堅持了,就算陳克敏不堅持,他也認為派出空調車很有必要。

李博林忽然想起那天小董試車中暑,日夜商店的老爺叔讓他用冰塊降溫的事,能不能也用這個辦法給水箱降溫呢? 他馬上把周誌遠找來商量。

周誌遠一聽要用冰塊給水箱降溫,覺得可行,但不可能像小販賣冰棍那樣用棉被包裹的方式給水箱保溫,靈機一動道:“把冰塊切成火柴盒大小,與水混合在一起,這樣至少能保持一段時間內水溫不會升高,但具體要加多少冰塊,在迎接外賓所需的時間和裏程內不開鍋,還要經過路試才能知道!”

李博林大喜:“不愧是老法師,一點就透。明天讓老關準備好冰塊,咱們去路試!”

連續幾天的路試證明,老法師的奇招果然有效,四十公裏之內,空調溫度能一直保持在二十度左右,發動機也一切正常。這就是說,從機場到酒店完全沒有問題,就算是從酒店再到華鬆汽車廠也在可控範圍內。

但李博林還是不敢保證迎賓過程中萬無一失, 萬一這鐵疙瘩半路上發脾氣,豈不是丟了國家的臉麵? 於是,李博林不顧關永明的勸阻又下了一道命令,讓車間再多生產一輛新車,迎賓時跟在車隊末尾,以備不時之需。對此關永明驚訝不已,但李博林的一句話卻堵住了他的嘴。

“我們必須打贏迎接外賓這場仗。”說罷,李博林特意走到趙紅旗麵前,拍了拍他肩膀, 鼓勵道,“ 趙工, 你做得不錯, 再接再厲, 千萬別給廠裏丟臉!”

李趙二人關係不和,在廠裏幾乎是人盡皆知的秘密,因此李博林的這個舉動不但嚇到了趙紅旗,還讓所有在場的師傅們都驚掉了下巴。作為當事人的趙紅旗幾乎是木頭般僵立在原地,無精打采的眼神裏瞬間湧起了波瀾。他怔怔地望向李博林, 過了好一會兒, 才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保證完成任務。”

那是他入廠以來第一次許下諾言,過去多少次開會表態,趙紅旗都會極力斟酌用詞,絕不說那些會授人以柄、後患無窮的誓言。這也是他頭一次說出“保證”二字,這讓李博林從他的眼神中感到,“保證”兩個字絕非他張口就來的高調,而是發自肺腑的決心。因此李博林十分確信,趙紅旗說到,便是真可以做到的。

加急生產的空調車在最後一個星期完成,李博林試車檢驗完畢,認為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他決定讓周誌遠親自駕駛備用車, 跟在迎賓車隊的後麵。

有了這個萬寶全書的“老法師”保駕護航,就算汽車真出了什麽故障,也能及時得到解決。

關永明通知周誌遠時,對方卻誤解了李博林的意圖。“什麽! 讓我去給美國佬當司機?”周誌遠把手一揮,“不去!”

關永明急忙解釋:“不是當司機,是開備用車在後麵跟著,要是前車出了故障,隨時頂替。”

“還是個備用司機,連正式的都算不上?”周誌遠把勞防手套一脫, 塞到工裝衣兜裏,拿出一股強硬態度,“太丟人了。我不去!”

周誌遠好麵子,倒也是有幾分資格的。在這個全靠手工敲敲打打的年代,像他這樣一個有全能技術的人才可謂是廠裏的一寶,平時連李博林都要讓他三分。也正是如此,動員他得由副廠長親自出馬,然而即便是這樣大的麵子,還是勸不動他。關永明知道老周吃軟不吃硬,見自己說話不管用,就轉頭去找他的徒弟薑波來想辦法。

薑波是薑廣誌的兒子。抗美援朝時,李博林是汽車連連長,薑廣誌是指導員。在連隊隻剩八個人時, 正在後方養傷的薑廣誌便不顧剛剛愈合的傷口,挺身而出上了前線。那時戰況緊急,當時敵機就在頭頂上掃射,炮彈不是落在山崖就是砸在車屁股後頭,若不是薑廣誌站在第一輛卡車外的腳踏板上觀察天上的敵機,指揮卡車躲避轟炸,九個人的小命就得報銷在異國他鄉的戰場上。

抗美援朝戰爭結束後,李博林與老戰友一起脫下軍裝轉業到華鬆汽車廠,參與了第一輛“雄鷹牌”轎車的研製。由於抗美援朝的軍需消耗,加上“大躍進”的急躁冒進,邁入六十年代後,國民經濟一度陷入困境。再加上轎車不比貨車,並非是民生必需物資,在沒有產能、無法降低成本的情況下,又遇上了三年困難時期,隻能停產。

曾經令人驕傲的“雄鷹牌”隻生產了十幾輛便偃旗息鼓,直到“文革”後期經濟逐步恢複,才改名為“華鬆牌”重新生產。

李博林升任華鬆汽車廠廠長,薑廣誌擔任黨委書記,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抓產量。誰會想到老戰友沒有犧牲在硝煙彌漫的戰場,卻倒在了和平年代的抗洪搶險中。

李博林為此一直心懷歉疚,在薑波高中剛畢業後就被特招進廠,並讓最有本事的周誌遠收他為徒。沒想到周誌遠小氣得很, 生怕教會了徒弟餓死師父,但凡有點門檻的技術活兒都捂得嚴嚴實實。好在師父精明, 徒弟也不傻。薑波看出師父有這毛病,平時小心哄著,幹活時留意觀察,漸漸地偷學到不少本事。

薑波聽關永明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當即拍胸脯說:“關叔,這事包在我身上。”

關永明料到他有辦法,放心地笑了:“行,到時候你也一起來,當你師父的副駕駛,有事方便照應。”

薑波在“文革” 中長大, 喊得最響亮的口號就是“練好鐵腳板,打擊帝修反”,所以對美國人沒什麽好感,但對李博林和關永明的話他不會不聽,這不單是因為他們都是父親的生前戰友,還因為他們在父親去世後對自己的關心和照顧。他知道世界上除了親人,沒人會對自己無條件付出,而李叔和關叔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比親人還親。

薑波跟著周誌遠一年多了, 知道師父這輩子最大的軟肋就是兒子周鎬。

當年他沉溺於搞技術革新,兩歲的兒子發高燒,自己沒顧上,老婆又是個好吃懶做的主,結果耽誤了治療,最終得了小兒麻痹症。周誌遠為了給兒子看病欠下了不少債,一直不肯放棄,老婆受不了苦,跟他離了婚,結果錢財散盡也沒能治好兒子的病。為了方便照顧兒子, 他就把家從華鬆市區搬到了新橋鎮,平時隻要有好吃好喝的,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兒子。

薑波心生一計,走到周誌遠身旁,故作神秘地輕聲道:“師父,聽說這次去接待外賓的人會到國賓館統一用餐,巧克力、奶油蛋糕這些東西可以敞開了吃。到時候拿幾塊巧克力給周鎬嚐嚐應該沒問題。”

周誌遠聽了這話,回家就問兒子想不想吃巧克力? 周鎬不明就裏,滿懷期待地一個勁點頭。周誌遠當下決定去找關永明, 表示自己願意當備用車司機。

八月下旬,氣溫更加悶熱。為了保證接待順利,所有接待人員都提前兩個小時來到華鬆市唯一的國賓館集合,早飯也在餐廳統一解決。

周誌遠進餐廳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巧克力,但他搜遍了餐台的每一隻盤子,又追問了服務員,才知道壓根就沒有巧克力。這才知道上了徒弟的當,他慍怒地看向一旁大快朵頤的薑波,後者似乎早料到,也知道師父這時候打退堂鼓也晚了,便覥臉一笑,夾了一筷子肉鬆放在師傅的碗裏,權當是賠罪了。

周誌遠哪能這樣就消氣,好不容易來一次國賓館的餐廳,決不虧待自己,當下敞開了肚皮,把能吃的、能喝的統統倒進肚子裏。尤其是牛奶,平時家裏節衣縮食,想喝也喝不到,現在又不用自己花錢, 便恨不得拿牛奶當白開水灌。

薑波看見師父的吃相委實有點震驚,見他的肚皮跟吹氣球一樣鼓了起來,而此時其他人都放下了碗筷準備集合。他連忙收拾起看好戲的心情,拍了拍師父胳膊提醒。周誌遠摸了摸鼓脹的肚皮, 強行幹掉了杯子裏最後一滴牛奶,這才依依不舍地擦擦嘴出發。

車隊由李博林親自帶領,浩浩****開往機場。同行的除了華鬆機電工業公司總經理陳克敏,還有一位是市工業局的領導,足見接待規格之高。

薑波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大的陣仗,這場麵簡直能與幾年前報紙上刊登的迎接尼克鬆總統訪華車隊相媲美。

領導們站在車前與美國客人握手,其他隨行人員跟在他們身後。雙方簡單寒暄了幾句,美國人的目光就被“華鬆”字形的車標吸引了過去。陳克敏驕傲地對翻譯說,這是中國人自己製造的華鬆牌。李博林卻留意到美國人聽罷轉述,表情有些玩味,那眼神除了驚訝好像還帶點懷疑。

接著,美國人似乎又問了句什麽, 翻譯字斟句酌了半天卻遲遲沒有說出來。李博林等急了,催促翻譯:“你怎麽不說話呢,他到底講什麽了? 有什麽是我們聽不得的?”

翻譯無奈而尷尬地說:“他們懷疑… … 這是換了標的歐洲車。”

此話一出,整個接待小組人的臉色頓時就黑了下來。薑波不明就裏,悄悄問師父。

周誌遠一言不發,整個臉蛋像塗滿了石灰,其實他更擔心老外要打開引擎蓋。哪想到李博林一個箭步跨到了車前,掀開引擎蓋:“是不是換標,你們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周誌遠頓時嚇得大汗淋漓。

美國考察團裏麵有幾個汽車專家聽了翻譯轉述後,當真就上前研究起來。

他們一看車裏的零件,便交頭接耳起來,末了,兩位專家對翻譯點一點頭,露出了意義不明的微笑。

引擎蓋打開的瞬間,李博林就後悔莫及,在冷熱交變下,水箱外表已經布滿了水珠。李博林趕緊把引擎蓋關上,追著翻譯問:“他們說什麽了?”

“他們說,他們相信歐洲車的工藝不會留下手工的痕跡,這些痕跡充滿了古老的懷舊感, 確實是出自你們的獨特手藝。” 李博林頓時皺起眉頭,“ 他們… … 這是在嘲笑我們落後嗎?” 剛剛放下一顆忐忑的心, 陡然又被憤怒填滿了。

翻譯緊張地擺手:“不不不,他們說,他們很敬佩你們,竟然能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下,造出現代工業產品,這是需要智慧和毅力的。”

麵對這樣的“盛讚”,別說陳克敏高興不起來,就連李博林更是窩著一肚子火。土法造車產量低,質量也不穩定。這本是他們心中的鬱結,沒想到竟被美國人一眼看穿。

薑波看到師父一臉驚恐和氣憤的樣子, 趕緊拉著他走向備用車。“真丟臉!”周誌遠邊走邊嘟噥。

美國人雖然從零件的敲打痕跡上看出了端倪, 但畢竟沒有看到水箱裏的秘密。要是看到了裏麵的秘密又該是怎樣的場景呢? 周誌遠不敢想象,渾身卻不斷冒出冷汗,忐忑不安地坐上了車。

車隊出發了,薑波見師父臉色蒼白,冷氣直冒的空調也止不住他額頭上滴落的汗水,不解地問:“師父,這美國佬不是被我們忽悠過去了? 你怎麽還冒汗了呢?”

“你懂個屁! 這才是過第一關,往後還有好瞧的!”從不說粗話的周誌遠蹦出一句髒話。

“為什麽呀?”薑波不知道他說的“好瞧”是什麽意思。

“從‘大躍進’到‘文革’,我們一直閉關鎖國,落後並不是一點點,否則我們會這麽弄虛作假嗎?”那沉重的話音從周誌遠的鼻腔裏蹦出來,直把薑波震得渾身發顫。

車隊成一路縱隊往迎賓館駛去,路上,陳克敏安慰李博林:“別懊惱了,有差距是事實,他們此行本來就有參觀車間的行程,工藝落後的問題你就是想瞞也瞞不住。但咱們用的辦法再土,也能造出空調轎車。光憑這一點,就足夠證明我們的能力和決心了。”

李博林知道他說的是車載空調,自己被剛才掀開引擎蓋嚇得愣神分心,幾乎忘了眼下最需要擔心的事,連忙舉起對講機呼叫:“一號車呼叫,各車注意保持車速,平穩行駛。”

“二號車收到。”

“三號車收到。”

“… …”

“備用車收到。”薑波也替師父回道。

薑波放下對講機,眼前閃現的還是美國人看車的那一幕。對方那半是譏諷半是驚歎的眼光,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刹那,他的心情既驕傲又辛酸。

驕傲的是中國人做到了外國人難以相信的事, 通過仿造和逆向研發造出轎車;辛酸的是這輛車竟然是因為工藝的落後才被人承認。

正式加入迎賓車隊時,李博林曾宣布過美國考察團此行目的,也告誡過所有成員此次接待任務的重要性。現在談判的大門剛剛打開,當主人的就先矮了一頭,這讓打小不服輸的薑波心裏很不是滋味。他鼓著腮幫子,顯得很不甘心… …

薑波兀自在副駕駛上思緒萬千,絲毫沒有注意到此刻駕駛座上出現的異常——周誌遠的肚子從離開餐廳後就開始咕咕作響。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吃多了,等時間一長東西消化了自然就能好轉。可隨著時間流逝,車內的溫度越來越低,這種現象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愈演愈烈,似乎是他羸弱的身體經受不了冷熱驟變的突襲,勞動人民的腸胃適應不了乳製品的豐富營養, 這種抽痛一直從胃部深處傳到了整個腹腔。才開到一半路程,周誌遠就覺得自己的大腸聯合著小腸開始造反了。備用車的速度越來越慢,等到薑波察覺,他們已經與前車拉開了幾百米的距離。

“師父,快跟上去吧?”薑波忍不住提醒。

但周誌遠沒有加速,反而朝路邊一靠,猛一腳刹車、熄火,拉開車門,捧著肚子就跳了下去。

“師父,你去哪兒?”薑波愕然地看見他迅速鑽進了路旁的青紗帳。

“去去就來!”周誌遠邊跑邊解褲帶,一個貓腰,身影便消失在茂密的青紗帳裏。

周誌遠突然停車立刻引起了李博林注意,薑波聽見對講機裏傳來他嚴厲的批評:“備用車,你們搞什麽? 快跟上!”

薑波看了一眼茂密的青紗帳,又望了望插著鑰匙的駕駛座。對講機那頭李博林還在咆哮,估摸著周誌遠正在拉肚子,一時半會也起不來。薑波便一咬牙,坐到了駕駛座上,想著就算得罪師父也要顧全大局,衝著對講機回了句“備用車收到”,踩下油門追了上去。

備用車趕上了車隊,但卻沒有用武之地。五輛迎賓車十分爭氣,一輛也沒有掉鏈子。送美國客人進賓館後,李博林看見了備用車上隻坐著薑波一個人。薑波抓住機會向他解釋師父的“突發”狀況,他說自己判斷跟上車隊比等待師父重要,於是自作主張把師父撂下了。李博林見他分得清輕重緩急,沒有過多責備, 擔心周誌遠會因此遷怒薑波, 特意派了關永明陪他一起去接人。

兩人開著車回到青紗帳旁,探頭叫了好久都不見回應。關永明有些著急地問:“小波,你師父到底在哪裏呀?”

薑波嘻嘻一笑:“你聞著氣味去找,保證能找到。”

過了片刻,隻見青紗帳裏晃著一根長長的玉米秸稈,上麵赫然掛了一副白手套,手套上像是沾了一坨黃泥。薑波定睛一看,是周誌遠舉著“白旗”從青紗帳裏緩緩走出來。關永明想笑,卻又沒笑出聲。

薑波也擔心師父會生氣, 立刻堆起笑臉迎上去:“師父, 原來你在這兒啊,我們叫你半天了。”說著,便想把秸稈上的手套取下來。

“別動!”周誌遠大聲喝止。

薑波愣住:“怎麽了?”

周誌遠說:“去拿張舊報紙來。”

薑波詫異:“拿舊報紙幹嗎?”

關永明衝著周誌遠吼道:“我說老周,這麽髒的東西扔了算了,何必還要帶回去,你不嫌臭啊?”

薑波頓悟,知道了那坨黃泥的真相。周誌遠的臉刷地一紅,但比起丟臉來,他更舍不得丟掉自己的白手套。隻見他慢慢放下秸稈,用兩隻手指夾住手套上幹淨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反轉過來,嘴裏嘀咕:“丟什麽? 這麽好的手套,回去洗幹淨,以後還好用。”

周誌遠這樁丟臉的事連他自己都羞於啟齒,更別提數落薑波了。於是,這半途被拋棄的恩怨也被順理成章地拋諸腦後,稀裏糊塗地不了了之。

美國人的考察進行得十分順利。當陳克敏提出引進裝配線的要求時,對方領隊卻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概念:合資經營。

陳克敏認為,合資可以使對方派出專業人才共同參與企業經營和管理,也有助於國外技術在中國落地,正符合當下華鬆汽車廠的渴求, 不失為一個互惠互利的雙贏之道。

新中國最早建設的東汽,算得上是最早引進外國技術的,但那是在中蘇蜜月期時全權委托蘇聯建造的,這種安排含有時代和政治的因素, 此後再不可複製。況且當時援建的廠房和設備後來也麵臨著技術更迭,產品難以改良等問題,是時候尋找一種新的合作方式,要是真能實現合資經營,那在革新汽車生產工藝的同時,也能幫助新一代汽車人成長。

放眼全球,隻要出賣技術就能換取財富,沒有人會免費提供——技術這個金疙瘩,家家都想藏著掖著。但合資經營或許能改變這種思路,參與合資的雙方利益和目標一致,彼此不再是甲方和乙方的關係,而是並肩站到一起,共同麵對消費者。這樣一來,雙方便有動機共享技術,對中國盡快掌握現代轎車生產技術有著極大的好處。用小平同誌的話說,這是借著西方的剩餘資本來搞發展,引進國外的先進技術,加快我們的經濟發展步伐。

合資經營的想法匯報到了中央,很快就得到了最新批示:可以合資,不但轎車可以,重型車也可以搞合資經營。得到肯定回複的美國人興高采烈,看得出他們也十分期待與華鬆汽車廠合作。

接待任務圓滿完成,李博林為了表彰接待團隊,吩咐食堂加菜,將大家召集到一起。席間眾人多喝了兩杯,李博林宣布,接下來還會有各國廠商來考察,廠裏要專門組成一個小組負責接待。他點名讓趙紅旗擔任組長,說他這個老牌留學生是廠裏唯一精通英語和奧語的人才,對外的窗口少不了他這塊招牌。

趙紅旗聞言受寵若驚,臉上因酒氣而升起的紅光頓時被恐懼所覆蓋。他連連擺手,嘴裏重複著“我不行、我不行”。李博林見他一臉窩囊相, 好不容易從龜殼裏鑽出來的頭又急著要縮回去,氣不打一處來, 一把拽住趙紅旗的手腕,將他扯得站立起來, 直視著對方眼睛質問:“現在沒膽子接我的任務,當初你怎麽有膽子向陳總告狀?”

“我、我沒告狀。”趙紅旗躲閃著他的目光,聲音細若蚊蠅。

李博林怎麽肯輕易放過他:“這是我親眼所見,難道還有假? 這筆賬,當初我沒跟你算,是念在有重要任務,不能破壞大局。怎麽,你真當我眼睛瞎了看不見,腦子壞了不好使嗎?”

“不不不,真的不是。陳總到試製車間,一來就鑽進了試驗車,勸都勸不住,一發動汽車就什麽都知道了,我、我還有什麽話可說… …”

李博林說:“這還不是說明試製車早就一切準備就緒了嘛。為什麽我之前問你的時候,你偏要說不行?”

趙紅旗心虛地低下頭,一時找不到話解釋。

李博林哼了一聲:“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信不過我,怕項目成了我來搶功,而萬一失敗呢,又讓你去背黑鍋。但有總經理撐腰就不同了,你就能理直氣壯了,是不是?”

“不不,不是這樣。”趙紅旗緊張道。

李博林怒問:“ 那是什麽樣? 你給我解釋解釋, 當時你跟陳總是怎麽說的?”

趙紅旗隻得無奈地說:“陳總坐上試驗車一發動,發現空調能用,一下就笑了。他也沒問我其他的,隻是問當年我去奧國留學時學沒學奧語?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隻好照實說學了,自己是花了一年多時間突擊學的。他問我為什麽要學,我說二戰結束不久,奧國人最討厭英語,而且奧國教授和同學聽見我會奧語,對待我的態度都尊重了很多,覺得我能學會奧語,就一定能跟上那裏的學習。陳總說,就是這個理,要想自己被別人看見,就得先站到人家跟前,不能坐著,更不能蹲著,隻有站起來才能讓他們看見你有多高。車載空調就是咱們現在要說的‘外語’,沒有這家夥,美國人說不定就瞧不起咱們。

他問我能不能像當年突擊奧語一樣把它搞定,我說可以試試,他說不僅要試,還要下定決心完成。我實在沒有辦法,不得不點頭答應。”

李博林聽完趙紅旗的解釋,心想這果然是老領導的風格,不禁低頭一笑:“這個老陳頭,果然老奸巨猾,隻有他才能說出這些道道,騙得了你們這些文化人。”

陳克敏這張嘴能說服趾高氣揚的外賓,也能勸得動固執死板的知識分子,連趙紅旗這樣的人都能在他的動員下幹得風生水起,不得不讓李博林佩服。

於是他放開了趙紅旗,認真地說:“我明白了,是我誤會了你,老趙,我向你道歉。”

趙紅旗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認錯又嚇到了,立刻手足無措起來。李博林見狀拿起了兩隻酒杯,往他手裏塞了一隻:“現在是我跟你道歉,你可千萬別給我再道回來。不然我又欠你一次,還得再道,這樣來來回回沒完沒了。”

趙紅旗張了張嘴,終於把到了嘴邊的自我檢討咽了回去。

李博林舉杯:“既然把話都挑明了,誤會也都解開了,今後你就是接待團隊的領隊。陳總的命令你能聽,現在輪到我這個廠長下任務了,你總不會推辭吧?”

“我… …”趙紅旗看了看手裏的酒杯,表情頗為複雜,五官微妙地扭曲起來,端著酒杯的雙手不停地抖動。過了好一會兒,他舉杯,突然把手裏滿滿的一杯大曲酒都幹了,辣得五官抽搐, 但還是努力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來,“好!”

“像個爺們!”李博林像是喝彩似的,扯高嗓子也高吼一聲, 跟著就把杯中酒一幹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