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班舊址在城西更偏的地方,靠近一片快廢了的老坊巷。
越往裏走,人越少,原本還能看見賣炊餅、修傘、挑水的百姓,走到後頭,連狗都沒幾條。破牆塌瓦間掛著發黃的舊戲幡,被風一吹,像吊死鬼的舌頭。
楚九歌停在一扇歪斜木門前,抬了抬下巴。
“到了。”
顧長風抬頭看去。
門頭上“春風班”三個字早掉了半邊,隻剩個“春”和一個模糊的“班”字。院門半掩,裏頭荒草有半人高,隱約還能看見搭台子的木架,已經爛得不成樣子。
“這地方多久沒人來過了?”
“明麵上,三年。”楚九歌道,“暗地裏,不一定。”
顧長風沒急著進,先掃了一眼四周。
太安靜了。
靜得連風過草葉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楚。
柳含煙也皺了皺眉,低聲道:“不對。”
楚九歌臉上的笑意也淡了:“我上次來時,門口那棵槐樹還在。”
顧長風順著他的話看去,門側確實隻有一個新翻的土坑,像是剛被挖走了什麽。
“人來過。”
“而且是昨晚或者今早。”柳含煙看著土色,“時間不長。”
顧長風嘴角緩緩一勾。
“那更好,省得白跑。”
他一腳踹開院門。
“砰!”
木門直接飛了進去,撞在戲台柱子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幾乎同一瞬——
“咻!咻!咻!”
三道烏光自戲台下暴射而出,直奔顧長風麵門、心口、下陰,陰狠得沒有半點留手。
楚九歌臉色一變:“機關!”
顧長風卻像早有預料,身子一側,繡春刀已出鞘半寸,刀光一閃,三枚鐵釘盡數被磕飛。兩枚紮進牆裏,一枚反彈回去,“噗”地一聲釘進戲台木板後,竟帶出一聲悶哼。
“有人!”
柳含煙白影一閃,瞬間掠向戲台側麵。
顧長風更快,幾步踏出,已躍上台麵,一腳將那塊木板踩塌。底下一個黑衣漢子剛想起身,顧長風已一把扣住他脖子,狠狠按回地裏。
“埋伏我?”
那漢子嘴角溢血,竟不吭聲,張口就想咬破什麽。
顧長風眼神一冷,抬手一拳砸碎他下巴。
“哢嚓!”
血和牙一起飛出來,那人連慘叫都變了調。
楚九歌看得眼皮直跳:“你下手是真快……”
“廢話多的人,死得也快。”顧長風把人像死狗一樣拖出來,扔到台下,“還有幾個,自己滾出來,還是我一個個拆?”
院裏沒動靜。
可顧長風站在戲台上,卻能感覺到,草叢後、後台裏、東南角那間塌了一半的耳房中,都藏著細微氣機。
他偏頭看了眼柳含煙。
柳含煙幾乎同時抬眸,和他對上目光,隨後一句廢話沒有,抬手便是一道劍氣,直劈向耳房牆根!
“轟!”
土牆炸開,一道灰影狼狽竄出,手裏還提著弩。
顧長風腳下一踏,人已撲過去,半空中一刀劈下!
那人慌忙橫弩去擋。
“哢!”
弩碎,刀鋒順勢壓下,直接把他半邊肩膀劈開,血當場濺了一地。
楚九歌這時候也不再裝樣子,折扇一抖,裏頭“嗖嗖”飛出三枚細針,精準釘進草叢裏。下一刻,草裏立刻滾出兩道人影,一個捂眼,一個捂喉,疼得滿地打滾。
“行啊,”顧長風看了他一眼,“你這花架子還有點用。”
楚九歌一邊走一邊喝酒,笑得風流:“我早說了,小白臉不等於廢物。”
柳含煙冷聲道:“還剩一個。”
她話音剛落,後台那口枯井邊忽然炸起一團煙塵,一道人影直接翻牆就跑。
“那邊!”
楚九歌剛要追,顧長風已經先動了。
他根本沒走門,直接一腳踏上戲台木柱,借力掠起,整個人像黑鷹撲食般橫越半個院子,半空中繡春刀猛地出手——
刀沒飛出去,而是帶著整個人一同砸下!
“砰!!!”
那逃命的黑衣人剛翻上牆頭,後背便被顧長風一膝砸中,整個人連牆帶磚一起滾落到外頭巷子裏。
顧長風落地,手掌扣住他後腦勺,狠狠往青石上一磕。
“誰派你來的?”
那人嘴裏滿是血,獰笑一聲:“你猜——”
話沒說完,顧長風扯著他手腕往後一擰。
哢嚓!
“啊啊啊——!”
“再猜一次。”
“我、我不知道……”
“那你活著沒用了。”
顧長風正要下死手,楚九歌忽然跟了出來,盯著那人脖子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等等!”
“怎麽?”
“他脖子後麵,有聽風樓的舊刺。”
顧長風一把揪開那人衣領,果然看見後頸處有個極小的風紋刺記,隻不過被火燙過,像是故意毀掉了一半。
楚九歌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
“是我樓裏的人……舊部。”
那黑衣人聞言,忽然咧嘴笑了,嘴裏血沫往外冒。
“少主……你還活著啊……”
楚九歌盯著他:“你認得我?”
“認得……”那人喘得厲害,“當年……我抱過你……”
楚九歌的手微微一緊:“誰讓你們守在這兒的,鬼麵?”
黑衣人眼神晃了晃,忽然像想起了什麽,臉色猛變,竟掙紮著就要咬舌。
顧長風反應極快,直接捏住他下頜。
“想死?”
“在我手裏,沒那麽容易。”
柳含煙也已經掠到近前,抬手封住他胸前兩處穴道。
那黑衣人渾身一顫,嘴裏立刻湧出一股黑血,眼神頓時渙散起來。
楚九歌罵了一聲:“他服毒了!”
顧長風低頭一嗅,眸光一沉。
還是南疆的味。
又是這東西。
黑衣人意識已經開始模糊,手卻還死死抓著楚九歌衣角,像拚命想說什麽。
楚九歌臉色一變:“什麽?”
“鬼麵…等你…很多天了…風字卷…被挪到…”
話到一半,那人喉嚨裏“咯咯”兩聲,瞳孔徹底散了。
死了。
巷子裏一時安靜下來。
楚九歌蹲在屍體旁,半晌沒動,臉色難看得厲害。
顧長風看著他:“你這舊部,給你留的消息不多。”
楚九歌啞聲道:“但夠用了。”
“什麽意思?”
楚九歌緩緩起身,眼底那點慣常的散漫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著火的狠。
“井下有假入口,鬼麵故意等我去踩……說明他知道我還在找舊庫。可他既然做了餌,就說明真正的東西,已經被他拿到了一部分,或者至少摸到了邊。”
柳含煙問:“那風字卷被挪到哪,你猜得到麽?”
楚九歌咬了咬牙:“聽風樓總樓。”
顧長風笑了。
“終於說到正地方了。”
楚九歌抬頭看他:“你不意外?”
“有什麽可意外的。”顧長風拍了拍刀鞘,“鬼麵既然想釣你,就不會在這種爛戲園裏守著真東西。真正安全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危險、也最顯眼的地方。”
柳含煙看向院裏那口枯井:“那還下不下?”
“下,為什麽不下。”
顧長風轉身往裏走。
楚九歌一怔:“你還下?”
“你不是說裏頭有機關麽,”顧長風頭也不回,“既然來了,空手回去多沒意思。鬼麵留餌,我總得嚐嚐鹹淡。”
柳含煙也沒猶豫,直接跟了上去。
楚九歌看著兩人背影,忽然低低罵了一句。
“兩個瘋子……”
罵歸罵,他還是跟了進去。
井口不大,邊緣青磚卻被磨得發亮,顯然近來真有人動過。顧長風往下看了一眼,黑得很,像張等人掉進去的嘴。
楚九歌蹲下,摸了摸井沿第三塊磚,按了一下。
“哢。”
井壁中竟彈出一截鐵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