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主直係才能拿。”楚九歌把木牌推過去,“假的能仿,背麵的字仿不了,是我爹當年親手刻的刀痕。”

顧長風沒接,隻看著。

楚九歌歎了口氣,又從酒葫蘆裏倒出一點酒,在牌背輕輕一抹。酒液滲進去,原本平整的木麵竟慢慢浮出一層暗紅紋路,像血絲一樣,最後拚成一個“楚”字。

“夠了麽?”

顧長風這才伸手,把木牌拿起來掂了掂。

“東西是真的。”

“那人呢?”

“人也真。”楚九歌苦笑,“可惜,真得有點狼狽。”

顧長風把木牌往桌上一丟:“繼續說,鬼麵現在在哪,聽風樓舊庫又在哪。”

楚九歌卻搖頭。

“不急,這兩個地方,不是同一個地方。”

顧長風眯起眼:“你最好不是在跟我玩繞口令。”

“當然不是。”楚九歌正色了些,“鬼麵現在控製的,是聽風樓明麵上的幾處點。可舊庫,是我爹當年留的後手,隻有我和他知道大概位置,鬼麵這些年一直在找,卻始終沒完全找到入口。”

柳含煙淡淡道:“既然你也隻知道大概位置,剛才還敢說那件死證在舊庫裏?”

“因為東西是我爹留下的,”楚九歌抬眼,笑意淡了,“他死前隻來得及告訴我一句話——若有一天樓裏出了吃裏扒外的狗,就去舊庫裏翻‘風字卷’。”

顧長風問:“風字卷是什麽?”

“賬,名冊,密信,也可能是遺書。”楚九歌攤手,“我沒見過,真沒見過。”

“你爹死的時候,你在哪?”

“花樓。”

顧長風眉梢一挑。

楚九歌自嘲一笑:“別這麽看我,那時候我確實混賬。我爹覺得我廢,什麽都不肯全告訴我,隻讓我當個會喝酒、會敗家的少主。結果他剛死,鬼麵就動手了……我連哭都沒哭完,樓裏的人就先跪了一半。”

顧長風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所以你這些年一直裝瘋賣傻?”

“半真半假吧。”楚九歌灌了口酒,“太聰明的人死得快,太廢的人,反而容易被人看輕。我活到今天,靠的就是這張不太正經的臉。”

柳含煙冷冷接了一句:“確實,挺不正經。”

楚九歌衝她眨了眨眼:“聖女大人,你這樣很傷我。”

“你若再多看我一眼,我就挖你眼。”

“……行,比顧長風還狠。”

顧長風笑了:“這句是實話。”

楚九歌看著他,忽然問:“那你答應不答應?”

顧長風沒立刻回答,隻問:“舊庫入口。”

“城西,廢戲園。”

“具體。”

“春風班舊址,後台井下,有一道鎖死的石門。”楚九歌壓低了聲音,“那地方我試過兩次,機關太多,我自己下去,十有八九得死在裏頭。”

顧長風嗯了一聲:“鬼麵知道那地方?”

“知道戲園,不知道井下。可他既然在查,多半也快摸到了。”

“所以你急了。”

“對。”楚九歌很坦然,“再不急,我連最後這點本錢都沒了。”

顧長風手指點了點桌麵,忽然起身。

“走。”

楚九歌一愣:“現在?”

“不然呢,等你鬼麵兄弟把東西搬空了,我再去給你收屍?”

“他不是我兄弟。”

“很快就是死人了,跟誰都不是兄弟。”

楚九歌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起來。

“顧大人,我發現你這人雖瘋,但做事真利索,我喜歡。”

“我不喜歡你。”顧長風往門外走,“老實帶路。”

柳含煙也跟了上來,經過楚九歌身邊時,淡淡丟下一句:“少耍花樣。”

楚九歌舉手:“我現在可是你們的人質,哪敢。”

“你最好真這麽想。”

……

三人下樓時,雨花坊才算徹底醒了。

幾個濃妝未卸的姑娘正靠在欄邊打哈欠,見顧長風一身玄色錦衣、腰間繡春刀,紛紛像見了瘟神似的讓開。楚九歌卻像回了自己家,邊走邊衝一個穿紅裙的姑娘笑:“阿阮,今兒別接客了,改天請你喝酒。”

那姑娘白他一眼:“滾,昨晚的酒錢還沒給呢!”

顧長風偏頭看他:“你欠賬不少。”

楚九歌麵不改色:“做情報的,講究人脈。”

“說人話。”

“窮。”

柳含煙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想冷笑,終究沒笑出來。

三人剛出雨花坊,巷口一個錦衣衛校尉便快步迎了上來,抱拳道:“大人!”

“說。”

“沈大人那邊來信,許崇文外宅已經圍住了,裏頭果然在搬箱子,抓了兩個翻牆出去的,正等大人發話。”

“劉三刀呢?”

“劉大人也傳話回來,曹烈沒從西橋走,反而去了城南碼頭,還見了兩個穿灰袍的人,像是宗門弟子。”

顧長風眼神微閃。

宗門,又摻進來了。

楚九歌在旁邊搖扇子,笑得意味深長:“顧大人,看見了麽,這就是現在神都的好處……你剛掀一角,下麵全是蟲。”

顧長風沒看他,隻對那校尉道:“傳我的話給老沈,別動許府庫房,先拿賬房、管家、護院頭子,嘴快的先問。再叫他順著宅子往下挖,我懷疑許崇文也有暗庫。”

“是!”

“再告訴劉三刀,曹烈見的人別急著抓,順著盯,把他們落腳的地方給我找出來。”

“明白!”

校尉領命跑了。

楚九歌嘖了一聲:“顧大人,你這分兵用得夠狠啊,一邊抄,一邊挖,還要一邊查鬼麵。”

“忙點好,”顧長風語氣隨意,“不忙,怎麽讓神都睡不著。”

柳含煙問:“你就帶我們兩個去舊庫?”

“怎麽,怕了?”

“我是怕你死了,還得我把你拖出來。”

“那正好,算你還我人情。”

柳含煙冷冷道:“我現在開始後悔,昨晚為什麽幫你擋那一下。”

顧長風笑了一聲,沒接這茬。

楚九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低聲感慨:“你們倆這樣,真不像俘虜和看押的。”

柳含煙腳步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再說一句試試。”

楚九歌立刻退後半步:“不說了,我閉嘴。”

顧長風卻似笑非笑看了柳含煙一眼:“他這句,說得倒不算錯。”

柳含煙耳根繃了一下,抬眸就刺了回去。

“顧長風,你真以為自己很會說話?”

“我隻知道,你現在沒拔劍捅我,說明我說得還行。”

“……無恥。”

楚九歌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顧長風瞥他:“你笑什麽?”

“我忽然覺得,鬼麵今天可能要倒大黴。”

“為什麽?”

“因為你現在心情不錯。”楚九歌認真道,“你這人心情越好,下手越重。”

顧長風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你眼力比錢師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