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失守以後,魯監國朱以海來到廈門依附鄭成功時,部下的兵將還不少。鄭成功把魯監國的兵敗來會,看成是建立自己獨霸東南沿海局麵的良機。邵廷采在《東南紀事》中記載:“鄭芝龍之北也,遺書戒成功曰:眾不可散,城不可攻;南有許龍,北有名振,汝必圖之。”鄭成功自從起兵以來,基本上是按照鄭芝龍的路子走的,即以閩海為根據地,對浙江以北、廣東以西沿海武裝,不管是屬明還是屬清,一概視作異己力量,千方百計加以兼並。
鄭成功不承認近在咫尺的魯監國政權而遙奉永曆,並不是由於朱由榔在血統上近於帝室,而是欣賞“天高皇帝遠”,這符合他一貫的思想:“東南之事我為政”。在鄭成功內心深處,未必真的尊重那位永曆皇帝。1649年(順治六年)前後,鄭成功為了糧餉,與南明永曆政權的郝尚久爭奪潮州,導致清軍乘虛而入,郝尚久一怒下投降了滿清。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樣,潮州就落入了滿清之手,鄭成功和南明永曆政權誰都沒有占到便宜。這充分說明了鄭成功擴張自己的領地的策略,這大概是他們海盜家族的天性使然。隻不過在大敵當前的形勢下,鄭成功這樣的表現隻能說明他缺乏作為統帥人物的全局觀。他遇事容易衝動,往往憑一時的好惡不計後果地處理問題,在許多事情中都表現了出來。下麵我們詳細來講鄭成功的一生。
1644年國變的時候,鄭成功還隻是個書生,一直呆在福建老家。中國有句古語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對於鄭成功來說,若不是1644年的那場大變,他大概永遠也成不了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因為此時鄭家在東南沿海財大勢大。
無論是在中國還是日本,鄭成功都是一個使史學家、劇作家著迷的傳奇人物。鄭成功於天啟四年(1624年)生於日本。幼讀書,為南安諸生。福王時,鄭成功入國子監,師禮錢謙益。鄭成功開始隻以讀書為事,未曾預兵柄,一直到鄭芝龍投降滿清,才慷慨募兵。鄭成功回信給父親的招降信說:“從來父教子以忠,未聞教子以貳。今吾父不聽兒言,後倘有不測,兒隻有縞素而已。”然後,將他平時所穿的儒服燒了,拜辭孔廟,乘巨船而去。
鄭成功在叔父鄭鴻逵的支持下,率領部下先在廣東南沃島起兵,繼而挺進廈門鼓浪嶼,1650年(清順治七年)占領廈門、金門兩島。以後與清軍展開不斷的戰鬥,逐步收複了福建漳、泉地區,並控製了北至浙江舟山,南至廣東潮惠的東南沿海地區。
鄭成功從1646年底開始組建自己的軍隊,幾年內,鄭成功加強了自身力量的積聚,廣泛召募文武人才。他“國姓爺”的名頭,為他招集兵將、擴大軍事實力提供了不少方便。
1651年(清順治八年),鄭成功的軍隊日益擴大,糧餉就成了最大的問題。鄭成功決定親自帶領主力前往潮州,籌集糧餉,留堂叔鄭芝莞留守廈門。鄭成功出師後不久,遇到鄭鴻逵前來接應。左先鋒施琅此時已經看出廈門新定,主力在外,難免生變,此行結果也難以預測。但施琅知道鄭成功性格剛強,不敢直說,就假說自己做了個夢,預示出師前景不利,請鄭成功慎重考慮。鄭成功並沒有聽出施琅的弦外之音,認為他白日說夢,心存膽怯,當即下令把施琅的左先鋒印和部下兵將移交給副將蘇茂掌管,讓施琅隨定國公鄭鴻逵一道回廈門。
果然如施琅所料,清朝福建巡撫張學聖、巡道黃澍、福建右路總兵馬得功獲悉鄭成功主力已經南下,廈門守兵單薄,預備攻打廈門。但這三人並非是為了清廷的利益,而是為了自己的腰包。鄭芝龍因為是海盜出身,開創了海外貿易的壟斷地位,積累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巨大財富。這三人對於鄭氏家族的巨額財富早就垂涎三尺。
這其中還有一層微妙之處。鄭氏家族除了鄭芝龍被軟禁在北京以外,鄭芝龍的母親黃氏和五弟鄭芝豹仍然居住在安平老家,處於清方的控製下。張學聖三人密議後,先去跟鄭芝豹打了招呼。三人調集軍隊偷襲廈門時,搜集了七十條船,其中鄭芝豹就提供了八艘。
廈門守將被擊敗,鄭芝莞驚惶失措,乘船逃跑。不久,清軍攻入廈門城內,倉猝之間鄭成功的妻子董氏帶著鄭經、懷抱祖宗牌位乘小舟逃到鄭芝莞船上。寄居廈門的大學士曾櫻自殺。清軍占領廈門後,把鄭氏家族的金銀財寶掠奪一空。
張學聖和黃澍在廈門分贓後,就先行離開,馬得功仍留在島上。這時,鄭鴻逵帶領的軍隊到達廈門,“複將城圍住”。馬得功被困在廈門城內,無法脫身,又估計到鄭成功主力回師後必遭滅頂之災。於是,他派人去安平向鄭芝龍的母親求情,請黃氏寫信給鄭鴻逵,讓他網開一麵。鄭鴻逵礙於母命,除了歸還繳獲的鄭芝豹提供的八艘船外,另派三十艘兵船將馬得功及其部眾送回大陸。
不久,鄭成功率舟師返航,得知事情始末後,將鄭芝莞斬首,傳示軍中。鄭鴻逵知趣地交出了全部軍隊,不再參與軍事,隻留下部分船舶從事對外貿易,自己搬往白沙居住,之後老死在那裏。
唐王與魯王之爭(13)
到這個時候,鄭成功已經排除或完全製服了他在鄭氏家族中所有的對手;並且,在這年年底,他合並了紹興的魯王朝廷失敗後幸存的水師。這標誌鄭成功崛起的第一階段的結束,他這時候才二十七歲。但就這時,發生了施琅叛逃的事件。
各種人物在曆史上的作用是非常複雜的,個人的恩怨有時會改變曆史的局部麵貌。施琅和鄭成功是明清雙方爭奪福建沿海地區和台灣起了決定性作用的兩個人物,所以這兩位先後吒叱風雲的人物的分道揚鑣對時局有很大的影響。
施琅,字琢公,福建晉江人。最初在明總兵鄭芝龍部下任左衝鋒。1646年(順治三年),清軍進福州,施琅跟隨鄭芝龍投降清軍,然後被撥歸佟養甲、李成棟麾下,從征廣東,攻打南明兩廣政權。李成棟突然“反清複明”後,施琅也跟著李成棟“反清複明”。施琅這個人的忽明忽清跟吳三桂和李成棟大不一樣,他是個典型而純粹的軍人。從施琅的前後表現來看,他是個勇敢的將領,但缺乏政治主見,在政治上變現出反複無常。對他而言,誰當政都無所謂,“士為知己者用”是他信奉的唯一行為準則,他總是以個人的立功揚名置於王朝利益之上;但這也充分表明施琅並吳非分之想的政治野心。但因為南明內部爭鬥不斷,加上李成棟對福建將領的排擠,施琅等閩將又重新投歸鄭成功。
清軍襲占廈門島時,施琅率領部卒數十人奮力作戰。鄭成功回到廈門論功行賞,獎給施琅白銀二百兩。表麵上鄭成功是賞罰分明,但施琅一貫恃才傲物,鄭成功早對他懷有戒心。所以盡管鄭成功肯定了施琅在廈門迎戰清軍的功績,卻不肯歸還他的兵權。
施琅在廣東時曾經委婉地提請鄭成功注意主力西進後後方兵力單薄的危險,鄭成功聽不進不同意見,解除了他的兵權。在施琅看來,自己在總的用兵策略上提的建議已經被事實證明是正確的,遣回廈門以後又不顧個人安危,奮勇同清兵作戰,滿心以為鄭成功班師歸來將恢複自己的左先鋒職務。不料,鄭成功回到廈門以後,並不讓他官複原職,左先鋒仍由蘇茂擔任,而且提升施琅的副將萬禮為鎮將(即總兵),施琅依舊落職閑住。
施琅因此大為不滿,他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喜怒形於色,得意時躊躇滿誌,失意時口吐不滿,竟然向鄭成功說自己心灰意懶,想去當和尚,借以試探鄭成功對他的態度。鄭成功並不為所動,隻叫他另行募兵,組建前鋒鎮。施琅見難以挽回,一氣之下真的剃光了頭發,不再參見鄭成功。鄭成功少年得誌,性格剛愎自用,自然對施琅的態度銜恨在心。
不久後就發生了曾德事件。曾德原先是鄭彩部下的將領,鄭芝龍降清後,曾德不大得誌,在鄭成功軍中受施琅節製。施琅被削去兵權後,曾德為求出頭之日,利用過去在鄭氏家族軍隊中的關係投入鄭成功營中,充當親隨,即所謂“恃鄭氏親昵,逃於鄭所”。施琅聽到消息後,大為憤慨,派人把曾德捉回斬首。鄭成功“馳令勿殺”,施琅卻悍然不顧,“促令殺之”。
鄭成功見施琅違令擅殺鄭氏舊將,勃然大怒,斷定他是反形已露,命人包圍施琅住宅,將施琅和家屬全部逮捕。不可思議的是,施琅被捕後,竟然在一些親信部將和當地居民的掩護下,奇跡般地逃到大陸。鄭成功獲悉施琅已經逃入清方管轄區後,怒不可遏,將施琅的父親施大宣、弟弟施顯處斬。
施琅雖然逃走,卻還沒有投靠滿清,直到得知父親和弟弟被殺的消息後,這才對鄭成功恨之入骨,死心塌地投靠了清朝。
後來的事實證明,施琅在明清之際確實是數得上號的出類拔萃的將才,但他在軍旅生涯的前期始終沒有受到重視:跟隨黃道周率軍援贛時所提建議被拒不聽用;降清後隨李成棟入粵又備受壓抑;廣東反正後轉入鄭成功部下本想大顯身手,卻仍受到部分將領的排擠,鄭成功也未能發揮其所長。而後來康熙皇帝對施琅恩威並用,深得禦將之道,施琅作為一位傑出的海軍將領的才能充分得以展現。
鄭氏家族靠海上活動起家,而清軍不習海戰,這是鄭軍能夠長期活躍於東南沿海的重要原因。因為鄭成功處置失當,施琅投入了清方懷抱,使清廷能夠建立一支足以同鄭軍相抗衡的水師,這對後來局勢的發展是關係匪淺的。
從1651到1652年(順治八至九年),鄭成功在福建沿海地區多次擊敗清軍,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鄭成功對清廷來說,有如芒刺在背。從1652年起,順治皇帝利用被軟禁在北京鄭芝龍,開始與鄭成功和談,曆時兩年。為了表示誠意,清廷還將1651年攻入廈門掠奪鄭成功等人家產的福建巡撫張學聖、總兵馬得功、興泉道黃澍交三法司審訊。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會審時,張學聖、馬得功、黃澍一口咬定“城內沒有財物”,抵賴得幹幹淨淨。三人暗中用贓物買通了一些官員,三法司在定罪時遊移其詞,最後不了了之。但逮捕巡撫、總兵、道員一舉,實際上是對鄭成功表示一種和解的政治姿態。
清廷讓鄭芝龍出麵寫信,動以父子之情,並表示隻要鄭成功剃發歸順,即可保持自己的軍隊,仍舊鎮守福建沿海,不必進京,借以解除鄭成功擔心重蹈父親覆轍的疑慮。而鄭成功從自身利益出發,對勸降書信迅速作了回答。
在這裏,人們有機會看見了鄭成功一生中最狡詐的表演。他真的考慮降清嗎?他對落在清廷手中的父親和其他親屬的命運真的無動於衷嗎?或者,他拖延談判是為了籌集戰爭資金和保護他的父親?
顯然,鄭成功把“和談”看成是一種緩兵之計;而清廷的目的則是“招撫”,就是說,讓鄭成功心安理得地投降。在這樣各懷目的的情況下,雙方自然永遠達不成協議。鄭成功表麵上為自己贏得了時間,但因為清軍一貫的不善水戰,滿清同樣也贏得了時間。所以在和談失敗後,雙方都急切地要一決雌雄。
1654年(順治十一年)年底,清帝命鄭親王世子濟度為定遠大將軍,率師征討鄭成功。鄭成功則立即出兵收複漳州,並包圍了泉州。這個時候,鄭成功寫信給泉州守將,說你們先投降我,我再帶你們投降清朝。鄭成功的態度似乎有些遊移不定,到底主和還是主戰,是為清還是為明,但其實他是為了自己的地盤。鄭成功的這種信件當然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被福建巡撫佟國器回信斥之為“侈口而談,驕蹇滿紙,殊堪噴飯”。
唐王與魯王之爭(14)
麵對清方主力的迫近,鄭成功采取的對策是揚長避短,把兵力集中到海上。為了避免清軍憑城固守,他下令拆除了大陸上鄰近廈門的大多數城市和據點的城牆。同時,清廷頒布了第一道海禁命令。
之後不久,鄭成功派人會同張名振部收複了舟山群島。但不久後張名振去世,死因眾說不一,一說為鄭成功派人毒死。張名振在臨終前把自己的舊部托付給監軍兵部右侍郎張煌言,鄭成功卻下令由陳六禦接管。但次年清軍再度占領舟山,陳六禦陣亡,張煌言成了原魯監國係統軍隊的主要領導人,繼續同鄭成功聯合作戰。
濟度於1655年九月到達福建,他的軍隊由於長途行軍而疲憊不堪。直到1656年四月,他才有能力對金門島發動一次進攻。隨後的戰鬥被颶風打斷,結果清軍艦隊全被摧毀。
本來形勢對鄭成功十分有利,但這個時候又出現了海澄事件。
鄭成功禦將之道一向以嚴著稱,但他的性格過於剛強,往往失之偏激。左先鋒蘇茂因為曾經掩護施琅逃走,一直為鄭成功記恨,借小過將他斬首。最不可思議的是,鄭成功在處死蘇茂之後,立即派因同樣的過錯被責備的黃梧和蘇明(蘇茂族弟)鎮守海澄縣。這裏“阻山臨海,兩城對峙,夙稱天險”,鄭成功動員大量人力修建了堅固的城牆,屯積大量軍械、糧食,使之成為進可以戰,退可以守的大陸前進基地,同金門、廈門組成犄角之勢。黃梧既牽連受責,心懷二意,就同“痛兄蘇茂被戮”的後衝鎮副將蘇明密謀降清。1656年(順治十三年)六月,黃梧、蘇明帶領部下叛變,把海澄縣獻給清方。海澄之失,對鄭成功是一個重大打擊,迫使他提前開始他的北伐。
1658年(順治十五年),清軍三路進兵西南,李定國等戰敗,永曆朝廷形勢危急。鄭成功見清方主力集中於西南,認為這是擴大以自己為首的東南抗清基地的大好時機,決定率領主力乘船北上,展開長江戰役。幾次長江之戰在張煌言一篇中有詳細論述,這裏不再多提。總之,由於鄭成功的私心自用和坐失良機,鄭成功的長江戰役最終以失敗告終。時為1659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