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之燈》是贛南作家範劍鳴立足於家鄉的曆史人文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小說通過小腳女人林燈花的百年人生曆程,記錄梅江人家的悲歡離合,並以贛南地區古老而神秘的“講古聞”風俗為載體,不僅書寫了河村農民家庭的家族史詩,展現出守望相助、有容乃大的客家精神,更為構建贛南鄉土文化地標注入了新鮮血液。
一、跨越百年的尋根之旅
《長河之燈》以時間為軸,橫跨百年歲月,自二十世紀初到二十一世紀,不僅再現了一個鄉村家庭的興衰曆程,還以紅軍長征、人民公社、土改等事件為曆史沿革,展現出梅江流域河村一帶的時代變遷。作者在後記中說道:“我不過想讓親人們像一塊塊土磚,再次在紙上站起來。”在父親的影響下,範劍鳴關注到“老房子的聲音”,他將滿腔深情傾注在小說裏,循著家族記憶按圖索驥,展開了一場跨越百年的尋根之旅。
小說將祖屋的存亡作為線索貫穿全文,借“講古聞”引出家族的源頭人物——燈花,燈花生於晚清年間,受封建思想的影響成為了裹小腳的女人,她原本應嫁進大戶人家,卻在命運的擺布下無奈背負了“克夫”的罪名,因緣際會與出身貧苦農家的有財結緣,不料有財的病逝再一次帶給燈花沉重的打擊,她痛恨命運的不公卻無可奈何,最後按照有財的遺言,帶著建房子的夢,獨身一人將兩個孩子養大成人,及其以後的一個家族。作品飽含作者對故土濃厚的眷戀之情,文本以家鄉瑞金作為敘事空間,其中大部分情節和線索都以河村為敘事場所,重點圍繞祖輩生活的祖屋展開敘述,構建出屬於自己的精神家園。作為土生土長的梅江人家,作者將梅江的地方史與兒時聽過的家族史結合起來,自覺肩負起向後輩講述祖輩曆史的義務。在童年記憶的規引下,小說融入創作者的主觀想象與虛構,從而形成帶有濃厚地域特征與文化基因的地理空間。依水而居的河村人秉持著靠水吃水的理念,梅江不僅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母親河,也是一代代人生死輪回的見證者。流淌的河水象征著生命的流動,河水滋養著這片多山的土地,孕育出眾多村落,小說通過有財從寧都州到黃石再到河村的航行過程,描繪了河村、黃石、蓼溪等地的地理風貌、人文景觀以及兩岸居民的生活百態,展開了一幅梅江流域多姿多彩的曆史畫卷。文中寫道:“從寧都州城下來,梅江在兩岸青山之間宛轉奔騰,一路水勢浩大,水流多變。”生動地描繪了梅江蜿蜒洶湧的壯闊景象。有財在梅江走船穿梭於各個村鎮間,從他的走船經曆可以大致拚湊出河流走向和當年的經濟帶,那些在今天被擱置在曆史長河以水運交通聞名的古鎮再度煥發生機。此外,他的行程中既有繁華的黃石小鎮也有樸素的老家河村,不同的村落有不同的特點,反映了贛南地區的多元文化。
對於常年漂泊在外的有財而言,盡管外界的燈紅酒綠讓人眼花繚亂,但內心最掛念的仍是父親留下的三間土屋。土屋作為重要的空間意象,是供遠行之人停靠休息的避風港,也是家族團結和穩定的象征,在燈花的帶領下,一個小姓家族在此發展壯大。時過境遷,土屋幾度改頭換麵,由最初的破舊泥屋到土磚房再到紅磚房,最後成為新時代小鎮規劃的一部分。土屋的發展是家族由衰轉盛的具象化,建成這一空間的鄉土材料構成了特殊的敘事符號,一磚一瓦中皆承載著源遠流長的人文曆史,如早年梅江人家建房“放磚”的習俗及青磚枕頭蘊含的集體記憶。
曆經百年,河村早已物是人非,燈花的故事在歲月長河中卻始終閃耀著人性的光輝,作品通過一場別開生麵的尋根之旅,重溫祖輩的發家史,激勵後人在生活中不懼困難、勇往直前,真正在精神上建起了堅不可摧的屋子。
二、傳統文明的現代重估
小說采用雙線並行的敘事方式,通過特殊的招魂習俗與祖輩進行了一場超越時空的對話,展現了宏大曆史背景下底層農民家族的命運浮沉,同時揭示以祝獨依和薪火為代表的年輕一代與以祝虎和敦煌為代表的上一代之間的代際衝突,體現了對傳統文明的現代探索與反思。
《長河之燈》一條主線是燈花一生的坎坷經曆。燈花的人生從幼時纏足的痛苦與無奈起始,婚姻曆經波折,初嫁喪偶後再嫁有財,從青磚小院踏進破舊泥屋,麵對這種落差,看似被動接受命運安排的燈花卻以主動的態度迎接,下定決心將日子過好,夫妻二人都為了建房子的夢想努力奮鬥,而有財的病逝將她的人生就此籠罩在命運的陰影下。風雨飄搖之際,燈花憑借自身的堅韌與勤勞在困境中頑強支撐,含辛茹苦拉扯孩子長大成人。時代洪流滾滾向前,家族命運與曆史脈搏息息相關。民國時期軍閥混戰、國共鬥爭的動**局勢中,紅軍與白軍的勢力更迭深刻影響著民眾生活,有玉因幫有銀背豬肉從紅區到白區銷售被北鬥告發含冤而亡;在國民黨抓丁的恐怖陰霾下,撿狗和書聲四處奔逃,燈花獨自留守土屋日日膽戰心驚。再到新中國成立後的土改、大躍進乃至改革開放,全方位展現時代風雲變幻,其中既有磨難也有機遇,如饑荒年代蒜頭練就找野菜的本領而小妹妹滿秀因糧食短缺早夭;集體化運動時期蒜頭靠算賬和管理技能在村裏獲得發言權;改革開放背景下年輕人紛紛向外經商改變了家族的經濟模式與生活節奏等,都鮮明勾勒出家族生存發展的曆史框架,凸顯時代對家族走向的重要作用。
小說的另一線索是祝獨依和薪火與祝虎和敦煌在思想觀念上的交鋒。文學博士祝獨依在麵對父母的催婚時表達了自己對獨身主義的向往,因此和父母發生衝突,便一直躲在閨蜜薪火家裏。恰逢薪火從父親敦煌處得知家族要為改造故鄉河村的土屋而招集“講古聞”,敦煌邀請獨依一同前去。獨依的研究方向是楚辭,聽到老姑媽“講古聞”民俗與屈原的《招魂》相仿,懷著對古老民俗的好奇欣然而往,之後獨依父親祝虎也來到現場。在聆聽過程中,兩位父親就先祖燈花的故事進行說教,試圖改變孩子們的婚戀觀,而獨依和薪火以現代人的目光審視時代變遷對思想的影響,雙方分別站在傳統與現代的立場上展開論爭,又同為燈花的精神品質所觸動。燈花命運多舛的人生經曆深深影響著獨依,她記錄了這次下鄉的見聞,並在思想的交流中漸漸理解了燈花的人生意義。獨依和薪火好似一麵時代的鏡子,映照出當代青年對傳統文化的探尋姿態,獨依被燈花家族的傳奇故事吸引,同時用學者的態度解讀故事,她的態度由最初的好奇觀望向理性反思轉變,在家族曆史與現代觀念的碰撞中有所感悟,不斷思考婚姻、家族傳承的議題。她對燈花婚姻中“克夫命”的封建觀念持堅決批判的態度,以女權主義視角深刻剖析婚姻不平等的本質,還從家族傳承中責任和使命的思索引發對現代社會家庭觀念變遷的反思。
作者選取與土地關係最為密切的農民作為寫作對象,描繪出時代背景下普通人的生活圖景,從家史中得以窺見贛南地區的百年曆史進程,追憶往昔之時不忘貼近現實,為故事注入現代思想活力,架起了傳統家族故事與現代價值觀念相互溝通的橋梁,更好地拓展小說的思想深度,使讀者在古今對話中洞察傳統文化傳承及現代意義。
三、薪火相傳的客家精神
作為一部根植於贛南土地的現實主義力作,《長河之燈》做到了在尊重曆史真實性的前提下,深入了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精神世界。作者不僅在小說裏抒發了難離故鄉的個人情感,還關注到客家人血脈中流傳的集體精神,並且將贛南地區具有代表性的民俗文化融入其中,使作品充滿了濃鬱的地方色彩。
燈花是小說的核心人物,文本用全知視角穿插了燈花從出生到死亡的人生經曆,故事看似由老姑媽之口講述,實則是借用燈花的身份,老姑媽儼然成為了燈花的化身,她既能用燈花的聲音以第一人稱代替故人發聲,又能熟知身前身後事,一開口便道出了蒜頭召集族人“講古聞”的用意,此時的燈花成為了一個既對現在的故事了如指掌也對過去的故事爛熟於心的人,扮演著一個全知全能、無所不知的角色。敘述者老姑媽透過燈花的眼睛,參與到真實曆史中,最大限度地還原了往事,展現出一位仁善聰慧、勤勞勇敢的女性人物如何在艱苦歲月克服種種困難振興家業。小說通過切換敘事視角,將與燈花有關的人聯係起來,用有限視角貼近個人的內心深處,如有財病重不得已賣貨船的不舍、撿狗在外闖**對母親的思念等,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集合起來共同創造了曆史。文中采用全知視角與有限視角的交替引領讀者對厚重曆史中的人文精神進行思考,一方麵展現了鄉村的曆史變遷,另一方麵積極探索個體生命蘊含的心靈力量。
依托贛南地區深厚的曆史文化底蘊,作者對本土獨特的民俗文化瑰寶進行了深入挖掘。“講古聞”正是贛南地區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招魂儀式,小說中蒜頭為了商議老宅子的未來約集族人發起“講古聞”,故事由此展開。“講古聞”的目的是讓後人根據前人往事對家族事務做出正確判斷,這一習俗的背後是後人飲水思源的態度以及對先賢的敬畏,體現了宗族間的團結和凝聚力,同時也是贛南客家文化的生動寫照。此外,文中還提到了“哭嫁”、“采茶戲”、“打魚丸”等富有鮮明地方特色的民俗文化,這些習俗都是客家人依據智慧和生產生活經驗而產生的,具有寄托情感、娛樂消遣的積極意義,反映出客家人對精神文明的追求。同樣,在故事中可以發現,盡管生活舉步維艱,但燈花仍然不忘為子孫後代積攢精神財富,她教導撿狗要孝老敬親,不計前嫌寬容自私逐利的有銀,在有玉受冤被處決時挺身而出救下陳家後人,為了集體利益帶頭給身陷囹圄的仇家遠仁簽下聯名書。她以身作則將善良和堅韌成功地傳遞下去,成為梅江邊上遠近聞名的有德之人。撿狗在母親燈花的影響下同樣成為了有仁有義之輩,他在嬸嬸秀秀被抓走後冒險前去搭救,與多次想把自己抓壯丁的區長謝光球狹路相逢卻未生歹念,為一家人掙得了安寧。時隔百年,燈花在後人心目中成了永不磨滅的存在,她身上具備的與人為善、厚德仁義的客家精神像明燈為家族照亮前行的方向,並作為寶貴的遺產薪火相傳。
作者善於從人性視角於細微處體察個體生命的心靈世界,在曆史深處追尋文化底蘊下的精神力量,通過作品中的燈花傳達自身對文化傳統寄予厚望的真實意圖,喚起現代社會對傳統民俗的關注。
總而言之,《長河之燈》是一部反映贛南鄉村百年滄桑巨變的長篇史詩級小說。燈花的一生是贛南鄉村發展史的縮影,小說通過贛南地區特有的“講古聞”習俗將散落在曆史長河的記憶碎片打撈起來,全景式展現出宏大時代背景下個體命運的浮沉。作者範劍鳴以細膩的筆觸和富有張力的敘事藝術,將梅江流域的自然風光和地域文化巧妙地結合起來,為讀者呈現出一幅幅動人的贛南鄉村生活畫卷。從作品中,讀者不僅可以看到贛南鄉村百姓在時代洪流中的掙紮與不屈,也能感受到了地域文化的深厚底蘊和獨特魅力,更重要的是,引發現代社會關於傳統文化在新時代繼續發揮作用的深刻思考。(朱霞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