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媽蘇醒過來,回到了人間。大廳裏不少人昏昏欲睡,聲音的突然中斷倒把人們驚醒過來。獨依不知道,講話的是老姑媽自己,還是繼續代表燈花。

蒜頭對老姐說,忘了問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她希望我們怎麽對待這棟老房子。老姑媽說,我知道燈花的心思,她沒有答案,這種事情要你們自己拿主意,顯示你們的誠意。

蒜頭於是問大家,聽了這六天六夜,大家有沒有理解到燈花的心願?大家紛紛發表意見。

有的說,祖上肯定是要我們保住這棟房子的,她在這裏生活了三十多年,拆了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有的說,祖上分明是要我們拆了重建,她的青磚枕頭,就是先祖留下的一個夢想,我們家族要在梅江邊建一棟青磚房子。

有的說,祖上更重視的,恐怕還不是青磚房子,她說房子隻是肉身的居所,最重要的是精神寄托。這棟房子裏,我看她最留戀的,就是集體時期的日子。為此,我們是不是保留這棟房子,幹脆改造成一座蓼溪的村史館——

說這話的,是敦煌。獨依看到鯤鵬也隨聲附和。獨依不想摻和燈花家族的事情,就起身要走。但敦煌說,你不妨聽聽,等下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是博士,你的建議非常重要!

祝虎也沒有離開。對房子的改造,本身是民俗研究的一部分。當然,他更想看看獨依和鯤鵬之間,會交談些什麽。他想看看,燈花的後裔如何對待過往的文物。如果這棟屋子也算是文物的話。

那天,祝虎的妻子氣急之下打了獨依,有些後悔,要祝虎把女兒叫回家。祝虎看到獨依躲到敦煌家裏,和薪火泡在一起,於是就跟敦煌商量,能不能勸勸這兩個孩子。薪火談了一個男友,結婚後性格不合,就責怪敦煌催婚,讓自己陷入了無聊的婚姻。

敦煌跟祝虎說,現在的年輕人,經濟獨立,自有主見,媒灼之言和父母之命,全沒有用處了!現在的孩子哪裏願意像我們一樣對婚姻將就呢!

祝虎發愁地說,我們不該一時著急,發火打人!我知道孩子們並不是對婚姻反感,而是等待對眼的人。這個人,也許有,也許沒有。當父母的,當然等不起,就催起來,甚至灌輸將就的觀念,雖然我們明知道這觀念不好!

敦煌說,薪火的婚姻就是催婚的結果。我本想讓薪火勸勸獨依,沒想到她反而支持獨依,大談女權,大談獨身主義的好處!現在看來要改變兩人,隻有順其自然,外力無法介入了。

兩人正在發愁,敦煌聽到老家的父親蒜頭打來電話,講起老家土屋改造的事。敦煌突然想,燈花的故事或許是個不錯的教材!但現在的年輕人,誰願意跟著老輩人去聽故事呢!

祝虎知道後,說,這倒不一定,我家獨依是搞文學研究,博士論文就是研究楚辭,不止一次問過我贛南有沒有招魂之類的儀式,沒想到你老家有這個“講古聞”的風俗,獨依肯定願意去看!

敦煌聽了大喜過望,說,以前我以為“講古聞”就是封建迷信,沒想到還能跟屈原的《招魂》對上號了!敦煌的計劃如期推進!祝虎故意後幾周參與進來。兩人在“講古聞”的時候,不時用婚姻家庭的大主題敲打兩個孩子。但這種敲打並沒有實際的效果。幾個周末過去了,祝虎倒是看到,鯤鵬的回來似乎正在改變事情的走向。

老蒜頭招呼著老姐用餐。用餐後,蒜頭叫一個年輕後生開車送老太太回到梅江邊另一個村子裏去。燈花的後裔,繼續來到土屋討論房子的改造。獨依和薪火在屋外聊天,討論講古聞的神奇之處,到底是老姑媽厲害,還是老蒜頭故意串通。

獨依說,就是呀,我研究楚辭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親身感受“招魂”,這是南方文化的絢麗,真是有幸!我還以為這是屈原虛構的,現在看來屈原不隻是浪漫主義,也是現實主義的!你看,“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裏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這就是寫實的,用在今天仍然也非常應景!

薪火笑著說,這是你的專業,看來這一次你的收獲最大!上大學時我最怕楚辭了,“魂兮歸來!反故居些”,那些後綴詞聽得我頭痛!

兩人聊著聊著,突然看到不遠的公路上有一輛大鏟車朝河村開來。鏟車後麵,是一輛小車。幹部下了車,指揮著鏟車向一棟棟土屋開去。土屋在鏟車的拳頭下轟然倒掉。

屋內的人聽到轟鳴,都跑出來觀看。蒜頭看到有銀家的土屋已被夷為平地,小院、大廳、巷子、廂房,不見了蹤影。而鏟車仍然在呼隆隆地響著,向自己家的土屋開來,巨大的鐵掌正在伸向一棟矮小的附屬建築。

那些牛欄豬圈經不住鐵掌輕輕一晃,瓦頂嘩嘩啦啦地響成一片,煙塵瞬間滾滾升起。蒜頭發瘋般地向鏟車衝去,被族人一把拉住。

蒜頭轉身看到公路邊指手畫腳的幹部,跑到土屋裏拿了一把鋤頭,向幹部衝了過去,口裏大喊:今天我要和土屋同歸於盡!人群發出驚叫,紛紛避讓。一位幹部躲閃不及,額頭上被鋤頭劃了一道口子,鮮血頓時流了出來。

這時有人大喊,不好了,書記受傷了!蒜頭聽到傷者是書記,又舉起鋤頭衝了過去,不料被人死死抱住,轉頭一看,卻是兒子敦煌。蒜頭掙紮著,說,放開我,今天土屋要拆了,我要跟著列祖列宗一起去!

書記捂著頭,大喝一聲,你冷靜一些老輩吧,誰說要拆了這棟房子,今天隻拆你們家破舊的豬牛欄,我知道你們的大房子還在商量,到底是改造還是拆除,有沒有商量個結果呢?今天我倒是要聽聽。

敦煌認識書記,打起了招呼。書記說,原來是你家的,怎麽拖了這麽久?縣裏可是要處理幹部的!上頭要我們把全部土屋拆除,鄉村要振興,土屋不能留!敦煌說,到土屋裏坐坐吧,這幾個周末我們一直在商量,隻是還沒個結論。

書記來到屋內,坐了下來,說,你們這樣討論下去怎麽行呢?現在縣裏下了任務,梅江兩岸的空心房要拆除,你家房子沒人居住了,就是空心房,倒塌是遲早的事,遲拆不如早拆,你看老屋場那邊,不是全拆了嗎?

敦煌為書記點了一支煙,說,也不能說全是空心房,你看這不是租給貴州人來放鬆油了嗎?也算是生產用房了。

書記說,河村另外建了紅磚房,這裏就算是空心房了,不能一戶占了多處宅基地。既然你們意見不一,你家老人是個什麽意見呢?他的意見最重要,看來不尊重他老人家,這房子難拆呀!敦煌說,老人家肯定不願意拆了,召集族人“講古聞”,就是想讓族人知道房子的曆史。

書記說,還擺上了“講古聞”?這不是搞迷信活動?敦煌解釋說,這跟一般的迷信不同,我父親叫來“講古聞”的老人,是燈花的親孫女,說得可生動了,模仿得可真切了!我們也好奇,所以一起來聽聽,我倒是聽到了我爺爺的遺囑,說房子一定要留著!現在族裏多數人的意見是保留下來修複。

書記說,這不合政策,允許保留的空心房,是有一定曆史文化價值的,你這裏又沒有住過國家領袖、文化名人,隻是你家族那點曆史,哪棟房子會沒有曆史呢?房子一代一代接著建,如果都因為有家族記憶不肯拆,那我們大中國就沒法搞新城鎮建設了嘛!

這時,鯤鵬走了過來,說,我們保留下來,可以開發成民間博物館,現在梅江兩岸環境漂亮,公路也升級改造了,小鎮的鄉村旅遊有了機遇。我們深圳的公司,接過好多鄉村振興規劃設計的單子。我覺得,河村特別適合開發,土屋由其拆除不如改造!

書記看到這位戴著眼鏡的年輕人,說,小帥哥,你說的情況我也知道,我們到過外頭參觀考察的,我們政府當然支持改造,但得你們自己拿出規劃設計來,要有說服力,才能留下這棟土屋!

敦煌說,這是我家侄兒,剛剛從外頭回來,我們這裏人才多呢,你看,這裏還有個文學博士,我相信他們聯合起來,一定能把這棟土屋的人文內涵充分挖掘好,整理好,展示好!

鯤鵬說,我願意做這個事情,我在聽的時候就想到了這個辦法,規劃的思路已經有了!不過,展覽大綱還想得另外找人撰寫!

敦煌說,我早就寫過一份,聽了這次的“盤地魂”之後覺得不全麵,今天正好獨依來了,可以幫我們指點指點!這樣吧,過幾天我們再進來一趟,整理下老屋裏的物件,看怎麽弄好!

書記說,既然你們有決心改造,我們表示支持!說完,揮手叫大家散去,坐上小車隨隆隆的鏟車離開了河村。人們圍了過來,問,土屋還會不會被拆?蒜頭的兒子大聲說,不拆了,這房子可以保留下來,現在就要看我們能不能開發好,利用好,不再是空心房。

回城的路上,敦煌特意安排獨依和鯤鵬坐同一輛車子。鯤鵬在深圳一家文化傳媒公司上班,老蒜頭本來要叫集全部族人,但鯤鵬手上有個大項目,一時無法走開,為此遲到了幾個星期。直到“盤地魂”中途才趕回老家。知道河村列為鄉村振興建設點,他就想為老家做點什麽。

敦煌叫獨依幫助鯤鵬撰寫展覽大綱,薪火倒是支持。她看出獨依對鯤鵬有好感,表示願意陪著獨依再次回老家。

那一天,敦煌叫上父親,回到河村。老蒜頭打開土屋,把樓上擱置的一個個物件搬了下來,擦去塵土,同時講起了它們的故事。這些故事,與走地魂時燈花的講說互相對應,共同見證著梅江人家的舊時光。

一個上午過去,轉眼間,大廳裏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物件。蒜頭把最後一件用物擺放好,躬身起立,重新念起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名字。獨依邊記邊笑,覺得這些物件非常有趣——

漁具:機堂竹子,漁網,豪箍,撩罾,大罩,小罩,沙耙……

農具:鐵耙,木犁,鋤頭,禾耙,幹嘴,轆軸,秧盆,籮筐……

炊具:飯罾,水缸,土礱,石磨,鹽甕,酒甕,油甕,筷箱,笊籬……

文具:算盤,硯台,油燈,木禾盒,帆布書包,鋁飯盒,三角板,圓規……

不知不覺,獨依已寫下兩百多個名詞,大部分無法在漢語詞典裏找到對應的詞匯,隻能用字記個讀音。獨依對敦煌說,這些名詞,就構成了一條農耕文明的長河。

這些物件,在蒜頭心裏激起陣陣浪花。蒜頭走到神案前,點了一支香,對著燈花遺像喃喃地說,那麽多日子,就這樣過去了,隻留下這些物件了!

這時,敦煌臉朝牆上說,那些獎狀要小心取下來,裝裱好。

蒜頭說,還有抽屜裏保存的那些字據,以及你們讀過的課本,生產隊的記賬本,竹木砍伐證,房子地基政府批複文件,特別是有玉的判決書,私塾讀物,如《解學士詩話》,詩文冊子,你的本子,我那個《春天來了》的作文本,統統保管好了!

獨依說,還有一個重要物件,就是青磚枕頭。鯤鵬說,對對,有這些特殊的用物作為標本,以小見大,這是一個國家的集體記憶。正如燈花所說的:青磚依舊在,一枕夢黃梁;世事多宛轉,土屋複榮光。

回城之後,獨依回到了自己的家。獨依博士即將畢業,又在一家雜誌社兼職。她回到家裏,抓緊時間完善博士論文,和處理雜誌社文稿。這些資料,存放在自己家裏,獨依不得不回家。

看到女兒歸來,祝虎特意打電話給敦煌,表達了欣喜和感激。敦煌說,還有事要請獨依過來,鯤鵬的設計圖紙弄好了,要叫獨依一起前來把關!

祝虎說,我一起過來吧。在敦煌家裏,鯤鵬打開規劃圖,一處處指點著,講起了展覽的思路。獨依發現,這不隻是河村的規劃,還是整小鎮的規劃。

鯤鵬說,我順便考察了小鎮,為鎮裏提供一個參考。你看,古鎮的地形就像太極雙魚,又像龍鳳呈祥,而我們家現在這棟古宅子,從位置上看就是太極雙魚的擺尾,龍鳳呈祥的龍頭。

敦煌看了,說,好,好,我們非常滿意,小鎮的領導保證滿意!蒜頭說,看來神婆的六天六夜沒有白講。

再次去河村,一年之後,獨依仍然和鯤鵬一起去。燈花的後裔,要在河村改造好的大廳裏要舉辦一場隆重的婚禮。新郎是三十多歲的大齡男孩。

婚禮當天,新郎要在縣城最好的酒店舉辦宴席。宴席前,新郎堅持要回到老家舉辦傳統的婚禮。為此,燈花的後裔組建了浩浩****的車隊,從縣城往河村開去。鯤鵬的車子,就在這個車隊裏。鯤鵬的車子裏,坐著敦煌、獨依、薪火三人。

進河村的路上,敦煌悄悄告訴獨依說,婚禮遇到一個難題。這跟燈花有關。按照婚禮,新娘進家門,新郎的父母要在家門口迎接。但是,新郎的父親英年早逝。如果母親一個人迎接新娘,就顯得不吉利。當年燈花就是單親迎新娘,讓撿狗和書聲的婚事留下隱患,要麽早逝,要麽不諧。

族人正在勸新郎的母親,婚禮時幹脆找一個男人替代。

獨依聽了,大吃一驚,這父親還可以請人替代?敦煌笑著說,這個替身早就有了,我們族人早就接受了這個男人,他是新郎的義父。接著,敦煌講起了新郎的另一段家族史。

這是“講古聞”的續集。燈花去世後,撿狗把青磚枕頭抱到自己床頭,代替了原來的稻草枕頭。蒜頭的磚房建好後,撿狗沒有下去居住。隻是過年過節,新房裏吃完團圓飯,吃完後又在夜色中走回老房子。

有一年,兒孫都進城安居了。撿狗進城住了一天就回到老家。他離開了家裏的青磚枕頭,整宿沒有睡著。在城裏住了幾天,撿狗就覺得不習慣,出門是車輪滾滾,進門是電燈電視,整個人有雙腿沒去處,倒成了一個小腳女人,隻能在家裏打轉轉。

梅江邊自由慣了的腳板,水裏山上忙碌慣了的雙手,像舢板在樓房擱淺,等待著腐朽。撿狗想著燈花的墓地,過完中秋節就回去了。回到老屋,撿狗習慣地叫一聲姆媽。燈花去世後,這個習慣保留著。

但每次都是失望,沒有回應。過了半年,撿狗才慢慢習慣空落落的大屋子。他每天起來到井邊摘菜、井裏挑水,每次都要到燈花的墓前看看,與母親說說話。回到家裏,煮了飯就端在母親遺像前,說,姆媽,吃早飯了!聽不到回聲,淚水就禁不住流下來。

站在燈花的遺像前,撿狗總是喃喃地說,姆媽,你一輩子多不容易呀!自我從五歲開始,你就守寡帶著我和弟弟,一雙小腳在房子裏轉來轉去,始終為兒孫們操心。

撿狗最喜歡雨天。在天井滴答的雨聲中,撿狗在門框上釘一個鐵鉤,用一隻轉輪打起了繩。繩有棕繩麻繩,棕繩堅韌紮實。挑穀的籮筐用粗繩,收割季節特別暢銷賣,梅江人家都知道撿狗的繩結得紮實可靠。撿狗繩結得好,是心靜手穩,撿狗心靜,是姆媽燈花就在身邊。

結繩的時候,燈花在一邊紡線,或者閑坐,雨聲嘩嘩,轉輪嘰哩咕嚕叫著,此情此景在撿狗腦子裏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一到雨天,撿狗又拿出了轉輪結繩,但燈花不在了,撿狗轉著轉著,就沒了力氣,坐在姆媽坐過的竹椅上發呆。

沒有燈花的房子,永遠是空****的。撿狗習慣了井邊和家裏交替,房子和墓地交替。有一天,撿狗到井邊摘菜挑水,突然看到燈花的墓碑滿是泥巴。他大叫起來,誰家的孩子幹的缺德事?墓地是玩泥巴的地方嗎?沒有人應聲。

撿狗找到弟弟說,姆媽的墓碑上有泥巴,你知道是誰幹的嗎?書聲說,是我幹的!

撿狗大吃一驚,說,你瘋了嗎?姆媽一雙小腳,年輕守寡,父親走時你才三歲,一直以來偏愛你,日夜紡線供你吃供你喝,還讓你進私塾念書有工作。你不思報答,我不跟你計較。姆媽跟著我起灶吃飯,你幾時過來照顧過他?

書聲低著頭,不吭聲。撿狗又數落起來,追問原因。過了許久,書聲才說,我知道姆媽偏愛九生,但她為什麽拿走九生的壽年!你看那幾個孩子,多麽可憐!我去墓地跟她說,她不理答我,我就跟她生氣!

撿狗說,我們多幫著九生那一家子吧!放心吧,如今的年代不比過去,我們姆媽願意守寡,現在的媳婦未必願意!如果九生的婦人走了,那三個孩子就像我們當年一樣,要吃苦了!此後,撿狗不時用賣繩的錢接濟九生家。

有一天,書聲急匆匆走進門來,報告九生家的被人欺侮了,讓大哥去幫忙。撿狗二話不說,操起一把柴刀,紮進腰帶,就像當年抓丁一樣,往九生家走來,一看,卻見兩個女人廝打在一起,一個是九生家的,一個卻不認識。旁邊的人說,那女人是外地來的,來九生家找回自己的男人。

九生走後,繁重的農活壓在了婦人的身上。有人勸她改嫁,九生家的說,奶奶二十七歲守寡,我也得學著樣,不敢破了家風。幾年後,她沒有改嫁,卻讓一個男人進了家門,幫她耕地種田。

兩人沒有談婚論嫁,村裏人就把男人當作上門女婿。有一天,男人的妻子知道了,特意從外地回家,找上門來對九生家的大打出手,說她搶了丈夫。

看熱鬧的人群圍滿了村場,兩個女人撕扯在一起,互相對罵著,難聽話語卻讓圍觀者聽得津津有味,哄堂大笑。撿狗衝進人群,對前來問罪的女人就是一個耳光,說,把自家男人拋在家裏,隻圖自己在外快活,還有臉回來興師問罪!

那女人吃了一個耳光,說,這老不死的,看我收拾你!周圍的人趕忙攔住,說老人家打壞了,你吃不了兜著走。女人看了看撿狗手上的柴刀和身上的腰帶,仿佛古代的武士,為此不敢大打出手,隻好罵罵咧咧走了。

風波散了,書聲感激大哥的出力,說,以後什麽都聽大哥的,我再也不會朝姆媽的墓地丟泥巴了!撿狗說,你家媳婦守寡不改嫁,這點像姆媽。但她在家裏收留了一個男人,這也不要怪她吧!隻要她人願意留下,願意把幾個孩子拉扯大,這個家就還有希望……

鯤鵬聽完故事,悄悄對獨依說,這個新郎正是九生的後人,果然應了老人家的話,幾兄弟都考上大學,在城裏上班,有車子有房子,現在又要娶新娘子!

敦煌說,梅江邊的規矩,婚禮時需要有雙親在家門口迎接新娘進屋,族人還在勸說,就讓孩子的義父出場吧。但是她一直在猶豫。她憂慮地說,我擔心婆婆會說我!

獨依問,她所擔心的婆婆,就是燈花?敦煌點了點頭。獨依聽了非常吃驚,原來燈花已經成為長河之燈站在後人心裏,以另一種方式活在人世間!

車隊在河村停下。梅江風平浪靜,風和日麗。裝修過的土屋,在陽光下閃亮。下了車,獨依拉著鯤鵬的手,一起去看婚禮。婚禮已經開始,但新郎的母親遲遲沒有出來。

獨依心裏暗暗希望,出來迎接新娘的,不是一個孤單的寡婦,而是兩個共同生活了幾十年的未婚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