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頭到黃石走了一遍,並沒有發現謀生的門路。有財,有玉,有銀,他們在黃石都是賣力氣當幫工。撿狗和書聲,在黃石趕集和讀書,也是為後世的生存作準備。排工凋零,走船的,也不是他熟悉的圈子。蒜頭發現祖上的生存方式,已離自己非常遙遠。盡管黃石是家族史上非常重要的小鎮。
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燈花家族的第三代,生活的場域注定要在梅江邊轉場。
從黃石趕集回來,蒜頭看到了洋陂村的老郭。老郭並不老,跟蒜頭一個年紀,隻是長得著急、顯得老相。以前,兩人時常在公社一起碰麵。老郭跟蒜頭一樣,喜歡新事物、新科技。兩人都是公社的先進典型。
但是那一年,蒜頭開會時卻沒見到老郭。蒜頭向洋陂的大隊幹部打聽,才知道老郭出事了。
老郭最擅長的是搗弄新機器。那時人民公社來了一批拖拉機,招收駕駛員。老郭報了名,邀請蒜頭也去。蒜頭倒是想去,但李氏不讓,說那麽大的機器,開起來是一腳在人間,一腳在牢間,甚至一腳在陰間。
李氏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那年代鄉村的道路不好,駕駛拖拉機簡直是一項冒險的運動。果然,李氏的話應驗了。這個老郭膽子大,運氣卻不好。有一天,他在公路上避讓狂奔的耕牛,翻車壓死了人。
老郭被叛了勞改。十年後,蒜頭看到老郭突然出現在河村,非常意外。李氏說,他來了半天了,我說你去黃石趕集了,他就要一定等著你回來!
蒜頭擺好茶酒,招呼老郭吃了起來。一碗水酒下肚,老郭說,沒想到能提前釋放,釋放回到村裏,又沒想到大集體給解散了!我當時就是為了保護集體財產,才把拖拉機開到了溝裏的!
蒜頭說,是啊,這集體說散就散!你倒好,學了門手藝,還可以開拖拉機做生意掙錢,現在個體戶吃香得很啊!
老郭說,說是這樣說,哪裏跌倒哪裏爬起來,但翻了車我還敢開拖拉機嗎?我是什麽方向盤不敢摸了!
蒜頭說,人沒事就好!能活著出來,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老郭說,我就是對不住那個壓死的人,那是個男勞力啊,現在分田到戶,就更難了!好好的一個家庭,讓我給禍害了!我坐牢的時候,就想著出來能幫著他一家子!
蒜頭說,現在不是集體了,難啊!雖說不愁吃了,但愁各項開支用度,花錢的地方越來越多,但地裏又長不出錢來!
老郭說,我倒是找到了一條門路!坐牢的時候,我認識了一位南昌人。這個兄弟是投機倒把給抓起來的!在牢裏,他不承認有罪。他坐牢的時間短,離開時跟我說,以後我們還會見麵!
蒜頭說,過去投機倒把的人,現在都成了個體戶或企業家,現在是政策允許了,我們村的金狗就是這樣!
老郭說,你說得對,南昌的牢友果然給我來了信,說是要來我們小鎮做生意。蒜頭說,什麽生意?老郭說,他們要運來幾車紅花草籽!這種子以前都是公社集體購買,現在他們在市場上弄到了幾車皮,在全國倒賣。
蒜頭說,這生意倒是不錯,我當過農技員,知道田地耕種久了會板結,種上紅花草,不但春天萬紫千紅非常好看,更主要是能直接割下來,就地肥田,我們梅江邊叫它“肥田籽”!
老郭高興地說,對對對,我就說找你找對了!蒜頭說,找我?老郭說,就是找你!我跟南昌的朋友說好了,把草籽運到你家裏!你家就在公路邊,發貨下貨容易,集散屯放方便,而且你還是農技員,賣起草籽來更有說服力!
蒜頭聽了格外高興,向老郭舉起了酒碗,兩人碰了起來。蒜頭喝了口酒,說,我到黃石就是去找謀生門路,沒想到門路就在家裏等著!
從此,燈花家的大房子再次熱鬧起來。自集體解散後,這房子少有這樣的熱鬧。河村從生產隊變成了小組,村民各忙各的,除了掃盲班、輪水會,少有人集中到一塊兒。
南昌的客家,除了老郭的牢友外,一共來了四五個兄弟。他們在蒜頭家搭夥,但夥食費並沒有利潤。蒜頭說好了,房屋出租付錢,一起賣草籽分紅,這夥食就基本是一起吃,每餐補兩毛錢,收點油鹽錢。
從此,一個龐大的商團在河村出現。蒜頭把父親、小舅子、女婿,都拉進了商團。南昌的客商主要在小鎮趕集。集日這一天,蒜頭又恢複了農技員的身份,替客商介紹草籽促銷。三六九之外,蒜頭又把草籽運到鄰近的鄉鎮。但客商不出白鷺鎮,就在燈花家裏居家指揮。
有一次,蒜頭跟老郭說起這事。老郭解釋說,這幫南昌人,白鷺鎮是有我們罩著,不怕政府為難他們,出了小鎮就容易吃虧!蒜頭說,這麽說,不如我們替他們銷售,到四鄰八鄉走走!就像我為自行車打鋼印,這叫送服務上門!
老郭覺得這辦法好,跟南昌的朋友商量,把草籽批了大半給蒜頭一家。草籽的生意火了幾年就不行了。南昌人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決定撤出小鎮,把餘下的草籽都折款,留給了蒜頭。
臨走前,客商對蒜頭說,你有沒有注意到,我留給你的草籽跟集市上叫賣的,有什麽不同?蒜頭手掌撈起一把仔細瞧瞧,說,這些草籽暗黑無光,不如市場上的好,難道是你們留下的次品?客商笑了起來,說,這可不是次品!反而比市場的要好!
看到蒜頭一頭霧水,客商笑著說,這可是商業機密不可外傳的,這樣吧,我們今天就打一個賭,如果你輸了,就永遠是個機密。蒜頭問怎麽個賭法,商客笑著說,我們在小鎮圩場賣草籽時常有人說起你的大名,說你的算盤是小鎮一傑,黨委書記的計算器都比你的速度慢,我們不大相信,可否比一次?如果你贏了,我就把這個商業機密告訴你!
蒜頭立即想起了鄉政府的那次比賽。人民公社變為鄉政府後,原來各個大隊的集體財產需要清算,這就需要大量財務人員。副鄉長是原來的公社幹部,知道蒜頭的大名,就提出聘請父親回去幫忙,理由是他熟悉公社的運作,而且算盤打得快、打得準。年輕的書記持反對意見,不屑地說,現在計算器早就替代了算盤,難道計算器還能比算盤慢?副鄉長笑了笑,就說,可以叫來跟你比一比,見個高低再作決定。
那次人機大賽是在政府會議室進行,像是純粹的文娛比賽活動,又像是激烈的招聘會。結果當然是蒜頭贏了。蒜頭的算盤由此成為小鎮的傳說,就像數學老師先後給老大老二老三講述的那樣。當然,人們在談論時仍然抱有懷疑,覺得大賽的結果是年輕的書記輕敵所致,是計算器使用者不熟練所致,要是換為財政所長結果還不一定。而來自南昌的客商,當然傾向於這種觀點。
蒜頭當即答應了客商。他轉身回到住房,從土牆上取下算盤,來到客商租住的私廳裏。在桌上,兩人當即坐定。客商看了看蒜頭擺在桌上的算盤,尺五長,長方形,鋁皮包角,紅木框磨得發亮,竹格上黑色算珠像是一群小動物骨碌碌眨著眼睛,窺視著人間的變遷,不知道有多少集體的收入和支出被這些珠子反複盤算過。南昌的客商瞧了一眼舊算盤,不屑地掏出了一隻漂亮的計算器,得意地說,我這是最新款HP28S,地表最強計算器,我就不信你的算盤能贏得了我!
蒜頭仔細看去,這款計算器果然跟鄉幹部比賽時那隻“甲魚殼”不同。它有著漂亮的盒蓋,為此便於攜帶,打開後左邊是計算符號和公式,右邊是密集的鍵盤,鍵盤上一塊小小的電子屏,打開時發出幽藍的亮光,輕輕一觸就發出叫聲,準確地播報鍵盤的數字或符號,為此按錯了能及時發現,糾錯更加精準。
蒜頭並不緊急,胸有成竹地跟客商議定比賽的法則和演算的內容。蒜頭掏出一個小冊子,上麵密集地寫著他從客商手上倒騰過來的草籽。草籽數量,結算款項,各演算三遍,正好可以借此清理生意賬目。比時間長短定輸贏,由前來告別的老郭做中間人。老郭叫聲“預備”,蒜頭手抓算盤下扣上揚,劈叭一聲將算珠歸位,那些算珠規規矩矩地聽候指令,像屏息埋伏的小動物。客商打開計算器,銀屏上發出藍色的光亮。老郭叫聲“開始”,私廳裏響起急促的算珠聲和電子鍵盤的播報聲。
老郭眼看著蒜頭,隻見他正襟危坐,像往常在集體清算財務時那樣,眼睛緊盯著數字,脖子並不移動,左手按著紙頁,右手撥珠,手指在算盤上自動劃拉彈奏,沒有片刻停息。老郭知道這就叫做“盲打”,數從眼入,意傳手指,以指移珠,一氣嗬成。再看客商,雖然也是眼盯紙頁上的數字,手指熟練地按鍵,但指尋鍵盤的節奏不像父親在算盤上那樣行雲流水。第一個回合,蒜頭比客商快了三組數字。
客商看到比賽結果有些吃驚,認為這是自己驕傲付出的代價。第二個回合,客商穩定心情,節奏明顯流暢,但蒜頭的算盤顯然更像是一隻樂器,移珠如轉瞬,珠聲清脆悅耳,像是一位老樂人在彈奏終身伴隨的琵琶。隻是樂曲臨終之際,這隻“琵琶”突然出現故障,一隻算珠突然爆裂彈射出去。蒜頭隻得中斷比賽,承認輸了一局。
客商更加驚訝。蒜頭去鄰居家借了一隻算盤,擦去上麵的灰塵,試著撥拉了一下,珠子有些滯澀,顯然長久沒有使用,因為鄰居早就用計算器了。他反複撥拉,珠聲漸漸圓潤起來,就說,最後一局我就用這把別人的算盤吧。客商抹了下汗水,說,行。最後一局,老郭一會兒看蒜頭,一會兒看客商,在前兩輪的基礎上,兩人的手勢都更加沉穩而迅疾,節奏明快,珠鍵同聲,一個個數字幾乎同時湧現。但是,蒜頭卻整整快了十個數字。
蒜頭鬆了一口氣,算盤上下晃動,劈叭的一聲又歸位了。客商和老郭疑惑地問,明明兩人的節奏同樣快,蒜頭為什麽先拿到了最後的結果?蒜頭喝了一口水,悠悠地說,最後二十個數字,我是兩個數字相加後再放到算盤裏,我自然節省了十步!客商慨然抱拳說,高手在民間,在下輸得心服口服,你的算盤真是一傑,佩服,佩服!老郭說,耳聞不如一見,幾十年前你的母親在這河村點豆打窩比賽,成了梅江的傳說,看來這村子裏算是能人輩出啊!蒜頭笑著說,輸贏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商業秘密。
客商說,你贏了,我自然就把機密告訴你吧,但留下草籽的事情你不能反悔。蒜頭說,答應的事情我決不反悔。客商說,那市場上油光發亮的,是拌了機油!
蒜頭手掌撈起一把,仔細瞧瞧,說,草籽不如市場上的好,難道這留下的都是次品?客商笑了起來,說,這可不是次品!反而比市場的要好!我就把機密告訴你吧,那市場上油光發亮的,是拌了機油!
蒜頭恍然大悟,說,難怪老郭說你是投機倒把的!
客商說,我們也是沒辦法!找人買草籽,出了高價錢,送了錢給供銷部門負責人。成本高,如果賣得比供銷社貴,這生意怎麽做?
蒜頭說,我說你們一桶一桶的機油從車下提下來,我還以為你們車子特別吃油呢!但是,你這機油難道比草籽便宜嗎?
客商笑著說,不瞞你說,這機油不光是用來讓草籽更油亮有賣相,關鍵是能把沙子也變得跟草籽一樣!蒜頭說,難道你們還摻了泥沙?難怪有人反映這草籽的出草率好,明明下足了草種,但田裏卻稀稀拉拉的,像是個癩痢頭!
客商說,反正要離開了,機密說出來也不要緊!這些日子,感謝你們家熱情招呼,你們家的魚幹炒酸菜真是好下飯!看得出你們是好人,我們的錢丟在了家裏,小孩子撿到都會交還,這年代有這樣的家風,真是不容易!
蒜頭歎口氣說,我半夜起來,總看到你們關著門點著燈,在屋子裏倒騰什麽,一會兒是機油的氣味,一會兒是泥沙的氣味,原來你們把河邊的泥沙賣給了鄉親們!如果我婆婆知道了,肯定容不下你們!
客商說,你婆婆燈花,可真是個好人!你女兒有一次向她說道,講這些外鄉人像是餓牢裏放出來的,吃起菜來一掃而光,從不想留點後來吃的!我正好路過,聽到燈花說,客人就是客人,我們主人餓著點不要緊,我們家收留過好多客人,有逃兵,有過客,你聽聽外麵的口碑,有說我們家不好的嗎?!
蒜頭笑著說,我也沒少安慰他們!你們這習慣特別差,我家老少都在抱怨,如果不是跟著做點生意,我真不想收留你們!
客商說,大哥,可真是對不起了,我們不知道你們客家人這習慣,吃飯讓客人先吃,我們以為你們留著小灶!
客商走了,燈花發現房子突然安靜下來。撿狗,蒜頭,蒜頭的女兒、女婿,甚至退休的書聲,都去當遊商了。雖然沒摻沙子,利潤低微,但是他們得把留下的草籽賣出去,否則折下的款收不回,等於替南昌人白幹了幾年!
除了集日,燈花一家總是周遊在梅江兩岸。八月初一,蒜頭挑著擔就往於都方向走去,順道去趕廟會。葛坳有一所寺廟,每到這時節就人山人海,這些人一半是香客,一些是遊客,還有一些是賭徒。
公社解體後,寺廟的香火又旺起來。梅江人家在外頭掙了錢的,生了孩子的,考上大學的,都會到山上許個願還個願。老人去了,花千把塊做道場念經超度,也有人約上好友上山問簽卜卦,休閑娛樂。
八月初,梅江人家吃素三天,到各處寺廟裏燒香許願。生活越來越好,願望也就越來越多。有錢人家甚至吃住在寺廟裏,約到親友打起了牌,賭注越來越大。這些日子,蒜頭挑著擔子,一邊逛廟會,一邊在寺廟邊賣草籽。
寺廟邊有一排民房,像是客房模樣,還有獨立的廚房廁所。幾個人正圍著塑料盆裏的一隻雞,扯毛撕皮,盆裏的水渾濁不堪,滿盆雞毛鼓**著,仿佛比原來長在活雞身上還要生動。除了雞鴨,還有幾個人正在剖魚,腸子拉得老長,一邊衝同伴說,打水來衝衝,把這腸翻一翻洗洗,是一道上好的菜呢。魚鱗遍地都是,有些飛到附近的灌木叢,像樹枝長出了花朵。
蒜頭懷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這那裏是佛門重地?再回轉門楣瞧瞧,門首上分明是寫著寺廟的名字。正在疑惑,這時山門吱呀推開,金狗推著摩托車就要了出去,一眼就看到了蒜頭。
金狗還是那隻獨特的大鼻子,雖然周邊有裝飾,仍然是寬宏大量,像個大蒜頭。至於全身扮相,與街頭上的暴發戶不相上下:漂亮花哨的衣服,電子表像塊田螺一樣套在手腕,一副墨鏡遮住了半邊臉。
金狗看到蒜頭,連稱稀客,說,你是來催你們家的穀債嗎?說罷哈哈大笑起來。金狗拉著蒜頭進山門,說,本來是要去買幾塊豬肉,有個外地客人為亡母做道場,要在山上住上幾天。
蒜頭說,寺裏不是吃素嗎?怎麽可以酒肉葷物往上擺呢?
金狗說,這些施主呀,雖然進廟辦佛事,但他們塵世的生活不耽誤,特別是那些小孩子嚷著要吃肉,就叫我幫他們張羅這幾天的膳食呢!也罷,我就叫手下人跑一趟了,你來了我得好好招待你呢。
金狗把蒜頭帶到大雄寶殿,說,你看,這些高大的菩薩可真是我的救世主,吸引了多少人前來許願還願,人間所有的欲望都在這裏集結,報給佛主,然後又要用貴重的禮物還賂賄神明,而我們就是替神明保管這些物品的。
蒜頭好奇地說,那你就得遵守佛門裏的規矩吧。
金狗說,這你就不懂了,這是生意經,比我以前換銀圓穩妥多了!現在人們一邊許願,一邊照樣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有錢人家上了山,就是超度亡靈,經由寺裏的人代他們念,他們隻需出錢就是,出了佛門就進了招待的客房,兩個世界。當然,也有一種素菜,全部模仿肉菜的模樣,比真的葷菜還貴呢!你說吃著是素,看著是葷,那心裏裝著,到底是不是佛?誰說得清呢!人哪這是就樣混亂著過日子的。
金狗帶著蒜頭來到了客房,說,如果有時間就在山上住一個晚上,不收你錢的!蒜頭說,算了吧,看來你的山門已成了圩門。金狗笑了起來,你還不是一樣嗎?廟會就是生意場,我們做的生意不同而已,對了,你不是怕我抵了那兩百斤穀子?那就隨你吧,這午飯總得讓我請你吃吧。
蒜頭知道了金狗的底細,就說,你比當年的北鬥還能折騰,他借寺廟生存,而你借寺廟發財!金狗笑著說,你說得對,我們白鷺鎮有兩個寺廟,我們是不是合起來承包呢?
蒜頭笑著搖了搖頭,說,這事我做不來,在寺廟我隻會求神問佛。
金狗說,那沒辦法,我們沒有合作的機會。對了,你實在不願意來,不妨到我的磚廠做事,你不是為集體做過財務嗎?我可知道當年你還沒有從農中畢業,算盤就打得叭叭響,幫著我父親管隊裏的事!
蒜頭聽了,說,如果隻是當財務倒是行。金狗說,但這磚廠並不歸我經營,我隻是股東而已,能不能成還得看其他股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