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頭丟了瓷像,挨了父親一頓責罵,回到旅店心裏非常鬱悶。大家聽到蒜頭遇上的事,都過來安慰他。
回去的時候,排工們到車站搭車。漫長的旅途中,貴生拿出收音機,拆了包裝,取出來給大家觀賞。但貴生卻不會使用。他拿出一頁說明書,叫蒜頭幫他鼓搗起來。蒜頭沒有心思,就說一時半會也看不懂,得慢慢來。
蒜頭心想,多走幾趟排,瓷像會有的,收音機也會有的。工友們知道蒜頭喜歡讀書看報,經曆的事情多,就讓他講故事,以彌補收音機的遺憾。
蒜頭講的故事,不是從報紙上來的,那裏隻有新聞,畝產超千斤什麽的,有誰願意聽呢?他講的故事是從叔叔書聲嘴裏學來的。蒜頭在家裏,常和同齡的孩子聽書聲講故事。燈花搖著蒲扇,似聽非聽,不時發出微笑。
夏天的夜晚,月亮從蛇逕上的山頭爬了起來,清輝泠泠,灑在院落裏,圍牆上的稻草在晚風中左搖右晃,樹枝的影子掛在牆上,風一吹像蛇一樣遊動。出來納涼的人越來越多,這些人最終可以分成兩批,一批圍著退休在家的書聲,講薛仁貴征東征西的故事。
最喜歡聽的,是戰場上打仗的故事。那些古代的人拖武器在不同的山頭奔突。有時,書聲拿村裏的事物解說,那摩天嶺比蛇逕高多了,比梅江這邊的仰華山高,比對麵的蓮花山也高。孩子們會問,那地方遠嗎?騎馬要幾天能到呢?書聲就說,遠著呢,你們讀書出息了,就可以坐汽車去看看。
書聲的說唐故事,已經說了十餘年了。由於分田到戶,他家分了地,雖然是公家了,也要回家替妻兒下地耕種。暑熱之中飽受了煎熬之苦,講故事前往往就要抱怨一下命運:真是累死人啊,你們要好好讀書,丟掉鋤頭,當個公家人,一定不能討農村老婆,否則等於白讀了書。
一番感慨之後,書聲就沉浸於唐朝的世界裏。那些將相王候,那些文臣武將,讓他忘掉了打穀機前的苦和累。
後來,燈花的搖籃邊,出現另一位講故事的。那是書聲的兒子九生。九生比蒜頭小十來歲,高中畢業後接班,在林場當護林員。九生的妻子也是農村人,農忙時節也要回家務農。
書聲的故事陳舊而悠遠,細節生動,人物如在眼前。雖然是陳舊的故事,但聽眾慢慢多了起來。書聲的話本,是固定不變的,就像是戲班的腳本。而九生的故事,來自他訂閱的雜誌。每次講到武林高手,九生都會感歎無緣學藝,否則林場護林就能如虎添翼,接著就講起追趕盜伐者的故事。
書聲看到孩子們不當他的聽眾,也湊前去聽兒子的武俠故事,聽完了就會打斷兒子,那是瞎說,輕功再高也不會飛,那是寫書的人瞎編的故事,薛丁山可是唐朝的真實人物,不信你們曆史課可以問問老師。
九生說,我講的也是曆史上的人物,這清朝的血滴子,宋朝抗擊金兵,我曾經問過曆史老師,無奈老師隻懂課本上的,對過去的武俠人物一竅不通。於是,孩子們又靜下來聽九生的故事。
緊要關頭,九生就口吃和緊張,一口吃孩子們就會急他,一急他就說你們可以自己看看雜誌,書上是這樣寫的。為了證明自己,他會把訂閱的雜誌拿出來。這讓書聲很看不起。
書聲說,說書的人,哪有把書拿出來的!他也有書,但他從不拿出來,讓孩子們聽了,無法對證,也隻能繼續聽他一個人講。這樣,過了不久孩子們還是覺得書聲的故事精彩,又回到了書聲跟前。
兩代林業工人,一個是話本,一個是雜誌,輪流著把武俠精神傳播給聽眾。那時蒜頭喜歡聽,但不喜歡講得太長。因為家裏還要派人去瓜棚看瓜。蒜頭轉述的故事,總是一鱗半爪,沒有書聲那樣細致入微,排工聽來不過癮,就說,蒜頭,就數你文化高,進過大隊部,看過報紙,給我們講講新聞吧。
蒜頭於是就講起來新聞。蒜頭的新聞,是他自己的經曆。那年他到竹山下駐隊推廣雜交水稻,住在小羅家,聽到了村子裏的一則武俠傳奇。
話說村子裏有一位姓羅的先祖,是有名的拳師。有一年,村子裏來了個猴客,敲著鑼在村場上演猴戲。那猴子生動的表演讓村民看得非常過癮。這時,有位村民悄悄對拳師說,你不是自稱武功高強學了猴拳嗎?你能跟猴子過招嗎?你如果打敗了這個孫猴子,我就信服你!
拳師不想跟猴子過招。這是江湖規矩。猴客跑江湖不容易,如果把猴子打傷了,就斷了人家的生計!但是村民卻當場起哄,說拳師能打孫猴子!猴客不服,就同意人猴過招。猴客對自己**的猴子非常自信。
猴客在村子裏住了一晚上。人猴大戰在第二天上午進行。頭天晚上,拳師的妻子說,你悄悄離開村子吧,不要跟跑江湖的人過不去!但拳師看不慣猴客的傲慢,為了自己的聲譽,隻能應下這場人猴決鬥。
太陽遲遲地從竹山下的山嶺間升起來。村場上圍滿了觀眾。猴客背著猴子,走到了拳師跟前。拳師看著那隻猴子,心裏充滿同情。那隻猴子吱吱叫著,像孫悟空一樣抓耳撓腮。
村場充滿緊張的氣氛。鄉親們第一次看過這種人猴大戰。拳師站在猴子跟前,清醒地知道自己的猴拳並未爐火純青,根本還不是猴子的對手。事實上,人類模仿動物的拳路,永遠鬥不過動物自身。
但人畢竟是高等動物。拳師能跟猴子決戰,是覺得人總比猴子聰明。雖然人是從猴子來的,但人解放了四肢,多了一個能思考的腦子。猴客看到,拳師手上有一根棍子。拳師以棍搏鬥,與猴比武,猴客並沒有意見。
猴客的銅鑼敲響了。鄉親們知道,人猴大戰就要開始。雖說這是人猴之間的鬥爭,但猴是聽猴客的,所以其實是拳師與猴客之間的戰鬥。猴客指揮著猴子,在肩膀上站好。一聲鑼響,猴子向拳師發動了進攻。隻見猴子像回到了森林中,從猴客的肩上起跳,朝拳師撲了過去。
拳師舉起木棍迎了上去,猴子迅速在空中變幻姿勢,把拳師的木棍當作森林裏的一根樹枝,輕盈地飛了過去。人群發出一聲驚叫,猴子站在了拳師的棍子上,拳師手臂感到沉重的壓力。
猴客感到驚訝。拳師以棍相搏,棍子卻不避開猴子,也不出棍攻打,卻讓猴子站在棍子上,這等於讓雙手和棍子失去攻擊能力,等於是自廢武功!但是,猴客很快看出了拳師的陰謀。那猴子得意洋洋站在棍上的時候,拳師將棍提起,隻聽哢嚓一聲,棍子斷了,猴子失去支點,向地上墜落!
拳師迅疾抽出斷棍,果斷地朝墜落的猴子擊打過去。猴子哇哇叫喊,但拳師手持棍棒,毫不留情,身負重傷的猴子隻好敗退而去。
村場上爆發轟鳴,鄉親們為拳師熱烈鼓掌。猴客鐵青著臉,帶著受傷的猴子匆匆離開。臨走前,猴客說,三年之後,必來複仇!
三年後的一天,猴客果然回到了竹山下。鄉民聽到猴客的鑼響,突然想起了三年前那人猴之戰,又激起了觀戰的興致。這次,猴客隻身前來,並沒有猴子。看來,那隻猴子是猴客的至愛,他特意為其複仇,做了三年的準備,肯定是人猴合一,成為猴拳的高手。
猴客那天早上在村場出現,按照原來的位置站著。但是,圍觀的人群中走出一個女子,說,她是拳師的妻子,拳師離開村子,到外麵謀生去了!
猴客聽了,臉露不屑的表情,說這次如約而來,願意在村子裏等拳師回村。妻子把猴客引到家裏,熱情接待。猴客也不客氣,來到拳師家裏住下。晚上,猴客取磚為枕。第二天大早,就起來練拳。
到了第三天,拳師果然回到了村子裏。在村場上,拳師和猴客的對戰正式開始。猴客抱拳,說聲承認,就使出一記“仙人摘茄”,朝拳師的鼻子打去。猴客早有防備,迅猛避開。拳師還未站穩,胸前又是一陣風聲,猴客一記“黑虎掏胸”,向自己打來。拳師身影一變,避開鋒頭,回腳一挑,把猴客撂倒。
猴客倒下,臉上露出難解的神色。他不知道拳師為何對自己的套路如此熟悉。他承認拳師身手敏捷,功夫在他之上。猴客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起來,向拳師抱拳致意,說,兄台武功過人,願打服輸,此後不再複仇。
比武結束,人們為族裏的拳師歡呼勝利。從此,竹山上一直平安無事,周圍的土匪不敢進村,拳師成為村裏的保護神。
多年以後,拳師的秘密才被妻子泄露出來。小羅對蒜頭說,這位先祖去世後,妻子把機密告訴了村民。拳師戰勝猴客,不是靠的武藝,而是靠的智謀。原來,那天猴客進村複仇,拳師並未離村。他知道猴客有備而來,來者不善,直接對陣,肯定不是對手。
為了知己知彼,拳師叫妻子出麵,聲稱自己離開村子,實際躲在暗處,觀察猴客的武藝。猴客不知是計,在村子裏溫習武藝,露出了最厲害的招數。拳師觀察之後,有了把握,並想好了化解的招式。第三天,拳師才故意裝作外出回村,一戰而居上風。
蒜頭的故事,顯然吸收了書聲和九生說聲的長處,抑揚頓挫,情節起落,讓排工聽得入神。
故事結束後,車子還在半途,離河村尚遠。貴生沒有聽夠,就叫蒜頭繼續講故事,講講他駐隊下鄉的親身經曆。蒜頭看大家聽得開心,就點頭同意,繼續說了下去。
蒜頭說,分田到戶,最苦就是我這種一直拿筆杆子的人。我從村裏回到老家,跟著父親學種地,樣樣活兒都不如父親。惟有一樣超過父親的,那就是種瓜。拳師說要智謀,種地也是要靠智謀。我的智謀,來自報紙。
分田到戶後,蒜頭繼續了科學種田的思想,特意訂了幾份報紙。他按照報紙上的辦法種起了西瓜,產量比父親的高了許多
蒜頭說,但是,我沒想到種地這般苦,光有腦力不行,還要付出巨大的體力!種地苦哇,十天三圩我都去趕集喝酒,地裏的農活再緊,蒜頭也要放下到去小鎮趕集。一喝酒,就覺得天不怕地不怕,敢於跟管理費的人頂嘴。
有一次,蒜頭剛放下擔子,兩個幹部就來了。蒜頭說,瓜還沒有賣,沒有錢,等散圩的時候來收吧。幹部說,散圩時你早就溜了,我們隻能開圩就收。
蒜頭說,誰規定攤位要收費的?拿出文件來我瞧瞧。
幹部說,沒文件,我們天天這樣收的。蒜頭就說,沒文件就是亂收費,現在國家正在整治亂收費,減輕農民負擔,你們敢公然違反國家政策嗎?
幹部說,我們到鎮政府去講理吧。說罷拿起蒜頭的稈子就走。蒜頭衝上去與幹部撕扯起來,不料稈子斷成兩截。蒜頭火了,把拳頭揮向了幹部。一時間,集鎮上熱鬧異常,受氣的農民也哄鬧起來,幹部打人啦,政府亂收費!
沸沸揚揚的場麵,直到民警前來才止住。蒜頭被帶到了派出所。所長是蒜頭老朋友,蒜頭在大隊部時經常接觸。
所長說,你當過幹部,不能隨便起哄反對政府!蒜頭就說,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所長笑了起來,說,看水滸看多了吧,你有文化,就要用文化掙點錢。對了,鎮裏有個差事,非常適合你。
蒜頭說,什麽事情?你說說。
所長說,現在鎮裏自行車多了起來,經常發生偷盜的事件,公安局要加強管理,為每輛車打上鋼印發個車證呢,白鷺鎮地盤大,你來做這件事情,願不願意?我們正要雇請個臨時工。隻是,這打鋼印不是在所裏等,而是要到那些山高地遠的村子,這叫上門服務。
蒜頭想了想,說,你說的差使,我當然要做,再辛苦也願意,你知道以前在公社,我也是經常走村串戶,把這梅江兩岸走了個遍!
就這樣,一到農閑時節,蒜頭就背著袋兒悠悠走在山路上,袋裏是鋼印和證件,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山路走得輕鬆,走得放心。
有一天,蒜頭來到蓮花山深處的一個小山村。蒜頭忙著打鋼印,突然聽到外麵鬧哄哄的。村民紛紛抄起鋤頭禾耙,往村場走去,一邊高聲喊著:打老虎呀,打老虎呀!蒜頭也抄了根禾杠跟過去。一戶人家的豬圈裏,老虎尾巴高高豎起,豬圈裏公豬正在嚎叫。
豬圈門中間有個方孔,老虎的頭探了進去,一口咬住了豬的尾巴,但不想脖子卻卡在了木門上。畢竟虎威嚇人,雖然老虎被卡住,大家卻不敢輕易上前戰鬥,全村的人圍過來後,大膽的青年拿著長柄的虎頭衝了過去,衝老虎一頓亂砍。
虎嘯嘶鳴,山鳴穀應,大地都在搖晃,蒜頭手裏的木杆抓得出汗,生怕老虎突然鬆脫衝了出來。後來嘯鳴漸漸低沉下去,老虎終於被村民打死,熱鬧的潮頭漸漸退了下去。
蒜頭的故事讓排工們聽來興奮異常。對抗官府,深山打虎,工友們把蒜頭當作了梁山好漢。但蒜頭卻說,我們家最有故事是爺爺有財。蒜頭看了看父親,說,我說得沒錯吧?
蒜頭講故事的本領,讓獨依產生幻覺,老姑媽轉述的故事,仿佛都是由蒜頭事先準備好的。它過於完整,過於生動,反而顯得不真實!這場“講古聞”的主角,如果不是敦煌,就是他父親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