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銀躲官府的這段時間,一直住在蓼溪。有時半夜回到河村,向燈花打聽秀秀的消息,聽到撿狗前往營救了,這才放下心來。
秀秀重新出現在河村的那一刻,有銀充滿愧疚,想想自己當初對大哥有財、對侄兒撿狗如此無情,而撿狗仍然放下仇怨幫他的大忙,熱淚滿麵地說,撿狗好侄兒,一路辛苦你了!
撿狗說,這是我姆媽的意思,如果是我,才懶得走一趟呢,對了,你辦事的光洋在這裏,還剩下五十塊呢!
有銀握著撿狗的手說,這點留給你和姆媽用吧,不用退回來!雙手卻沒有退縮的意思,仍然握著不放。燈花說,我讓撿狗去幫你救回秀秀,是由於我們是一家人,我們家在梅江邊姓小力單,親人不幫誰來幫?這不是錢的事,你要記著這是一份親情,光洋你就收回去吧,今後不能回黃石做生意了,兩口子好好生兒育女在家裏生活吧。
有銀千恩萬謝,走出河村,回到租住的蓼溪。半年之後,秀秀的肚子仍然不見鼓起來,尋醫吃藥,卻是不見效果。
有銀有時煩惱,就對秀秀又是打,又是罵。秀秀說,當初是你自己強迫我的,怎麽現在倒來埋怨我了。你自己也不好好想想,自從新婚之夜受到抓丁的驚嚇,你那次做事不是了了草草,半途就蔫了,問題是出在你自己身上。
有銀無話可說,想起新婚之夜,對抓丁的國軍充滿怨恨。那天河村大喜之日,忙碌了一天,有銀打算在新房好好快樂一回。兩人就像初次在秀秀家裏那樣,**奔放。
突然,幾聲狗叫,接著是侄子和兵丁一陣喊叫,有銀頓時**萎落,嚇得抱著秀秀躲在被子裏不敢出聲。好在兵丁隻是衝著撿狗兄弟,沒有對新郎打主意。但此後每次在**接近秀秀,眼前會自動浮現那晚的槍聲和驚嚇,一股熱情總是突轉寒潮,弄得半途而廢。
落居蓼溪的日子,是有銀最無聊的歲月。雖然發了一筆橫財,但不敢拿出來大張旗鼓地擇地建房。每天晚上,他就叫秀秀從床底下抱出一隻油甕,把幾百塊塊光洋倒出來,在桌麵上一塊塊地數。
有銀就在光洋出來的那一刻,雙眼放光,啪,啪,他不斷拿在手上,放在嘴邊吹吹,開心地聽著嚶嚶的響聲,又一塊一塊壓到桌麵,向秀秀嘮叨著在黃石小鎮的奮鬥史。
有銀說,你知道我在黃石當雜役多可憐嗎?每天搬運貨物,沒有一粒錢子過手,東家給多少飯,你就隻能吃多少飯。東家的婆娘節儉,餿了的飯菜下一頓仍然接著吃。我們走村串戶,走累了,隻能在山路邊牛馬一樣蹲下來,喝一口泉水。再遠的路,我們都得走回店裏吃飯。有時冬天走得遠了,飯菜沒有熱一下,隻是打來一壺開水,說將就著。
秀秀習慣了這些嘮叨。還在盆村娘家時,有銀就不斷跟她說道過。隻是那時秀秀還不懂世事,對有銀充滿同情。現在,這些說了上百遍的嘮叨,她隻當是屋子外呼呼的風聲。她不打斷,讓這風繼續吹下去。
有銀說,你看現在,有了這些光洋,我想怎麽吃就怎麽吃。這光洋呀,白花花的,就是人的臉。你知道這些臉有多凶險嗎?為了六十塊光洋,我過到紅區,差點把命丟了,差點被郭屠殺了。為了這幾百塊光洋,我躲在你家裏,有集不能趕,有家不能回,郭屠離開黃石後,我趕到煙館一問,那夥計差點就像要卷著我的煙土走人了,幸虧你的消息反饋得及時。人心凶險啊……
慢慢地,光洋悅耳的哐啷聲變成了一片噪聲。有銀愛上了喝酒,總是醉乎乎地回到家裏,說,把光洋抱出來看看。
秀秀有時應道,你還擔心我用了不成?有銀就不耐煩,說,我不擔心你,擔心這些光洋會沒有用。現在有錢了,卻房子不能建,孩子生不了,我掙了這些錢,還有什麽用呢?不就是用來看看,用來聞聞,用來聽聽嗎?
掙下了錢,卻隻能用來聽聽,用來聞聞,用來看看。這個梅江邊商人的故事,讓獨依非常感慨。這比葛朗台更加可悲!薪火聽了獨依的感歎,卻冒出一句:這麽有錢,舊社會不知道可以娶多少小妾!就是到了現在,有錢的商人,哪個不是花心大蘿卜?!
祝虎對薪火說,讓有銀痛心的,主要是香火問題。你們仔細聽聽吧,一定是這樣子的!
祝虎說得沒錯。那天晚上,有銀又要聽銀圓,秀秀沒辦法,就隨了他的話,抱出來放到桌麵上。但她剛打開甕子,卻看到有銀醉倒在**,不省人事。秀秀隻得把光洋重新放回床底下,歎了一口氣,打來熱水,為男人脫鞋洗腳。沒辦法,誰叫他不能在她肚子裏播種呢!
有一次,有銀折騰之後一臉沮喪。秀秀整理著衣物,說,你不會去看看醫生嗎?看看這事有沒有挽回的餘地。有銀動了心,第二天就去找了醫生,帶回大包的草藥。秀秀耐心的煎藥,吃了幾個星期,有銀滿懷信心地試驗效果,但每次爬到秀秀身上,耳朵就響起狗叫聲,槍聲,呼叫聲,耳邊嘭的一聲出現幻覺,下麵就跟著澎的一下泄了氣,萎了下來。
有銀知道,這回沒有辦法了,無可救藥。
有一天,有銀在蓼溪碼頭轉悠,又遇到了那個花蛇,問起生意的情況。有銀說,不想做了,做生意沒意思。
花蛇說,有錢人就是這樣,說掙錢沒意思!老哥是不是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情了?有銀見花蛇催得緊,就把自己沒用的事情說了出來。
花蛇說,老哥,我這邊倒有個法子,我看你這是心裏出了事情,你得換一個人,換一個環境。有銀問,怎麽換?花蛇說,你把秀秀休了,另找一個媳婦。
有銀聽了,盤算良久,說,這法子不好!如果再找一個還是不行,我不是白白浪費了銀子。花蛇笑了起來說,你銀子不花,守在身邊也沒有用呀?我再教你個法子,你可以到青樓裏找人試試,如果這法子行,就你換人,如果不行,你就隻能認命!
有銀點了點頭,說,行。
有一段時間裏,有銀反複嚐試著花蛇教給的辦法,晚上不再去酒樓上醉飲,而是偷偷摸到青樓裏找人。回到家裏,秀秀要抱油甕出來,有銀說,不數了,我要的是人。秀秀驚訝地被有銀按倒在**。
有銀心裏想著青樓女子花樣百出的動作,**地跨上了秀秀的身上,但關鍵時候,心裏的陰影又鬼魂一樣的漫了上來。
就這樣,有銀嚐遍了小鎮青樓女人,每次被女人弄得半死不活,滿懷信心地回家播種,但總是乍暖還寒,意興闌珊。
花蛇問起來,笑著說,有銀你這法子用歪了,不能上了別人就馬上回家試驗,得養好身體,隔日找再家裏的田地播種,或者在青樓裏有**之後趕緊抽身回家。有銀如法炮製起來,但還是沒用。
一種悲涼漫上了有銀的臉容。銀子花了,身體掏空了,但就是沒有播種。他悲傷地跑到碼頭,觀看那些水手強壯的體格,有時不禁羨慕起來。有一天,他在水手中見到了撿狗。
有銀問撿狗,最近攬活走黃石嗎?撿狗說,會去的,書聲還在書院裏讀書呢,時時去看望他。有銀猶豫了一會兒,像是下定決心,對撿狗說,你到了黃石去幫我打聽一個人。
撿狗聽了,追問喜妞是誰。有銀有點難為情的說,我原來的相好,不知道還在不在,你嬸生不了孩子,看來我是要絕後了!我想看看喜妞有沒有生育我的孩子,或者有沒有嫁人。
撿狗說,好吧,我幫你找找。
有銀歎息了一聲,說,雖然你父親不在人世,但我還是羨慕他,能娶上一個會生養的婦人,生養了你兄弟兩個孩子!真好!有人就有世界的,人一輩子奮鬥為了什麽?還不是要留下點什麽。我現在天天在這裏躲藏,過著沒麵子的日子,身邊沒有一個孩子,冷冷清清。我和你嬸嬸表麵風光,舉行過隆重熱鬧的婚禮,但隻有花沒有果,早知道就不讓你花錢救嬸嬸了!
撿狗說,說什麽糊塗話,嬸嬸是家裏人,能不救嗎?
敦煌至今為這位先祖感到痛心。這位生意的好手,有時惟利是圖不顧親情,但最後落得沒有香火!他借口說為了家族,讓燈花一次次原諒他,但最後上天沒有原諒他!
但薪火卻說,生孩子不是人生終極目的,他過完了自己痛快的一生,有什麽不好呢?!獨依說,要是到了今天,就不必遺憾,做一個孩子不就是了?!祝虎聽了,瞪了女兒一眼,但忍住沒有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