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鷺鎮到黃石,江邊的道路蜿蜒曲折,時而順著江邊走,時而拐進山裏跑。有銀看著撿狗腳步輕盈,腳底功夫竟比當年有玉還要好。有銀空著手被落得好遠。

上坡路,撿狗像一頭小鹿,一下子躥到了山頂,在楓樹下歇一會兒,有銀好不容易爬了上來,挑起擔子又走開了,弄得有銀喊:多歇息一會兒吧,不急的,這煙土又不是豬肉,不會腐臭的。

過了河灘,到了蛇逕,江口寺就在眼前,有銀叫撿狗小心,不要撞上了何北鬥,上次有玉挑豬肉的事,就是北鬥告密弄出來的。

撿狗說,叔,放心吧,北鬥早已不在江口寺。上次有玉被槍決了,昌喜想到了有玉叔說起北鬥吃肉的事情,跟小鎮裏的信眾揭穿了北鬥的真麵目,北鬥在蛇逕再也呆不下去,逃到外麵去了。

有銀說,真是報應。

過了蛇逕,兩人又穿行在大山中。撿狗說,叔,講講我父親當年走船的事吧。有銀說,你父親呀,為了錢財不要命,那次一邊走船,一邊還順便跳到洪水中撿木排,當然那是為了我,那時我剛到黃石,沒有錢花。

撿狗一邊走路,一邊興致盎然地聽著,緩解肩膀的辛勞。

到了黃石,有銀事先到郭屠的鋪子裏看個究竟,果然換了個人在操刀賣肉,心下裏自然高興。老板看到有銀突然出現在黃石,一把扯住,說,當初你丟下鋪子不吱一聲就逃,這次可不能走了,還有多少糊塗賬要結算!

有銀笑著說,不走,不走的,還想回來重新做掌櫃呢!說著拿出一本出逃時匆匆帶上的賬本,當場結算了一年前的款子。老板說,看你是早有計劃要回來的,賬本不離身。

有銀說,賬目清了人心安,生意不在情意在,如今鋪子是讓誰主事了呢?他看了看店招上“郭記客棧”幾個字,正是要尋找的落腳之地,於是他連聲說好,這次可真是賓至如歸啊。

梅江邊的客棧稱作火店,小鎮的火店不比縣城的,三教九流都有,主要就是一些販夫走卒耽誤行程的,鋪子再也不像原來開雜貨店那麽清靜,後院裏雞飛狗叫,籠子裏的豬大聲應和,而牛吃著夜草麻木地看著這人畜共居的鋪子,神色泰然如世外高人。

有銀和撿狗在客棧住下,吃了晚餐,叫撿狗呆在房裏不動,自己就上街去找煙館。

雖然隔了些時日,有銀對黃石的熟悉仍然勝於蓼溪,很快和煙館的夥計聊上了天。夥計說,有銀哪裏做生意發達了?學會吸煙土了?有銀說,可不是,吸煙是有錢人的麵光,而你是為有錢人服務的生意,自然容易成為有錢人啊,最近掙的不少吧?

夥計說,哪裏,最近政府禁得嚴,熟悉的路子都斷了線。有銀說,借一步說話。兩人躲到一邊。

有銀從身上摸出一包煙土說,你看,純正得很哪!夥計說,有多少貨?有銀伸出十個指頭。夥計驚訝地說,你屯積了這麽多,原來改行專門做這個生意了?有銀點了點頭。

夥計說,煙館裏一下子進這麽多私貨,會引起政府方麵的懷疑,掌櫃也不會同意,我隻能先屯著,一點一點分批帶進去。有銀同意先付一半的定金,貨先在客棧裏放著,十天之內錢貨兩清。

這十天的等待,對於有銀是一種煎熬。他生怕會有什麽變數,這些煙土在老家白鷺鎮屯積多時,他就指望著能夠借此一朝翻身,從此成為富商,衣錦還鄉,正如燈花叮囑的,在老家建座大房子,這樣威望自然就出來了,再不會受人的欺壓和輕視。

第一天過去,有銀在客棧裏呆不住。他跑到煙館看動靜。夥計當然知道有銀的心事,就帶著他到煙館內部巡視。

煙館裏生意紅火,一個個房間煙霧騰騰,小鎮的大戶、富商,及他們的子女和友朋,都是這裏的常客。煙土對於這個階層的人來說是一種時尚,就像他們身上穿的綢緞。

夥計說,看到了吧,你的這些貨不要多久就會變成他們嘴上的大煙泡。有什麽辦法呢,這些人家裏有錢,留著用不完就得找個出處。國民政府表麵是嚴格禁煙,又知道煙土其實是財源,能禁得了嗎?禁的隻是私販私運,因為這樣政府收不到稅銀。

夥計指著一個包廂說,你知道這裏麵什麽人嗎?郭家的大公子,據說娶了三個女人,家裏吵吵鬧鬧成了戲台子,幹脆搬到這裏來住。現在賭博吸煙土,父親分給他的錢財快花光了,家裏女人一個接一個休了。最後一個小的哭著說,把我賣了吧,賣到青樓換錢給你吸煙土!郭公子毫不手軟,果然就把她賣了!你看,他父親又來找了,兩人躲貓貓一樣你來我往的。

看到煙館的生意,有銀放心了。

第二天,有銀拉著撿狗出走走,兩人剛剛走到酒館,有銀又掉頭帶著撿狗向煙館走去。撿狗說,叔,你是不放心嗎?有銀點了點頭。

有銀來到煙館,不好前往打探,怕被夥計看到了笑話。有銀說,撿狗你去吧,看看煙館今天的人多不多。撿狗說,我憑白無故地走進去,又不去消費,他們會把我當盜賊抓起來的。

有銀說,你聰明得國軍拿你沒有辦法,這事還不簡單,你去裝作去找你的家人,說家裏出事了。

看著撿狗進了煙館,有銀躲在一邊,遠遠看著。一名夥計攔住了撿狗,問消費什麽價位。撿狗說,我是來找人的,說罷張模作樣大喊起來,爺爺,爺爺,我們家裏來客人了,說要請你去斷事呢!

掌櫃走過來說,不許喧鬧,你家爺叫什麽名字,我幫你去叫一下。撿狗愣了一下,說不出名字。看到撿狗支吾著不說,掌櫃叫了一聲,來人!撿狗說,你這裏不是青樓嗎?我找錯地方了,我們是州城的人,陪爺爺來下鄉來做客的。說罷轉身就跑。

第三天晚上,有銀看到連續兩天煙館裏生意都紅火得很,就稍稍放心。他讓撿狗呆在房裏,又一個人出去了,說是去打聽動靜。

有銀是朝喜妞的小院走去的。這女人有些日子不見,也不知道有沒有被郭屠下手殘害。雖然有銀對喜妞的泄秘有些怨恨,但想到緊急報信,算是有一份情意。再過一條支巷就要到喜妞的院子了。由於正好路過煙館,有銀的眼光卻不由自主改變了方向。

一名夥計正在煙館門外與一位商販模樣的人嘀咕,像是在談一樁生意。有銀立即警覺起來,靠近前去,躲在一旁細聽,原來是贛州府上來的客人,聲稱手裏有一批好貨。

夥計說,遲了點,煙館現在備足了貨呢!商人說,你不一定在這個煙館出手的,你可以再找人帶往州城裏,你掙的肯定不隻這些工資!說罷,從手裏塞給夥計十個光洋,說,這點小意思,就算給你的辛苦錢!夥計收下光洋的一刻,有銀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第四天了。有銀決定采取一點行動。這一天吃過早飯,有銀來到煙館找到夥計,說是找他商量煙土的事。

到了街上,有銀卻拉著夥計往青樓走去。兩人各找了一位女人,玩夠之後又到酒館裏坐下。有銀拿出十五塊光洋,對夥計說,家裏有點急事,希望能夠讓煙土早點結賬清貨,需要夥計通融一下。

夥計為難地說,不是有約定的嗎?有銀把錢塞到夥計手上說,這是給你自己的辛苦費!夥計接過光洋,說,好吧,我爭取提前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