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沉了下來,青石小徑旁的兩道山林寂靜無聲,幾棵參天大樹挺立著,仿佛在靜悄悄地俯視眾生。

幾人往山腳下走去。

“兄長可是為了瓊華姐姐而遷怒殿下的?”

沈瓊華歪著頭瞧了瞧他。

沈淮予聞言,突然止住腳步,打量著麵前的少女。

“絮言,你變了。”

他後知後覺,狐疑地看著少女。

沈瓊華驚覺自己露了馬腳,隨即臉色一變,委屈地垂下腦袋,說道:“兄長,來安華寺的這些日子,我日日都在為瓊華姐姐祈福,也想了很多。近來沈府發生的事也讓我明白很多道理,我不想再做回以前那個任人欺淩的沈絮言了。”

“我想跟瓊華姐姐一樣,為家族分憂。”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沈淮予重重地歎了口氣,眼神變得溫柔些許。

興許那個曾經唯唯諾諾的小姑娘,在經曆了繼母打壓、妹妹欺淩後漸漸成長了許多。

他揚起唇角,伸手揉了揉少女的烏發,感歎道:“絮言長大了。”

沈瓊華眉眼彎彎,笑得甜膩。

片刻,沈淮予像是想到些什麽,眉眼淺淺冷淡下來,隻溫聲道:“沈家不需要你為家族分憂,兄長隻希望你能一生無憂,日後能嫁得好郎君,莫要與阿蓁一樣……”

他欲言又止。

“家族的榮耀本就無需寄於女子的裙帶之上。”

沈瓊華震驚地掀起眼簾,眼底蓄起淚水。

這番話能在長安的世家嫡子口中說出,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一向知道沈淮予偏愛她,在東宮的三年裏,他怕她待著悶,特意買來許多稀奇物件討她歡心。

如今,他甚至後悔當初是自己同意親妹妹與蕭鏡的往來,想來他是懊惱的。

沈瓊華明白,這並非他的錯。

回到沈府時,夜幕低垂,馬車停靠在五進五出的府宅門前。

沈淮予扶著沈瓊華下了馬車,一行人朝沈府廳堂而去。

他道:“含霜因魏冉的事被我罰了禁閉,這幾日她不會來找你的麻煩。不過叔母那邊恐怕要你自己去應對,我不能時刻都護著你。”

沈瓊華頷首:“多謝堂兄為我主持公道,之後的事便由我自己來解決吧。”

腳還未踏進廳堂,便聽到一耳閑言碎語。

“這死丫頭竟也學會告狀了!也不知她跟淮哥兒說了些什麽,二話不說就把霜兒罰去禁閉。老爺,您可要為霜兒做主啊!”

婦人夾著嗓子,嬌滴滴地朝沈鋒控訴。

“你且放心,絮言那丫頭定是在佛寺裏學壞了,否則怎會構陷霜兒。待她回來,我會替霜兒好好教訓她!”

沈淮予蹙了蹙眉,大步邁過門檻向廳堂走去。

“二叔有這功夫,不如多管教管教阿瑉。昨日學究夫子差人來信,說阿瑉又闖禍了,他這回打的可是刑部尚書家的次子。”

沈鋒夫婦聞言,先是震驚地看向沈淮予,而後又掠過他看到乖乖跟在他身後的沈瓊華,臉色忽的一陣青一陣白。

平日沈淮予作為晚輩,從不過問二房私事,今日居然為了給沈絮言這丫頭撐腰,不惜搬出沈瑉予在學究的私事兒要壓他們。

這擺明了是要給她撐腰!

沈鋒麵色不虞,但礙於沈淮予已被請封世子,竄上來的怒氣隻得壓下。

“淮哥兒怎麽來了?”

沈淮予側過身,將沈瓊華拉至跟前,認真道:“絮言在安華寺已為阿玉祈福了七七四十九日,我今日是特意去將她接回。”

沈瓊華朝沈鋒夫婦福了福身。

“絮言見過父親母親。”

沈鋒與柳氏對視一眼,臉上漸漸浮現疑惑。

他們第一次見披著沈絮言外殼的沈瓊華,分明人還是那個人,可不知為什麽好像什麽都變了。

柳氏率先堆起一抹假笑,道:“絮言這孩子可真是孝順,自請為太子妃娘娘齋戒七七四十九日,如今功德圓滿,是該回來了。瞧瞧,這人兒都清瘦了!”

說著,她上手拉起沈瓊華滑嫩的小手,開始套近乎。

沈鋒撇撇嘴,冷哼道:“你還知道回來!”

沈瓊華不屑地瞧了眼沈鋒。

她這個“二叔”,一向沒什麽能耐,平日也隻會在沈絮言身上找存在感。

好像除了沈絮言,府裏就沒幾個人瞧得起他。

沈瓊華勾起唇角,眼尾露出一絲鄙夷之色,“沈府是女兒的家,女兒自然是知道回來的。”

她也不怕沈鋒看出什麽端倪,就算看出來了也無妨。一個毫無用處隻會添亂的爹,對她來說隻是負擔,還不如便宜爹侯爺沈檀好用呢。

沈鋒怒目圓睜:“你!”

他剛要斥責,但看在沈淮予的麵子上,他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而柳氏瞅向沈瓊華的眼神卻變了又變。

柳氏的嗅覺是靈敏的,在見到沈瓊華的第一眼就覺得她變得不一樣了。

她收回目光,朝沈淮予軟言道:“淮哥兒,阿瑉好歹也是你的弟弟,你可要幫幫他呀!他雖頑劣些,但本性不壞,對你這位兄長極為敬重,這件事你看……”

“叔母放心,此事也並非什麽大事,左不過是要二叔登門賠禮罷了。”

他說的輕巧,要是真有那麽容易,他怎會用得著拿這件事壓他們。

沈鋒當然也在朝為官,可隻是個五品小官,在刑部尚書麵前,他們是說不上話的,反而會被一頓奚落,嚴重些便是上書彈劾,治他一個管教不嚴之罪。

他可不想因著幼子這點事,被彈劾貶黜。

沈鋒賠著笑臉,“改明兒我就帶著那個逆子登門賠禮去,定不會叫人看輕了咱們平陽侯府!”

他笑裏藏刀,分明他也是平陽侯府的二老爺,作為沈淮予的長輩,本該得到應有的敬重。結果呢,在眼前這個聖上親封的世子麵前,他還是得給沈淮予三分薄麵。

沈淮予,他可是聖上跟前的紅人。

“二叔放心,想來尚書大人定不會因這樁事而牽累你的。”

他這個二房老爺做的憋屈,連個晚輩都敢將他踩在腳下,絲毫不顧及他的麵子。

沈淮予垂下頭,嗓音溫潤道:“若沒什麽事就早些回房歇著吧,明日我會讓膳房為你燉些補品補補身子。”

她福了福身。

“多謝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