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予頷首,便朝沈鋒夫婦作揖:“侄兒書房裏還有些政務未處理,就先告辭了。”

“你快去吧,別耽擱了。”

說罷,沈淮予才起身離去。

沈淮予走後,沈鋒的臉色猛的一沉,儒雅的麵具瞬間剝落。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哐鐺作響。

“逆女,去安華寺待了些時日,連規矩都忘了?誰許你這般跟長輩說話!”

沈瓊華靜靜地站著,等那刺耳的餘音散去,才緩緩抬眼。

“父親,”她的聲音平靜如水:“女兒在寺中,不止祈福。”

她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枚用素帕包裹著的物件,輕放在桌上。帕子展開,露出了一枚半舊的、沾著泥土的銀簪子,簪頭雕刻著半開的玉蘭。

這是沈絮言生母的遺物。

“這簪子,是在安華寺後山一處偏僻的禪院外的草叢裏拾到的,”沈瓊華嗓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禪院,是專供女客清修之所。可女兒卻發現,裏麵住著的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

這簪子,不是她撿到的,而是她從沈府帶走的。

柳氏一臉不解。

這簪子,她從未見誰有過。

沈鋒盯著那枚簪子,又看向柳氏,眼神漸變:“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又取出一塊深色的布料碎片,質地粗糙,是寺廟裏灑掃的僧人才會穿的。

“女兒愚鈍,百思不得其解。我母親的遺物,怎會與這等汙穢之物落在一處?”

沈瓊華抬起眼,目光冷凝般看向柳氏:“更巧的是,女兒回府前,便有人輾轉傳話,說三妹妹心係魏公子,望我成全。女兒便想,莫非是有人覺得我礙眼,想用些醃臢手段,讓我在寺中意外失了名節!如此,女兒自然便不配嫁入魏家為正妻,婚約自然而然便落入他人手中。”

“你胡說什麽!”柳氏厲聲打斷,胸口劇烈起伏:“含霜她怎麽可能……”

沈瓊華勾了勾唇:“母親你急什麽?女兒並未說是三妹妹所為。興許是那野和尚見財起意,偷了簪子,也未可知呢。”

她將帕子重新包好,收回袖中。

沈瓊華本就是來攪弄風雲的,她可不太希望柳氏過得舒暢。

“女兒想著,此事若傳揚出去,外人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是沈家家宅不寧,畢竟有人為了達到目的,連自家女兒的清譽都算計上了!”

沈鋒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他不是傻子,這些年柳氏對沈絮言的漠視、對含霜婚事的急切,他全部都看在眼裏。

隻是從前他懶得過問,如今卻到了要毀家風的地步。若是再這般縱容,不僅兄長沈檀會容不下,他的嫡母亦然。

“父親,女兒名聲事小,可沈氏清譽,經不起風言風語!”

他猛然轉向柳氏,怒目圓睜:“柳氏!你給我說清楚,絮言去安華寺,是不是你安排的?那和尚又是怎麽回事?”

柳氏臉色“唰”的白了,她撲通跪下,道:“老爺,妾身冤枉啊!妾身怎會做這等糊塗事!定是絮言那丫頭不慎丟了簪子,如今反來攀誣!”

沈瓊華挑起眉梢。

她確實是有意攀誣,看不得柳氏穩坐高堂的模樣。

“攀誣?女兒隻知道,家族顏麵,重於一切!”

少女的眼眸中泛出晶瑩淚光,卻似倔強般不肯落下。

沈鋒看了一眼麵前這個“陌生”的女兒,又看了眼柳氏哭花的妝容。

心中的那杆秤,還是偏了。

他疲憊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此事到此為止。既是你母親的遺物,你且收好,日後小心些。”

沈瓊華福了福身。

“謝父親。”

柳氏低著頭,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好個死丫頭,剛回府就給她擺這一道!反正日後總有沈鋒不在的時候,到時候再好好搓磨她!

沈瓊華告退後,便尋著記憶,往沈絮言的小院裏走去。

沈絮言的小院比較偏僻,院落格局也小,比起沈瓊華之前住的聽雨院,簡直是寒酸至極。

霜降小臉蒼白,緊跟在沈瓊華身後。

“姑娘,您剛才可真敢說!萬一老爺不信可怎麽辦?”

沈瓊華撩起鬢發挽至耳後,沿著青石小徑,漫不經心道:“他會信的。因為他最在乎的是他自己的臉麵,隻怕日後會更加驚心動魄!”

隻有半真半假才更真。

她現在的身份隻是沈府小小的二房嫡女,比不上曾經太子妃那高貴的身份,想要做些什麽,難免受到權利的約束。

目前,她必須要在沈府站穩腳跟,不能讓自己被沈絮言的繼母繼妹生吞活剝了去。

“你去膳房準備些點心給沈含霜送去。記得告訴她,我回來了,魏冉我不會輕易讓給她的,若有本事就明目張膽來跟我搶,不要在背後搞小動作。”

霜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姑娘前些日子不是已經答應桂嬤嬤了麽,今日怎麽突然又變了主意?”

沈瓊華頓了頓,深深地看著霜降。

果然,沈絮言主仆倆在一塊待久了,心思太過單純,單純到不諳世事,一點心眼子也沒有。

她倒是有些想念秋月那丫頭了,腦子雖笨嘴也碎,但勝在一點就通。

沈瓊華回過神,盤算著這件事交給霜降來做,到底能不能給辦成。

可眼下她確實無人可用。

她耐心解釋:“當時隻是權宜之計,今日才是正式宣戰,懂了嗎?”

看來**身邊的侍女,任重而道遠。

霜降聽得似懂非懂,她就說她家姑娘怎麽會突然不喜歡魏公子了呢,原來是權宜之計。

回徽雲院後,霜降伺候她梳洗完畢,便按照她的吩咐給沈含霜準備點心去了。

不過半個時辰,霜降就回來了。

沈瓊華此時還未熄燈,隻是捧著一本書坐在床頭翻看。原先還有些困意,霜降回來後,她的困意也就隨之消散。

她好奇問道:“她怎麽說?”

“您讓奴婢跟三姑娘說的,奴婢如實相告,最後還添油加醋了一番!”

“哦?你是如何添油加醋的?”

霜降臉上頓時浮現說不出的得意。

“奴婢跟三姑娘說:我們家二姑娘以後是要嫁進魏家做主母的,將來定是會與魏公子琴瑟和鳴。若是三姑娘實在喜歡魏公子,興許二姑娘也可以多勸勸魏公子,讓他納您為貴妾。若日後誕下子嗣,送到我們姑娘膝下撫養,也不是不可以。”

沈瓊華眉尾一挑。

霜降捂著嘴偷笑:“奴婢說完這番話,三姑娘直接將奴婢帶給她的點心打翻了,還叫奴婢滾出去呢!”

她忽然發現霜降挑事兒的本事一點不弱,三言兩語就把沈含霜氣成那樣。

“你做的不錯。”

沈瓊華垂眸一笑,這樣她的目的也算達到了。

等沈含霜解禁出來後,怕是第一個就要來找她麻煩。

沈瓊華困意十足,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姑娘奔波了一日,是該歇息了。”

她將書遞給霜降。

霜降上前接過後,替她掖好被角,並將燭火吹滅,緩緩退出門外。

夜晚的風總是那般清涼,沈瓊華攏著被褥沉沉睡去時,恍然不知身側悄然出現了一個黑影。

那人身著白袍長衫,腰間別著一塊玉佩,身影籠罩在黑夜中。

他撩了撩衣袍,坐在沈瓊華床榻邊,修長的手指輕撫過少女的臉頰。

“沈絮言……”

沈瓊華……

蕭鏡從不信怪力亂神之說,可是他今日回去之後越發覺得,她看他的眼神,絕對不簡單。

他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