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聽後大為震驚。

她記得她家主子沈絮言是很心儀魏公子的,上回三姑娘沈含霜逼她退婚,沈絮言寧可跪祠堂也不肯鬆口,怎麽今天突然轉了性了……

桂嬤嬤撇了撇嘴,滿意一笑:“二姑娘早這樣多好呢,省得來安華寺吃這份苦頭。你瞧瞧,你來這兒一個多月了,魏公子他有來看過你一次?可見心裏是真的沒你!”

“原是我福薄,配不上魏公子……”

窗外那道目光收回,身著儒衫的少年將禪房內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裏。

裴序望著那平日愛對他發號施令的姑娘哭的泣不成聲,忽然垂下長睫,麵上毫無波瀾。

他偶然路過,卻撞見這樣一番威逼利誘的談話,堂堂一個侯府二小姐竟被家仆欺負成這樣。

他轉身,沿著幽靜長廊默默離去。

“行,老奴這就回去跟三姑娘說。”

桂嬤嬤心滿意足地領著兩名婆子揚長而去。

霜降關上門,滿臉擔憂地看著沈瓊華,欲言又止:“姑娘,您真打算把魏公子讓給三姑娘?您以前不是最喜歡魏公子了?”

沈瓊華取出帕子,擦拭著眼角,說道:“今非昔比,既然魏冉無意,那我又何必強求。”

她走到窗邊,推開支窗,春日的風夾雜著桃花的幽香和山間的清潤湧入鼻息。

“可是……”

“霜降,”她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理了理鬢角被風吹亂的發絲,唇角露出一抹誌在必得的笑意。

“去給我那位堂兄寫封信。信裏不必添油加醋,隻把我們主仆這些年在府中的處境,以及沈含霜是如何逼迫退婚,還有咱們眼下困守寺廟的窘境,如實稟明即可。”

“給世子去信?姑娘,世子雖是大房嫡子,未來的侯爺,可他向來不幹涉咱們二房的內宅之事……”

“他會的。”

沈瓊華聲音頓了頓,卻帶著篤定的態度。

“有些線,埋得越深,是該扯一扯了。我這位堂兄,最是看重沈氏一族的家風和臉麵。”

……

一連幾日過去。

沈瓊華的信已寄出,隻待沈惟予來接。

恰逢這日,安華寺內香客稀少,貌似被提前清場,大雄寶殿方向也傳來莊重的誦經聲,隱約透著皇室威儀。

禪院桃樹下,沈瓊華陪裴序看書,她托著粉腮,看向少年。

與初見時的落魄不同,眼前的裴序身著整潔的圓領青衫,背脊生的筆挺,烏發梳得幹淨利落,臉色也紅潤了不少,身上的那股書卷氣愈發濃重。

沈瓊華的思緒飄到前兩日,她無意間闖入裴序房裏,恰巧撞見他在更衣。那時少年羞紅了臉頰,慌亂間,袖中的一枚玉佩跌落在地。

她當時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彎腰伸手就要幫他撿起,卻被他搶先一步攥回手心。

指尖無意誤觸,裴序臉頰瞬間溫熱起來,他背過身去,連忙將衣衫係好,隻說了一句……

說了一句什麽來著。

“自重。”

不過,那枚玉佩……

她眸色愈深,那玉佩質地溫潤無瑕,雕工非凡,絕非寒門子弟所能使用。

原書中的男二是個什麽身份,時隔五年,她也有些記不清了。

思緒逐漸飄回。

“聽昨日上香的香客說,過兩日長安流水軒有百家講經辯論,你記得下山去瞧瞧,或許能有所得。”

她的話自然而不容拒絕。

裴序指尖撚著書角,抬起瑞鳳眼:“好。”

此時,霜降從長廊一路小跑而來,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姑娘!世子爺派人來接我們了!馬車就在山腳下,世子爺先去大雄寶殿拜見太子殿下,讓我們趕緊收拾,準備回府了!”

沈瓊華怔了一怔。

蕭鏡?

他怎會來安華寺?

霜降跑到跟前,氣喘籲籲。

裴序凝視著她,眼眸深不見底:“你要走了?”

沈瓊華沒接話,反而蹙眉不解問道:“太子殿下來安華寺做什麽?”

“聽說是皇後娘娘下了懿旨,要殿下將太子妃的牌位安放在安華寺,受香火供奉。”

“……”

沈瓊華了然,心中不免冷笑。

看來今日安華寺如此肅靜隆重,是為了她這個“已故”太子妃。

她現在出去,怕是會跟蕭鏡迎麵撞上。不過換了副麵孔,他應該是認不出的。何況她目前的身份又是他的妻妹,隻要再裝出曾經那個膽小怯懦的沈絮言,應該就能蒙混過關。

沈瓊華望向裴序,淺笑道:“裴公子,我該回家了。日後若是遇到難處,可來平陽侯府尋我。”

她起身,弱柳扶風般行了個禮。

“告辭。”

微風吹過時,卷起如浪濤般翻滾的桃花。但裴序先嗅到的,卻是這幾日已熟悉的淡淡幽香,說不清道不明。

裴序起身還禮:“沈二姑娘保重。”

少女邁著輕盈的步履掠過他時,暗幽的茉莉香彌漫在空氣中,叫他有些失神。

沈瓊華剛走幾步,頓時心念一動。

她回過頭,長睫輕顫,聲音曖昧又纏綿:“裴公子,要記得我們的約定哦。”

沈絮言這張臉生的極美,稍用心打扮,便媚態萬千。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便離去了。

禪院後園,桃花紛紛揚揚,隻有裴序站在原地,望著少女消失的方向,怔愣了好久。

回禪房的路上,霜降絮絮叨叨說了一路。

“聽說太子妃去後,太子殿下將自己關在東宮一個多月,皇上召見也不例外。想來是殿下悲傷過度,不能自已了。”

沈瓊華撇嘴不屑:“他今日不就好端端的出現在這裏了。”

她倒沒有這麽自戀,認為蕭鏡是因為她的逝去而難過。興許在他看來,不過是少了個有利用價值的棋子罷了。

情誼這種東西,從來都是最不可靠的。

擁有時不珍惜,失去了才回過神有什麽用。

現在這般,隻不過是惺惺作態罷了。

“興許是太子殿下想通了吧,”霜降扶著她,又道:“不過太子妃從前待字閨中之時,對待府中下人,都極為和善。這樣好的一個人,怎麽就自戕了呢……”

“自戕?!”

沈瓊華腳步猛地一頓,聲音陡然拔高。

她分明是被人下毒害死的,怎麽從他人口中說出,竟成了自戕!

死了都不安生,還要被人拿出來反複鞭屍,編造這種荒唐的謊言。

況且在原書中,她分明記得蕭鏡是以太子妃病逝來堵住悠悠眾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