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鏡已經許久沒來了,她現在若是先去歇著,萬一他回來了,發現她已經睡下,那不是錯失良機?

太子膝下暫無子嗣,國本不穩,她若是能夠抓住機會,為大晉誕下皇孫,她極有可能扶為太子正妃。

程晚蓁腦海中浮現出自己身穿太子妃翟衣受封的畫麵,眼神中流露著野心與濃濃貪欲。

“無妨,本宮再等等。”

菊香沒再勸,陪著她等到了深夜。

山洞內重歸寂靜,隻剩下柴火燃燒時劈裏啪啦的響聲。

蕭鏡為她上藥的動作堪稱細致,冰涼的膏體接觸到掌心的灼痛時,那偶然觸及的手腕的一瞬,卻帶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戰栗。

她垂著眼,靜靜等待著。

上完藥,蕭鏡收回了手,用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仿佛剛才的溫柔隻是錯覺。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高大健碩的身影遮擋住了跳躍的火光:“今夜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孤會命人將你送回沈府。”

沈瓊華綿柔般的嗓音傳來。

“多謝殿下。”

蕭鏡不再看她,而是走到另一側,背對著她坐下,閉目養神。

他姿態疏離自如,就仿佛方才那個掐她脖頸,又溫柔著為她上藥的男人隻是個她的幻覺。

沈瓊華蜷縮在靠近火堆的另一側,身上磕到的地方還隱隱作痛,心緒更是紛亂如麻。

在東宮的這場權利鬥爭的漩渦中,她是犧牲品,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死牽連甚廣,蕭鏡不為她正名,反而任由謠言愈演愈烈,大多是忌憚背後的勢力。

還有誰會讓他這般忌憚呢?

聖上?皇後?還是昭王與程家?

她想不明白,但皇後作為程家女,定然是希望下一代皇後也是程家女。她隻手遮天,東宮也有不少她的耳目,沈瓊華的死必然與程皇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她若要為自己討回公道,這條路注定會荊棘密布,步步驚心。

想到這裏,她愈發困頓,靠著壁牆沉沉睡下。

東宮,朝蘭閣。

燭火燃盡了好幾根,參湯也已涼透,天邊逐漸泛起了魚肚白。

程晚蓁身上的依蘭香香氣持久不散,隻剩下無盡的等待換來的煩躁和冰冷。

她早早卸掉釵環,卻不願上床,隻披了件薄紗坐在窗前,望著院門的方向,望眼欲穿。

菊香望著天邊逐漸升起的半抹霞光,再次輕聲勸道:“娘娘,亥時過了……殿下恐怕……”

“閉嘴!”

程晚蓁低斥,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

今夜,她精心準備了這麽久,如今精致的妝麵也糊了,甚至打點了蕭鏡身邊的內侍,就是為了能夠承寵!

蕭鏡分明親口應下的!

她猛然起身,眼中淩厲幾分:“去查!給本宮查清殿下今日究竟去了何處,見了何人,為何遲遲不歸!都給我仔細的查!”

菊香連忙應下:“是。”

程晚蓁回了內室,坐在鏡台前捧著銅鏡,鏡中她的妝容已經泛黃,臉龐又因怨懟而顯得扭曲。

蕭鏡雖然不是重欲之人,但向來信守承諾,隻要應下,絕不會爽約。

除非是又什麽要緊之事……

難不成是因臨安長公主?

前兩日進宮,姑媽程皇後曾跟她透露,聖上將崔都尉之案交給了太子,甚至務必要其揪出朝中與其勾結之人。

思及至此,她鬱悶的心情總算得到緩解。既然是忙公務,她也沒什麽好生氣的。

清晨,天色微熹。

山洞外傳來極為規律的腳步聲和甲胄相互撞擊的聲音。

是蕭鏡的親衛尋來了。

沈瓊華夜晚睡的不踏實,總是頻繁起身,眼底帶著淡淡的烏青。

她回頭時,蕭鏡已經整好衣冠,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他又是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得不染塵埃的皇太子了。

他隻瞥了瞥她,命令道:“走。”

下山的路崎嶇難行,馬車上不來,即便親衛來尋,也得步行下山。

到了山腳,山路逐漸寬敞,回城的車架也已備好。

她與蕭鏡同乘一輛馬車,車內空間寬敞,但蕭鏡的存在感太過強烈,氣壓總是臨近冰點。

一路無話,即將抵達長安城時,蕭鏡要與她分路而行,讓她上了另一架馬車,而他先行進宮複命去了。

今夜,恐怕不止他們遭了難。

馬車抵達沈府時,沈瓊華睡眼惺忪,侍衛喚她,她才起身進府。

許是蕭鏡提早同秦氏說明緣由,沈府也未有人擔心她這位二姑娘,反而多了些清晨的靜謐氣息。

回到徽雲院後,她梳洗了一番,將身上有沾染到血漬的地方清晰趕緊,再囑咐望月將她脫下的衣衫拿去燒掉。

不能叫旁人發現她昨夜與蕭鏡在山洞過了一夜,若損了清譽還連累沈府,反倒不妙。

她梳洗過後,便回到床榻上補覺。

夢中,沈瓊華憶起些做太子妃的記憶。

那時他們才成婚一年,他納了位良娣,他怕她心中不爽利,納妾那夜他來了她房中。

整座東宮燭火通明,熱鬧非凡,隻有沈瓊華的浮華殿清冷孤寂。

她端坐在案前,借著燭火的微光翻看賬本,院落外卻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響。

剛抬首時,便瞧見那抹身著緋色錦衣華袍的男人正踉踉蹌蹌地朝她走來。

沈瓊華愣住,朱唇微啟:“殿下,你這是……”

蕭鏡麵容生的雋美清冷,便是染上三分酒氣也矜貴風雅。他來到她跟前,蹲下身趴在她膝上,側顏立體棱角分明,眼神卻空洞深邃。

她問:“今日不去白良娣房中麽?”

這番話她也不知是哪裏不對,就觸中了他的逆鱗般。

蕭鏡冷聲:“孤去了她房中,你便開心了?”

沈瓊華不置可否。

內室的氣氛寂靜,隻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她抬手撫摸著他的烏發,道:“殿下既然納了白良娣,便該待她好些。”

話音剛落,蕭鏡忽然抬頭看她,那雙瑞鳳眼藏滿了隱忍與倔強。

“今日東宮納妾,孤來陪你,是為了給足你的麵子。”

他倒是為她考慮,但從未考慮到白良娣。

她的手停頓在了半空,眉眼間如畫般溫柔,赤紅瑪瑙圓潤襯得她嫵媚誘人。蕭鏡伸手握緊,捂在心口:“你不希望孤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