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可好?”
沈瓊華抬眼,刻意咬重了這幾個字。
而他負手而立,半張麵容隱入黑暗。隻有那清冷得如同玉石相擊的聲音,清晰的傳來。
“可。”
他還是那般,高懸雲端,清冷的不染一絲塵埃,仿佛浮世在他眼中都變得虛妄不堪。
沈瓊華垂下眼,不再看他。
也好,這場戲,她也演累了。
自納妾禮後,東宮上下的宮人們都對浮華殿避而遠之,甚至轉而討好程晚蓁所在的朝蘭閣。
浮華殿內一片冷清。
而沈瓊華心情倒很好,因為禁足,免去了東宮妾室們的請安,她也樂得清閑。
月嬋替她揉著肩,問她:“太子殿下已經好些日子沒來浮華殿了,娘娘怎麽一點也不難過?”
沈瓊華托著桃腮,躺在竹椅上看著冬雪融化,道:“有什麽好難過的,男人不就是這樣麽,有了新歡忘了舊愛。”
她很清楚作為太子的蕭鏡心中隻有皇位,而太子妃隻是皇位路上的一小部分。
月嬋似懂非懂:“太子殿下興許隻是想要您認個錯。”
“本宮憑什麽認錯……”
話音未落,前廳忽然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秋月攔在眾人麵前,氣得聲音發顫:“你們要做什麽?這是太子殿下當年為娘娘親手栽種的綠梅樹,若損毀半分,你們擔待得起嗎?”
領頭的是程晚蓁身邊的菊香,她趾高氣昂道:“那又如何?側妃娘娘說了,她聞不慣花香,一旦聞到花香就會渾身起疹子。”
秋月火冒三丈。
“麻煩你看清楚,這裏是浮華殿,不是朝蘭閣!兩殿相隔十萬八千裏,你家側妃是什麽狗鼻子,隔這麽遠也能聞到?”
“放肆!你竟敢對側妃娘娘不敬!”
冬日寒涼,沈瓊華本要曬著太陽賞雪的,隻因外殿吵得天翻地覆,她也不得不親自出麵。
沈瓊華正緩緩走來,幽涼道:“竟不知一個婢女也敢來本宮頭上作威作福?”
聞言,菊香等人不情不願地屈身行禮:“太子妃息怒,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沈瓊華目光如刀子一般剜了過去,嗤笑道:“想用殿下來壓本宮?”
菊香咬了咬唇,不服氣道:“奴婢不敢。”
“不敢?本宮瞧你方才可是硬氣的很,怎麽到了本宮麵前,連話都不敢說了?”
沈瓊華做慣了太子妃,三言兩語便是極重的威壓,壓得菊香喘不上氣。
僅僅片刻,一道如寒冰浸泡過的嗓音傳來。
“太子妃不必在此咄咄逼人,這是孤的意思。”
蕭鏡身披白金色狐裘從殿外走來,他長身玉立,頭戴金絲鏤空華冠,墨發如瀑,麵容冷峻,周身氣質清冷疏離,金尊玉貴。
眾人紛紛讓路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沈瓊華漠然。
蕭鏡在她麵前站定,眉宇間盡是疏淡:“太子妃有何異議,不如來同孤說?”
他這樣一番冰冷刺骨的話語,將沈瓊華的思緒拉回了那年冬日。
那時,浮華殿還沒有這般多的綠梅。隻因她喜歡,蕭鏡便叫人去了遙遠的北國,將那品種最佳的綠梅悉數買來,隻為討她開心。
這些綠梅,是他們親手栽種的。
如今,他竟然要將綠梅全部毀去……
不,他要毀的哪裏是梅,而是他們多年的情分。
沈瓊華低眸嗤笑,看不清眼底情緒。
“殿下之命,莫敢不從。”
秋月驚訝:“娘娘……”
她不再多言,轉身仰頭望向開得正盛的綠梅,上前輕撫樹幹,低聲念道:“不隨桃李爭春豔,獨抱冰心向歲安……”
濕淚溢出眼眶,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蕭鏡的心驀地揪起,手掌悄然攥緊,指尖幾乎掐進肉裏。
“挖吧。”
說罷,沈瓊華終於下定了決心,拂袖而去。
秋月憤恨地瞪了菊香一眼,匆匆跟了上去。
眼瞧著一棵棵綠梅在蕭鏡眼前倒下,手中把玩的玉扳指悄然碎裂。
是夜。
沈瓊華正靠坐在圈椅上看書,手邊擱著一盞熱茶。
秋月端了盤糕點入殿,撅著嘴說道:“娘娘,再這樣下去,這東宮都成為是程側妃的天下了……”
沈瓊華掀起眼簾:“怎麽回事?”
窗外寒風凜冽,殿內燃著銀絲炭,窗欞留了一道縫隙,偶爾漏進一縷寒氣。
“那程側妃,如今仗著有皇後娘娘撐腰,根本不把您放在眼裏。方才聖上身邊的徐公公來送年節賞賜,按照往年慣例都是由娘娘清點分發入庫的,她倒好,二話不說就把東西全都抬回朝蘭閣了。”
秋月耷拉著腦袋,嘟囔道:“咱們浮雲殿還沒領到賞賜呢……”
“那殿下怎麽說?”
“殿下哪會斥責程側妃呢,他什麽也沒說,還讓齊公公把庫房裏的好寶貝都給她送過去呢。”
沈瓊華神色自若,像是對秋月的話置若罔聞。
她歎氣道:“你去本宮的私庫裏取些銀錢和節禮,分發給殿裏人,讓她們過個好年。”
“可娘娘的私庫都是您從侯府帶來的嫁妝啊!”
沈瓊華是平陽侯府的嫡長女,父親是平陽侯,授光祿大夫;兄長去年已請封世子,官至四品工部侍郎,母親是文安伯獨女。
嫁妝對於沈瓊華來說,隻會多不會少。
“無妨。”
見秋月還是愁雲慘淡,沈瓊華便溫聲道:“做了什麽糕點,拿來給本宮嚐嚐。”
秋月將糕點置於桌案上,悶悶道:“這是荷花酥。但不是奴婢做的,是今日太子殿下差人送來的,還是殿下親自去神武大街的玉瑾軒買的。”
“他這麽閑麽?”
“是程側妃吵著要吃,殿下才去買的。”
“哦。”
沈瓊華倒沒那麽在乎,撚起一塊便嚐了起來。
秋月還在喋喋不休:“娘娘,您說殿下到底喜歡程側妃什麽呢,自從程側妃進宮以來,他就再沒踏足過咱們浮雲殿了……”
“娘娘!娘娘您怎麽了?”
沈瓊華才吃完一塊糕點,忽然間覺得肚子隱隱作痛,像隻無形的大手在裏麵攪動,接著是一陣絞痛襲來。
她麵色驟然慘白難看,額頭冒汗,喉嚨裏湧上一股鐵鏽的血腥味。
瞬間,幾滴鮮血從嘴角溢出……
沈瓊華皺起小臉,伸手摸了摸嘴角的鮮血。
劇痛中,她驚恐地意識到,死亡提前了!
分明沈瓊華是在蕭鏡登基前兩年才被人推下高樓摔死的,如今竟因為一塊毒糕點提前一年多死去。
可現在才意識到已經為時已晚,她咬著唇瓣,痛苦席卷全身,將她思緒打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