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上前附耳低語,蕭鏡聽罷,在未看沈瓊華一眼,拂袖離去。

那道清冷矜貴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後,秋月才敢上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道:“娘娘,您瞧瞧!那程晚蓁,連名諱都敢跟您撞,這哪是納側妃,這分明是皇後娘娘摁著您的頭,要您認下這份折辱!”

她望著宮門方向,目光猶如一灘沉寂的深潭。

“皇後要塞人,東宮不能不收,”沈瓊華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本宮若是拒了,跪在這裏聽訓的,就不止我一人了。”

“可是太子殿下他……”秋月眼眶瞬即泛著淚光:“從前娘娘未出嫁時,他可是明明親口對您起誓,此生絕不納二色!這才過去幾年,東宮都快住不下了……”

沈瓊華忽然笑了笑,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秋月的額頭。

“傻丫頭,這種話聽聽也就罷了。嫁入天家就該明白,太子妃從來都不是他的妻,隻是他必須擺在那裏,一件最體麵的擺設罷了。”

她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這件“擺設”,必要時還得成為一塊最稱職的墊腳石。

身為太子妃需要智慧、美貌、賢惠、溫婉等美德於一體才能與蕭鏡相配。

把她帶到這裏,難道就是為了讓她體驗太子妃沈瓊華的一生嗎……

她有些恍惚。

按照原著劇情,她大約就還有一年的時間,就該以“病逝”的方式,成為蕭鏡永遠忘不掉的原配沈瓊華。

可這戲,演得她實在厭煩。

三日後,便到了迎娶側妃的日子。

東宮上下張燈結彩,紅綢如波浪般在寒風下翻滾,樓閣屋宇間好似有喜氣縈繞。

鼓樂喧囂聲中,程晚蓁身穿鳳冠霞帔,嫁衣卻是預製的,踏著正妃規格是紅毯,被迎入東宮巍然殿。

沈瓊華和蕭鏡並坐高堂。

滿目刺紅,賓客恭賀聲浪陣陣。納側妃雖不用拜堂,但還是要向她這個正妃敬茶的。

今日這場麵,闔宮上下都采用的是正妃才能用的正紅色,就連程晚蓁的嫁衣也明顯越了規製的。

沈瓊華眼皮猛跳,側身用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殿下,程側妃這身嫁衣,是否不合禮製。”

他目視前方,薄唇微動。

“無妨,她喜歡便讓她穿。”

沈瓊華沉默片刻,將所有情緒壓入眼底。

“向太子殿下敬茶——”

程晚蓁婀娜拜下,紅釉茶盞遞到她麵前,恭敬地奉給蕭鏡。

“太子殿下請用茶。”

蕭鏡麵色無波地接過,撥了撥茶沫,淺啜。

“向太子妃敬茶——”

程晚蓁起身,端著茶走向沈瓊華。正要屈膝下跪的刹那,卻被蕭鏡抬手攔下。

“免跪。”

簡短兩字,如墜冰窟,滿堂賓客嘩然,紛紛低聲私語。

“太子殿下這是何意?那可是太子妃……難道要為了側妃連禮數都不顧了?”

“我早聽說太子妃失寵,入宮三年膝下無所出,恐怕早已遭到太子殿下厭棄了。你瞧,抬進了東宮的佳人一個接著一個。”

竊竊私語的話猶如毒蟲鑽入耳中。沈瓊華指尖幾乎嵌入掌心,臉上卻保持著平靜從容。

她柔聲道:“殿下既已開口,那便不用跪了。”

程晚蓁眉梢微挑,姣好的容顏上浮現輕蔑之色,道:“是。”

她接過茶盞,遞到沈瓊華麵前。

“太子妃請用茶。”

居高臨下,滿堂目光猶如密針,刺痛著沈瓊華挺直的脊骨上。

堂堂一介太子妃,連太子宮中的妾室都壓不住,將來如何能母儀天下?隻怕待到太子榮登大寶,沈瓊華便要被貶妻為妾了。

她伸手去接。

在指尖觸碰到茶盞的那一刻,程晚蓁倏然鬆手。

滾燙的茶湯劈頭蓋臉地湧出,盡數澆在沈瓊華腳腕上。

茶盞落地,“啪”一聲脆響,摔得粉碎。

沈瓊華疼的猛然縮腳,身體失衡之下,不慎將程晚蓁撞倒在地。

“啊——”

宮女們蜂擁而上,“側妃娘娘!”

誰知程晚蓁反應極快,抬頭時已是梨花帶雨,手指顫抖著指向沈瓊華:“太子妃若是不喜歡妾身,妾身退下便是。何故……何故摔茶推人,置妾身於死地!”

倒打一耙,真是行雲流水。

因程晚蓁這樣一鬧,滿殿賓客皆對沈瓊華都頗有微詞。

太子正妃竟會這般小肚雞腸,心胸狹隘,容不下太子的妾室。

“你血口噴人!”秋月氣得發抖:“分明是你故意鬆手,娘娘的腳踝都燙傷了!”

程晚蓁臉色一白,揪著帕子楚楚可憐道:“秋月姑娘好大的威風,你這說的倒像是妾身的不是。若不是太子妃遲遲不接茶,妾身又怎會因為茶水太燙而拿不穩呢?”

她嚶嚶哭泣,露出被燙紅的指尖,委屈地望向蕭鏡。

“殿下明鑒,茶水滾燙,妾身一時沒拿穩……”

“你少在這裏顛倒黑白!”

“夠了!”

蕭鏡起身,聲音不高,卻足以壓下周遭嘈雜。他走到程晚蓁麵前,冷著臉朝她伸出手,“起來,地上涼。”

程晚蓁含羞帶怯地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扶起程晚蓁,細看了眼她那紅腫的指尖,眼中一閃而過的是壓抑極深的厭煩與算計。

今日這出意外,沈瓊華是沒料到的。平日裏蕭鏡的鶯鶯燕燕雖然聒噪,但不至於在納妾禮上放肆。而眼前這個程晚蓁,不僅是皇後的親侄女,還是程大將軍的嫡次女,身份非同一般。

真不是個善茬。

沈瓊華冷眼看著這一對郎情妾意的模樣,心中不由得作嘔。

“太子妃。”

蕭鏡轉過身來,語氣疏離淡漠,卻字字誅心:“你宮裏的奴才,是該好好管教了。如此不分尊卑,衝撞貴妃,成何體統?!”

他將程晚蓁護在身後,仿佛她才是那個需要庇護的受害者。

沈瓊華望著他,突然覺得這三年,就像一場荒誕無聲的默劇。她無奈的扯了扯唇角,眼眶卻搶先一步濕潤。

“殿下,您也認定,是臣妾狹隘善妒有意為難程側妃的,對嗎?”

沈瓊華望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而蕭鏡卻沉默片刻,將她凸顯得像極了一個瘋子。

好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話。

“難道不是嗎?”

“……”

那顆心,徹底沉入冰窖。眼前這番對峙,令她不爭氣的落下了眼淚。

到底是做了三年的夫妻,五年的情分,現如今還是這般不堪一擊。

她緩緩吸了口氣,挺直了將要折斷的腰杆,嗓音清晰:“既如此,臣妾有罪,願自請禁足浮華殿三日,閉門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