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仆婦聽完相互對視後,其中一位身量較矮的仆婦朝霜降道:“我隨你去請府醫。”
霜降猶豫地看向沈瓊華,似在擔心她孤身一人的處境。
沈瓊華揚起笑容,寬慰道:“你去吧。”
霜降向她福了福禮,便與那仆婦一同離開院子。
待二人走遠後,沈瓊華繼續扶著桃樹,溫聲說道:“嬤嬤也辛苦,不如就先陪我在此稍坐,待母親醒後,你我也好第一時間知道。”
嬤嬤似有半分猶豫,但看了眼她虛弱的身體,便勉為其難答應了。
畢竟,她若真出了事,責罰的也是她們這些下人。
她忙上前攙扶著沈瓊華到廊簷的台階上坐下。
不知外頭動靜的柳氏,還在屋裏頭美滋滋的插花。
林嬤嬤躬著身子遞上花枝:“夫人,那丫頭這些日子可真是把咱們三姑娘害慘了,又是禁閉又是罰抄的,可把奴婢心疼壞了。”
柳氏接過花枝,手中的剪刀將花枝的末端剪去,插入銀瓶。
她不動聲色地勾起朱唇:“她可還在院中站著?”
“夫人放心,奴婢派了人去看著她,定不會叫她躲懶。”
“做的不錯。”
柳氏讚許道。
“謝夫人誇獎,”林嬤嬤渾濁的眼珠骨碌地轉了轉,繼續道:“聽說昨日她孤身一人出府去了,叫世子爺一頓好找。”
柳氏似是不在意般:“她出府能去做什麽?”
林嬤嬤提醒道:“姑娘家家避著所有人偷溜出府,您說能去做什麽?”
聽完這番話,柳氏愣了愣。
她道:“魏冉那孩子一直看不上沈絮言,應當不會與她單獨出府才是。”
“正因如此,才更有嫌疑呀!”
柳氏眯了眯眸子,眼角細紋乍現,隱約浮現一抹狠戾的笑容。
她覺得林嬤嬤說的頗有道理。
說不準,是那小蹄子在外與哪個奸夫私會去了。
“先晾她一會兒,稍後再細細審問。”
“是。”
微風不燥,卻隱隱沁著涼意。院落安靜得,連樹枝上停留的燕子煽動翅膀的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沈瓊華故作虛弱般扶著額頭,唇上早已擦去口脂,顯得她蒼白無力。
過了一個時辰了,柳氏的“午憩”,可真夠長啊。
她裝病都要裝得不耐煩了。
眼瞧著霜降還未回來,她都打算裝暈糊弄過去了。
正盤算著如何暈倒,正屋的房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屋裏頭緩緩走出一對主仆,目光正朝沈瓊華看去。
卻見她並未如柳氏想象中那般,乖覺狼狽地站在院中,而是與那仆婦一同坐在簷下歇息,柳氏的臉當即黑了下來。
林嬤嬤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連忙揉了揉雙眼,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
柳氏怨怪般瞪了林嬤嬤一眼。
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這點事都做不好。
主仆二人跨過門檻,行走在廊簷下,往廳堂走去。
沈瓊華聽見動靜,連忙虛弱地起身,朝柳氏福了福身子:“母親,女兒候了許久了。”
柳氏麵色不虞,卻還要裝出副慈母模樣:“怎的坐在風口,快進來屋裏,受了涼可怎麽辦。”
她這番話的意思,便是將矛盾拋給了沈瓊華。
可沈瓊華哪能如她所願,語氣委屈道:“林嬤嬤引女兒來時,說母親小憩片刻便醒,讓女兒在院中稍後……女兒不敢擅自入內。”
柳氏裝模作樣地問責:“是這樣嗎?”
林嬤嬤“撲騰”一下跪在地上:“夫人明鑒!奴婢萬萬不敢讓二姑娘在院中幹等啊,二姑娘與奴婢無冤無仇,莫要冤枉了奴婢。”
沈瓊華抬起袖子拭了拭淚水。
“嬤嬤,我好歹也是沈府嫡出的姑娘,做什麽要冤枉你呢?”
林嬤嬤辯解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柳氏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就苛待抱病的繼女這一條,這要是傳出去,足以讓旁人戳她脊梁骨。
她閉了閉眼將此事揭過:“行了,進來吧。”
入了廳堂後,柳氏落座於上座,沈瓊華坐在她右手邊。
侍女款款入內,遞上茶盞。
柳氏接過吹了吹茶沫,道:“你身邊的丫頭呢,怎麽不隨身伺候?”
沈瓊華坐在圈椅上,雙手闔在膝前,背脊挺得筆直:“女兒昨日偶感風寒,身子乏力,叫霜降去請府醫了。”
柳氏正想著如何拿昨日的事情發難,卻不想她反倒自己送上門來了,那可就不要怪她了。
她道:“昨日?你昨日去了何處,怎會受了風寒?”
沈瓊華長睫似蝶翼般輕顫,她就知道柳氏叫她來是問昨日的事,她才不會如她所願。
“女兒去尋了堂兄,借了兩本古籍。”
柳氏黛眉壓眼,周身氣壓瞬間降低,怒拍桌案:“撒謊!”
“母親何故這樣說?”
柳氏一改往日在沈鋒跟前嬌柔尖細的嗓音,變得極具威嚴和氣勢。
“有仆婦親眼所見,你昨日孤身一人出了府,去了何處,為何不肯老實交代?在我麵前,你竟還撒起謊來了?”
沈瓊華挑了挑眉稍:“母親!不知是哪個奴才膽敢在你麵前血口噴人!女兒清清白白,與堂兄借書議事,怎就傳成孤身出府、私會外人了?”
“這等惡仆,該就地拖出去杖責三十大板,再發賣出府,也好叫她長長記性。”
柳氏被她突如其來的淩厲反擊噎住。
柳氏的眉毛頓時擰到一處,道:“姑娘家家的,一天到晚打打殺殺,成何體統?”
沈瓊華神色從容,卻道:“往日裏母親房中的仆役犯了錯,您不都是這樣責罰的麽?今日到了女兒這裏,不過是責罰一名在背後亂嚼舌根的仆婦,反而要責怪起女兒來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母親故意偏袒呢。”
“你!”
柳氏被她懟的啞口無言,雙手緊緊握著月牙扶手,好似要將它掐出個窟窿來。
她怒極反笑:“好啊!我問你話,你竟攀扯起下人來了?怎麽,心虛了,不敢答?”
沈瓊華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女兒昨日,隻在府中見過堂兄。母親若是不信,大可以請堂兄前來對質。母親可莫要因惡仆屢進讒言,壞了咱們母女間的情分啊!”
柳氏不屑地撇了撇嘴說道:“何曾冤枉了你?不過是問你去了何處,卻一直顧左右而言他,莫不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母親慎言!女兒不明白,為何母親寧可信一個來路不明的仆婦,也不信自己的女兒?還是說……”
沈瓊華頓了頓,視線掃過柳氏緊繃的臉。
“母親早已認定女兒行為不端,今日不過是走個過場,無論女兒如何辯解,都難逃罪責?”
“你!”柳氏豁然起身,指尖僵硬地發顫。
今日本是要對沈瓊華發難,誰知還被她反將一軍。
“胡言亂語些什麽,都多大的人了還這般口無遮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