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轉身便走,沒有片刻遲疑。
沈瓊華還有些恍惚,以為是蕭鏡不喜歡她。
可書中分明提過,蕭鏡對沈瓊華是一見鍾情。雖說納妾無數,但沈瓊華在他心裏,仍舊是最純潔無瑕的白月光。
這已五年前的舊事了,可在她腦海中卻變得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層沾了霧的琉璃,人影憧憧。
就連她自己,也不記得後來是怎麽一步步走到蕭鏡身邊,披上嫁衣嫁進東宮的。
隻剩一些極為零散的記憶。
她甩了甩腦袋,將這些沒用的思緒拋開。倦意卻如潮水般湧上,回到院中後便簡單梳洗了一番,沉沉睡去。
東宮。
蒼穹之上,星光暗淡無光,就連高懸的彎月,也被烏雲遮蔽。
齊自盛默默地跟在蕭鏡身後,連呼吸都放得極低。
自從方才蕭鏡被沈淮予直言衝撞後,周身氣壓便低得駭人。莫說開口,便是齊自盛上前稟報幾樁要緊事務,蕭鏡也閉口不言。
他的那雙深眸落在某處虛空之中,深不見底。
齊自盛悄然抬袖,拭了拭額角沁出的薄汗。
忽而,走在前頭的蕭鏡停下了腳步。
就聽蕭鏡平淡道:“把沈府的暗衛撤了。”
齊自盛心頭一跳,小心翼翼地抬眼,覷向他的側臉。廊下燈火昏黃,勾勒出他清雋至極的輪廓,也襯得他麵容寡淡如水,恍如冰雕玉琢般,清冷得不似凡塵俗子。
他喉嚨發幹,戰戰兢兢道:“可是今日……沈二姑娘有何不妥之處?”
蕭鏡倏然側過頭,眼神如淬了寒冰的針,刺得齊自盛脊背一涼:“讓你撤,你就撤,哪來這麽多廢話。”
“是。”
齊自盛識趣地閉上了嘴,躬身應下,不再多言。
次日。
也不知柳氏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聽到了風聲,一大早便派了林嬤嬤過來請沈瓊華去問話。
林嬤嬤揣著手站在門邊,依舊如安華寺那般,眼神裏寫滿了不耐與輕視。
窗外正下著濕雨,浸**著青石板路。
林嬤嬤等得不耐煩,拖長了語調:“二姑娘,動作快些,夫人還等著你過去問話呢。這雨瞧著,一時半會兒可停不了。”
屋內,沈瓊華端坐在鏡台前。銅鏡中映出一張沉著冷靜的臉蛋。她仿佛沒聽見外頭的催促,連眉眼都不曾抬起。
隻不疾不徐地,拿起一隻珍珠耳鐺穿過柔軟的耳垂:“嬤嬤急什麽,我總要收拾體麵些才好去見母親。”
她的聲音透過門扉傳去,字字清晰。
屋內靜了一瞬。
林嬤嬤那張老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她在後宅裏活了大半輩子,何曾被一個不受寵的小輩綿裏藏針地頂回去。
她牙縫中勉強擠出幾個字:“二姑娘說的是。”
“是老奴心急了。隻是夫人那邊確實在等著,還望姑娘快些收拾。”
沈瓊華依舊慢條斯理地挽了挽鬢邊的一縷碎發。
“我知道了。”
林嬤嬤發現,現在的她與當日在安華寺的她,簡直就是兩個人。那日分明怯弱無比,現在回了沈府又好像變了個人。
沈瓊華終於起身,霜降連忙為她披上了狐裘披風。
她來到門檻處,平靜的目光掃過林嬤嬤。
“走吧。”
林嬤嬤肚子裏憋著一團火,卻又無處發泄,隻能硬邦邦地側過身:“姑娘請。”
幾人一前一後走入雨中,離開徽雲院後,穿過悠長回廊時,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廊下的青石板路。
柳氏的院子挨著沈含霜的院子,幾人剛踏進院落,周遭的氣息便冷凝了幾分。
院中的仆婦和侍女紛紛向沈瓊華投來譏諷的目光,仿佛當她是待宰的羔羊,麵露凶光。
沈瓊華在一株桃樹下止住了腳步,林嬤嬤側身道:“想必這會兒二夫人應是在午間小憩,二姑娘不妨先在這兒候著,待夫人醒後,老奴便來傳喚您。”
少女的眸光逐漸暗淡,分明之前還說柳氏在等著她來,現在倒好,還睡上午覺了。她知道這是柳氏給她的下馬威,想要以此來震懾她,叫她在後院掀不起什麽風浪。
她緩緩垂下眼,不再關注周遭的目光。
林嬤嬤見她乖覺,隨即露出得逞的笑容,便聲稱要去柳氏身邊侍奉,先退下了。
廊簷下的門扉外立著兩名仆婦,像是在監視著沈瓊華。
一刻鍾後,她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斃,否則柳氏會讓她在這寒冷的早春站上幾個時辰。昨日她才淋了些雨,今日晨起時就有些頭暈,若是再受了涼身體吃不消。
她在霜降耳邊低語幾句,引起了那兩名仆婦的注意。簡單交代幾句後,霜降了然,將油紙傘遞給沈瓊華,想抬腳離開。
哪知,那兩名仆婦是個人精,直接大步朝霜降走去,抬手攔在她麵前,擋住她的去路。
沈瓊華見狀顰眉道:“嬤嬤這是何意?”
“方才林嬤嬤說了,二夫人很快就會醒,讓您先在院子裏等會兒。”
她心中冷笑,這根本就是不給她向外求援的機會,想著法子搓磨她。
沈瓊華佯裝身子不適,輕咳了兩聲,嬌弱道:“昨日我受了涼,今日又在這站了許久,深覺身子吃不消,想讓我身邊的侍女去我院裏拿個手爐取暖都還不行麽?”
兩名仆婦麵麵相覷,誰都不敢拿主意。麵前的二姑娘再不濟,也是府裏的主子,要是因這點小事兒累及身子,她們倆怕是會吃不了兜著走。
正猶豫之際,沈瓊華突然開始劇烈咳嗽,身形微晃地扶住桃樹。她從腰間取出絲帕掩住唇瓣,咬破了舌尖沾染在絲帕上。
她不經意間把染血的帕子掉落在地,霜降突然驚呼:“姑娘!您咳血了!”
仆婦們瞧見,也嚇了一大跳。
不就是讓沈瓊華在院中站了片刻嗎,身子哪會弱到咳血的地步?
見兩人沒反應,霜降才放聲道:“二位嬤嬤還猶豫什麽?我家姑娘都咳血了,現在再不請大夫,若是姑娘出了什麽事,你們擔待得起麽?”
這番話算是讓她們清醒了些,這要是出了人命,她們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沈瓊華虛弱但清晰地說道:“我深知母親疼我,這定是下人們自作主張讓我在此久候。我若在此處病倒,恐會驚擾母親安眠,更使父親祖母煩憂。你們既然做不了主,不如去稟告母親,就說我暈眩難支,請她示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