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柳氏。

“母親愛女心切,絮言感同身受。隻可惜絮言的親生母親扔下絮言早早就去了,若是她還在世定然也跟您一樣,百般疼愛自己的女兒。因而,昨夜絮言輾轉反側,也想明白了不少,母親撫養我多年,我本不該讓母親煩憂。但若因此事讓三妹妹身子受損,叫母親憂心傷懷,那便是我這個做女兒的罪過了。”

柳氏:“……”

話已至此,她又朝沈老夫人一拜。

“祖母,孫女鬥膽為三妹妹求個恩典!祠堂清冷,不如便讓三妹妹移回房中,罰她抄寫《女戒》百遍。如此既全了懲戒之意,叫她靜心思過,還能保全三妹妹的身體,讓母親少些煩憂。”

“至於孫兒,願自請陪同三妹妹一起抄寫《女戒》。一來,全了孫女未盡勸導之責;二來,也給了我們姐妹溫習的機會。日後姊妹間相互扶持,謹言慎行,再不會叫祖母和母親為我們操心了。”

沈瓊華唇角微揚,她這一招以退為進,精準拿捏沈老夫人。這樣一番話不僅展現她顧全大局,又流露出對姊妹的愛護之心。

而沈老夫人聽後,眼中浮現一抹難以察覺的讚賞。

她連忙讓身邊的李嬤嬤將沈瓊華扶起。

半晌,沈老夫人緩緩開口:“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她將目光轉向柳氏,語氣平淡無奇,卻暗含敲打:“你可都聽見了?這才是做姐姐的榜樣!含霜若有絮言般明理懂事,何至於被淮哥兒罰去祠堂。”

柳氏麵色一白,悄悄在袖中攥緊了手帕。

沈老夫人眼窩深處閃過一絲審視般的考量:“好孩子,家法就是家法。無論如何,含霜都錯了,怎能因姐妹情深便可揭過?”

柳氏心口緊了緊。

卻聽沈老夫人又道:“含霜的罰,便依你所言,改為閉門抄書。你既自請一同領罰,那就去吧。”

沈瓊華屈了屈身子。

“孫兒謹記祖母教誨。”

秦氏一聽沈瓊華也要罰抄,便開口為她求情:“母親,絮言剛從安華寺回來,身子還未養好,如何能去領罰呢?”

“況且此事,本就是絮言受了委屈……”

沈老夫人抬手打斷。

“此事已定,莫要再說。”

眾人再不敢多言,滿堂寂靜。

之後沈老夫人又與沈瓊華閑聊了幾句,便深覺疲憊的回了寢屋。

沈瓊華從鬆鶴院出來後,沿著蜿蜒的遊廊回去。

霜降疼惜地望著沈瓊華,傾訴不滿:“老夫人這是怎麽回事,為何還要叫您罰抄《女戒》。這事兒本就是三姑娘的錯,和您有什麽關係呀。依奴婢看,老夫人分明就是疼惜三姑娘,不忍她受責罰,又覺得姑娘您是始作俑者,所以也要連您一同責罰。”

沈瓊華怒斥道:“住嘴!”

突如其來的一聲嗬斥,使得霜降的身子猛然震了震。

“姑娘……”

她像隻受驚的小鹿,怯聲道。

沈瓊華的語氣中帶有警示:“是我平日太過嬌縱你了麽,竟敢這樣背後妄議祖母!看來入府前的規矩你是忘的一幹二淨了,若這般不知悔改,你日後就不要留在我身邊伺候了!”

霜降驚得臉色煞白,撲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開始掌嘴。

“姑娘,都是奴婢的錯,奴婢不該妄議主子!”

沈瓊華氣憤地高昂著雪白的玉頸,餘光卻一直盯著不遠處的假山。

見隱蔽在假山後的人離開許久,回去複命後,沈瓊華才趕忙將霜降扶起。

霜降紅了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央求般望著沈瓊華。

“姑娘,您不要趕奴婢走……”

沈瓊華抽了抽嘴角,演得還挺像。

“行了,別裝了,她已經走了。”

霜降馬上止住哭聲,鬼鬼祟祟地朝假山處看去。

她將聲音壓得極低:“姑娘,不會真是沈老夫人派人來監視您吧……”

沈瓊華抿了抿唇,一把拉著霜降往前走。

“她不信我。”

大概是她的變化太大了,免不得會引起旁人的懷疑。

而霜降也充滿了疑惑,總覺得現在的姑娘已經不是以前的姑娘了……

回到徽雲院後,沈瓊華便開始抄寫《女戒》了。

這玩意兒,她沒少抄。

從前在東宮時,她隻要一不順著皇後的心意,就會被罰抄《女戒》。

對她來說,罰抄是最稀鬆平常的事了。

才抄完一遍,秦氏送來的東西便堆滿了院子,霜降負責去清點入庫。

臨近午時,沈老夫人便叫了身邊侍奉的李嬤嬤來給她送補湯。

李嬤嬤從院外進來,遠遠便看見沈瓊華坐在窗邊安靜地抄寫《女戒》。

她環視一周,帶著婢子來到沈瓊華跟前,規矩的福了福禮。

“二姑娘,這是老夫人讓奴婢送來的血燕窩和鴿子湯,您記得趁熱喝。”

沈瓊華抄寫的手停頓下來,將墨筆擱在一旁。

她揚起甜甜的笑容,眼眸深處清澈明亮:“你先放那吧,替我謝謝祖母,有勞嬤嬤跑這一趟。”

李嬤嬤頷首。

身側的婢子便將補湯放到紅漆圓桌上,緩緩退了出去。

李嬤嬤簡略地掃了眼屋內的布局,又意味深長地瞥著站在沈瓊華身邊的霜降,接著道:“老夫人說,二姑娘房裏伺候的人不多,總是毛手毛腳的,讓您有時間去她那兒多挑兩名合心意的婢子。”

“我都聽祖母的。”

“那奴婢就先回去給老夫人複命去了。”

“嬤嬤慢走。”

李嬤嬤福了福身,領著兩名婢子退了出去。

沈瓊華單手支頤,饒有興趣地目送李嬤嬤的背影漸漸消失。

她瞟向桌案上的兩碗補湯,眼珠骨碌碌地轉動起來。

霜降側目而視。

她大概知道,沈瓊華又有鬼點子了。

沈瓊華忽然伸了伸懶腰,慢悠悠道:“霜降,你把那碗血燕窩給三姑娘端去。”

“啊?那可是老夫人特意端來給您補身子的。”

霜降疑惑。

“無妨,”沈瓊華思索片刻,又說:“你記得逢人就說,二姑娘疼惜三姑娘,特意為三姑娘送了血燕窩,明白了嗎?”

霜降恍然大悟,二話不說就為沈含霜送血燕窩去了。

沈瓊華托著粉腮,望向窗欞時,狐狸眼微微上挑,露出一抹狡黠的目光。

再過幾日就是她那個便宜前爹沈檀的壽辰了,她還想趁此機會斷了跟魏冉的婚事呢。

魏冉,她是瞧不上。

此人雖生了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樣,但也僅夠騙騙沈含霜這樣的小姑娘。

沈瓊華做這麽多就是要激怒沈含霜。

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這個姐姐是有多麽仁至義盡。前腳剛從安華寺回來,後腳又是為她求情,又是送點心送燕窩的。

這樣一來,就可以讓所有人都忽略掉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雖然沈絮言跟沈淮予告了狀,但她沈絮言並沒有不顧念姐妹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