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鏡仔細端詳著眼前人的睡顏,墨發如瀑布般平鋪在枕麵,麵容白皙光滑,長睫如蝶翼般撲閃,細長的雙手攏著被角入睡,呼吸聲微弱,睡的很是安穩。

剛成婚的那一年,他總喜歡擁著她入睡,記得沈瓊華睡覺時就喜歡雙手攏著被角入睡,眼前這個少女也這樣。

這讓他疑心更重了些。

他撩袍起身,站在窗欞邊,望向高懸的明月。

“阿蓁……”

蕭鏡一向清冷自持,做不出翻牆闖人閨房的事,可今日他就是想來一探究竟。

他回頭深深看向床榻上的少女,竟有那麽一刻,他希望沈絮言就是沈瓊華。

蕭鏡僅僅在她的閨房裏待了片刻,就化作一道黑影翻牆而去。

回到東宮時,已是深夜。

他疲憊不堪地靠坐在圈椅上,眼看著桌案上的奏章堆成了小山,他卻無心處理。

如今的蕭鏡是本朝地位最穩固的太子,任何奏章通過內閣經手後,便第一時間送往他這處,待他批閱後再呈給皇帝。

齊自盛看著自家主子這般頹敗的模樣,不由得搖了搖頭。

這時,門外的太監雙手托著一盞熱茶推門進來,齊自盛接過熱茶後呈給蕭鏡。

“殿下,您剛從外回來,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蕭鏡不睬他,隻翻開一本最顯眼的奏折,粗略掃了一眼。

“春闈在即,這是陳大人呈上來的折子。”

他緊了緊劍眉,清冷雋美的容顏仿佛染上了冰霜。

“便按他說的呈給聖上。”

他將折子合上,遞給齊自盛。

“是。”

“另外,你派幾名暗衛到沈府去。”

齊自盛接過奏折後怔了一怔,“沈府?”

“叫他們把一個人給孤盯緊了。”

“殿下指的是誰?”

“沈絮言。”

……

翌日,清晨。

沈瓊華剛回沈府,按例要去給沈老夫人請安。

她睡醒時,並未察覺屋內有何不妥。霜降推門伺候沈瓊華梳洗,整理妥當後便匆匆前往沈老婦人所在的鬆鶴院。

清早還彌漫著些許薄霧,待朝曦漸入,薄霧才漸漸散去。

二人穿過遊廊,剛踏入鬆鶴院中,便聽見老太太和夫人們的交談聲。

她來到這個世界時,就與老太太相處過兩年。那會未出閣,老太太就對沈瓊華十分疼惜,吃穿上隻要是極好的就都緊著她,也算是她半個祖母了。

沈老夫人惋惜地歎了口氣,對沈大夫人秦氏勸道:“已經過去一月有餘了,你也該想明白,是阿蓁福薄,怨不得旁人……”

秦氏手拿絲帕輕壓著眼角的淚水,哽咽道:“不是兒媳想不明白,是後悔了。”

“後悔?這番話咱們府裏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傳揚出去,聖上皇後會怎麽想?”

柳氏不耐地扶了扶雲鬢,道:“是啊大嫂,你這話咱們聽聽也就罷了,萬一影響到淮哥兒的仕途可怎麽好?”

秦氏憤恨地瞪了柳氏一眼,死的又不是她的沈含霜,隻會說些風涼話。

這時,沈瓊華慢悠悠地從門外進來,幾人紛紛投去目光。

她朝在座的幾人福了福身,“絮言昨夜才從安華寺祈福回來,夜深了怕打攪祖母和大伯母,還未來得及問安,今日特意來給祖母和大伯母請安。”

沈老夫人是個人精兒,一眼便看出了麵前這個“沈絮言”的異樣。

往日,她是怯弱的,從不會說這麽多話。

但細細想來沈府近來發生的這些事,沈絮言有這樣的變化也不足為奇。

她露出慈祥的笑容,蒼老的臉頰上盡是歲月風霜:“絮言回來了,快過來祖母這裏。”

“是。”

柳氏憤恨的眼神跟隨著少女,像是活見鬼了一樣。

昨天就因為沈絮言的三言兩語,害得柳氏被沈鋒狠狠責罵了一頓,還警告她說,不要鬧出幺蛾子,沈絮言跟魏冉的婚事絕不能退,讓沈含霜趁早死了這心。

她如何能依,沈含霜那般喜歡魏冉,若是叫她死了這心,恐怕會尋死覓活的。

柳氏更是不忍自己的孩兒遭那份罪。

沈瓊華來到沈老夫人跟前半蹲下,水汪汪的眼眸望著她,糯聲道:“祖母,孫兒想您。”

這軟糯的嗓音逗得沈老夫人咯咯直笑。

“祖母也想你,”沈老夫人寵溺地點了點她的鼻尖:“安華寺清苦日子可不太好過,快給祖母瞧瞧,哪裏清瘦了,咱們給補回去。”

沈瓊華站起身,原地轉了兩圈,笑得甜膩。

“祖母,孫兒也不曉得哪裏瘦了,您給孫兒瞧瞧。”

沈老夫人眯了眯眼,細細一看:“喲!你們看這小臉,不知清減了多少!看來在安華寺是吃大苦了,稍後祖母讓廚房多給你燉燉補湯!”

柳氏皺起眉頭,嫌棄地看著沈瓊華。

她發現這死丫頭一回來就換了副嘴臉,竟這般會討老太太開心了。從前的沈絮言隻敢弱弱地站在邊上,哪敢這般油腔滑調。

難不成,沈絮言的性子真是變了……

“多謝祖母!”

沈老夫人瞥了眼秦氏,“此次絮言去安華寺為太子妃祈福七七四十九日,是念著往日的姐妹之情,你該好好謝她。”

秦氏垂眉說道:“是,兒媳知道了。”

沈瓊華扭過頭,雙眸看向坐在側邊的母親秦氏。

秦氏這些日子因為沈瓊華的死憔悴了不少,雙眼哭的紅腫,布滿了紅血絲,顯然是日日睡不安穩導致的。

沈瓊華咬了咬唇瓣,麵露一絲難色。

她沒辦法告訴秦氏,其實她的女兒早在五年前就已經死了,現在死的隻是一個不相幹的人罷了。

但沈瓊華對秦氏好歹也有五年的感情,見她頹廢至此,沈瓊華也著實不忍心。

她欲言又止,本來想勸慰秦氏,但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去說。

柳氏勉強擠出笑容,求情道:“母親,含霜在祠堂反思已有三日了,您看……”

沈瓊華心中不禁冷笑。

她才跪了三天祠堂罷了,柳氏真是不忍沈含霜吃一丁點的苦。

沈老夫人皮笑肉不笑,一個眼神都沒給柳氏,反而握住沈瓊華的小手。

眾人的目光匯聚在少女身上。

“含霜這孩子平日頑劣慣了,是該在祠堂好好反思幾日。”

沈瓊華垂下眼簾,那雙保養得當的手在她的手上摩挲。

僅一瞬,她便了然。

她輕柔地抽出雙手,突然在眾人齊刷刷的目光下,穩穩地跪在沈老夫人跟前。

“祖母,孫兒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老夫人凝視著她:“你且說來聽聽。”

沈瓊華嗓音輕柔,句句懇切:“三妹妹罰跪祠堂已有三日,孫兒每每想起,心中實屬難安。祖母常教導我們,姐妹之間如同手足,當同氣連枝。妹妹年幼,偶有行差踏錯在所難免,亦是孫兒這個做姐姐的平日疏於規勸,未能以身作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