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個月後。

後藏江孜古堡,榮赫鵬抽著雪茄,看著眼前的戰利品,滿意地點點頭。

雖然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總算拿下了後藏重鎮江孜古堡,自此,進往拉薩的路上,還有誰能抵擋大英帝國的鋒芒?

麥克唐納過來報告傷亡人數,讓榮赫鵬感到心都在滴血——三千精銳,死傷近半,就在這座古老的城堡中,自己手下那些全副武裝裝備精良的軍人,被拿著幾個世紀前的武器的藏兵,用古老的砍刀、長矛、石塊、火銃,阻擊了八個月之久。

每次攻打古堡,雖然能夠擊殺幾百藏兵,但總需要犧牲上百名英軍,這對深入藏地沒有後援的榮赫鵬來說,是極大的打擊。

薩爾德正在舔舐自己肩膀上的傷口,這是跟那個大和尚拚鬥的時候留下的,薩爾德臉上的笑容冰冷,讓人感覺畏懼,殺人如麻的榮赫鵬都不敢與他對視。

半個時辰之前,薩爾德擰下了大和尚的腦袋,貫穿了大和尚的胸膛,掏出大和尚的心髒,當然,薩爾德也受了不輕的傷,他身上的黑氣幾乎看不到了,四肢、腹部都是傷口。

江孜古堡的主人被幾十名英軍打成了篩子,全身都是密集的彈孔,英軍們對這個年事已高的老人沒有絲毫的同情,因為,正是他率領藏兵們堅決抵抗,讓英軍死傷慘重。

主人最終沒能等到駐藏衙門福大人的援兵,其實,根本沒有援兵。

八個月的時間,古堡地窖中的糧食吃完了、地下水也幹涸了,因為被英軍切斷了補給,困在古堡中的藏兵戰士彈盡糧絕,眼看不等英軍再次攻打整個古堡就要淪陷的時候,主人主動打開古堡城門,以古稀之年親率最後兩百多名藏兵衝出堡壘,與近兩千名英軍展開搏鬥。

這樣的搏鬥,根本是自殺式的,他們在出戰的時候,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紮什倫布寺的高僧與英軍中那個名叫薩爾德的年輕人纏鬥了很久,卻最終不敵神秘而凶狠的薩爾德,被活活擰下腦袋,他死的時候是睜著眼睛的,臨死前,他高呼著“末法時代”,與眼前的西方惡魔展開殊死較量,他的金身抵擋住了薩爾德滿身的黑氣,卻沒能抵擋住其餘英軍從旁射來的冷槍……金身被破之後,他再也難以招架薩爾德的猛烈攻勢,精疲力竭之際,遭薩爾德擰斷脖子,隨後,他的神識(即靈魂)被薩爾德吸食。

江孜古堡中果然有大量金銀財寶以及佛教藝術品,這些東西,正是榮赫鵬遠征西藏的主要目標。

江孜古堡是後藏地區強大的堡壘,得知英軍侵藏後,附近寺廟、大戶人家等,紛紛將貴重物品轉存到古堡中,希望得到古堡的庇護,不料江孜古堡最終沒能抵擋住英軍的炮火,這下倒省了榮赫鵬的事,周圍的寶貝都集中在這裏,也免了再去搜刮的麻煩。

榮赫鵬的滿足,當然不會限於眼前的財富,他覬覦的,是整個藏地,想到這片神秘的土地,即將插上他們大英帝國的米字旗的時候,他忍不住狂喜——自己比起偉大的哥倫布、麥哲倫,也差不到哪去。

“薩爾德,你感覺怎樣?”能夠拿下江孜古堡,薩爾德立下汗馬功勞,榮赫鵬對這個神秘的年輕人既感激又畏懼。因為他知道,薩爾德有能力悄無聲息幹掉自己。

“少校,我沒事,不過需要休養幾天,這樣吧,咱們在江孜古堡休整一周,一周後繼續前進,後藏地區有諸多寺廟,咱們不著急進往拉薩,先把後藏搜個底朝天,這次遇到的大和尚挺厲害的,我相信衛藏拉薩作為藏地首府,一定還有更厲害的高手,不可貿然行動。”薩爾德說。

榮赫鵬認真地點點頭,他明白薩爾德說的都是真的。以前,薩爾德不會說這麽多話,說了這麽多,證明衛藏一帶一定有能夠威脅到薩爾德、威脅到整個軍隊的可怕存在。

清點戰利品的時候,榮赫鵬被古堡中巧奪天工的佛教造像和歎為觀止的唐卡作品深深吸引,他從沒想過,會有一種宗教,能夠製作出這樣精美的藝術品,相比之下,歐洲文明、文藝複興那些作品,簡直像是粗製濫造。

榮赫鵬被神秘的藏傳佛教折服,但他並沒有任何的懺悔之心,他折服的,隻是藏傳佛教的藝術品,而不是藏傳佛教本身。

作為西藏通的榮赫鵬,終於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取得了人生最輝煌的戰績……

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在廣闊的後藏傳開了,人們稱他為——“雪域屠夫”榮赫鵬!

……

此時,拉薩,清廷駐藏大臣衙門內,福常青正在看後藏傳來的戰報。

器宇軒昂的福常青緊鎖著眉頭,他沒想到,英軍會有這樣的野心和實力。

福常青才二十出頭,卻是清廷指定的駐藏大臣,“欽差駐藏辦事大臣”,很威風的名字,可是他卻感到深深的無奈——自己雖然是駐藏大臣、清廷的欽差,可是手頭的權力卻相當有限。

當他上報朝廷,說明英軍入侵西藏的時候,上麵卻說,英國人不好惹,能議和千萬不要動武。

他多次主動請纓,要求親征英軍,都被無情駁回。光緒帝聽命於慈禧老佛爺,慈禧治國無方,導致大清日漸式微,福常青痛心疾首,可身為臣子,沒有君命,他無法調動駐紮藏地的諸多守軍,出師無名的話,沒準兒會被人反咬一口,成為別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人家若說他私下調動重兵有意謀反呢?

所以,他隻能憋屈地選擇,待在自己的駐藏衙門裏,每日焦急等待後藏傳來的戰報。

連續多個重鎮失守,讓他寢食難安,恨不得生出翅膀即刻飛往前線,與來自西方的金發碧眼的魔鬼們廝殺,保衛自己治下的雪域藏地。

“我身為朝廷欽差駐藏大臣,眼看西方列強占我河山殺我子民,卻隻能按兵不動龜縮在這駐藏衙門,我算什麽欽差、算什麽大臣?不肖子孫福常青,有何臉麵麵對列祖列宗!”

福常青跪在地上痛哭,他痛恨自己不能挺身而出,不能征戰沙場,不能再現先輩的榮耀……

福常青麵前,是一個靈位,靈位上寫著“先公福康安之位”。

此時的福常青,想起自己為國盡忠的先人福康安,感覺自己一身本事卻報國無門,不禁悲從中來,跪倒在福康安的靈位前哭了個天昏地暗……

當然,哭完之後,他還是福常青,是駐藏衙門的福大人,是清廷派來管轄治療藏地事務的欽差大臣——盡管在英軍列強麵前,他什麽都做不了。

想到這裏,福常青忍不住想,如果這個內憂外患的國家能夠再亂一點,皇上大人是否能夠讓他放開手腳大展宏圖?

罪過罪過……身為臣子,怎能有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

福常青馬上將自己的想法趕出腦海,對著先人福康安的靈位磕了三個響頭。

……

藏北草原上,兩名男子並肩坐在有些枯黃的草原上。

左邊男子皮膚白皙穿著藏裝,正是朗卡,手裏拿著一個“吾爾多”,嫻熟地卷起一枚小石塊到吾爾多中間的菱形小兜裏,迅速揮舞吾爾多的繩,待慣性加速後將吾爾多卷著的小石塊甩出去,石塊飛出去很遠,準確地擊打在一群羊的邊緣,受驚的羊連忙往中間跑了幾步,回歸大部隊。

吾爾多是藏地牧民用來趕羊的傳統工具,是一種用毛線編織成的長約一米的繩子,繩子中腰位置有個菱形小兜用來裝石子,一端有個小環套在手指上,另一端攥在手裏,卷起石塊後鬆手將另一端拋出,迅速揮舞利用慣性給中腰的石子加速,加速到一定程度後拋出石塊,用來驅趕羊群。有經驗的牧民可以將吾爾多揮舞得虎虎生風,準確命中百步開外的目標。

而朗卡剛剛揮舞那一下,命中的目標距離他足有五百步。

右邊一臉高原紅的俊俏男子連忙拍手鼓掌:“真不孬,教教俺不?”

這是操著一口山東方言的虞羨鶴。

朗卡搖搖頭:“有些事情是看天賦的,你雖在修行方麵天賦異稟,用短短八個月時間就掌握了藏密修行的入門,但是要練這一手吾爾多,你不行。”

虞羨鶴不置可否,將身子愜意地躺在草地上,嘴裏叼著一根枯草,看著頭頂蔚藍的天空,沉默了。

朗卡沒有多說,八個月來,他與虞羨鶴朝夕相處,自然知道虞羨鶴在想什麽。

用虞羨鶴的話說就是,“央金那個老娘們兒,腚真大,上次俺木發揮好,叫她螚(neng四聲)了,下次俺得螚回來。”

虞羨鶴是對自己初來藏地就被拉薩鬼王央金收拾而感到耿耿於懷。

另一方麵,他對朗卡的身世更是感到好奇。在他看來,眼前這個怎麽曬都曬不黑的家夥,居然沒有魂魄,簡直匪夷所思,而且這麽長時間以來,他都沒見過朗卡使用任何術法,但直覺告訴他,朗卡的修為遠在自己之上。

有一次,虞羨鶴用道門的拘鬼術弄來兩隻小鬼,差遣小鬼去試探朗卡的深淺,可是兩隻小鬼在得知目標是朗卡後,不顧拘鬼術的厲害,拚著魂飛魄散都不願聽從他的指揮——當然,他跟小鬼無冤無仇,也不會因為小鬼不聽話就讓他們魂飛魄散,在兩隻小鬼反抗的時候,他把小鬼放了。

不管他怎麽追問,朗卡從來沒有談及自己的身世,但有些時候,朗卡會一個人坐在草地上悵然若失,不知在想些什麽,那時候,虞羨鶴感覺,朗卡非常孤獨,且不願與他交流。

或許,央金會知道朗卡的故事?虞羨鶴忍不住想,卻又不敢真去找央金對質,那晚上的經曆對他來說像個揮之不去的噩夢,雖然這段時間,自己從朗卡收集的書籍中摸到了密宗修行的門檻兒,輔以之前的道門功底,進步很快,但他也很清楚,要戰勝拉薩鬼王,憑自己的道行還是遠遠不夠的。

在朗卡看來,虞羨鶴這小夥子人很不錯,自己形單影隻這麽多年,現在有個兄弟陪伴,倒覺得挺滿足的。

而且他看出了虞羨鶴的潛力,從虞羨鶴的麵相來看,百年之內必成一代宗師。

隻是不知道,以虞羨鶴的性格,能否在這個波譎雲詭的江湖之上活到一百歲?

最近幾年,朗卡感覺自己的記性越來越差了,這不是個好現象,同時,他也有些焦慮,夜觀天象得知,藏地的太平日子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南方似有戰事和殺戮,他本該去阻止的,但實在走不開,又不放心讓虞羨鶴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