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門開了,一個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男子五官立體,身形高瘦挺拔,膚色白皙,雖著藏裝卻無藏人常見的高原紅麵容,他年約三十歲,一雙眸子記起清澈,像極了虞羨鶴曾經路過的納木錯湖水。
虞羨鶴吃了一驚,倒不是因為來人的相貌,要說相貌,來人比不上虞羨鶴俊美,但此人居然破開了鬼王關上的門,這很不簡單。再細看之下,虞羨鶴更是吃驚,因為來人沒有魂魄……
虞羨鶴是道門弟子,以他掌握的理論,人有三魂七魄,魂魄缺失者,輕則生病重則一命嗚呼。
可是來人卻沒有魂魄,虞羨鶴仔細打量此人,發覺此人雖沒有魂魄,但精神飽滿神誌清醒,完全不似行屍走肉一般的僵屍、活死人等……那麽,這家夥是什麽來頭,為何沒有魂魄卻依舊能保持這樣的精神狀態?
“朗卡,有何貴幹?”鬼王對來人說。
原來此人名叫朗卡,虞羨鶴想。
“央金啦,不知者不怪,放了他吧。”朗卡聲音平靜,不卑不亢。
鬼王名叫央金啦?師父沒說過她的名字。虞羨鶴又在想。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不在牧區好好放羊,為何要管我的事?”鬼王似乎不給麵子。
“得饒人處且饒人。”朗卡一邊說著一邊踏入酒館,他進屋後,虞羨鶴感覺周圍的溫度上升了很多,同時屋子裏搖曳的酥油燈光也穩定下來。
在鬼王和虞羨鶴的注視下,朗卡來到虞羨鶴身邊,輕輕彈了一下困在虞羨鶴身上的麻繩,虞羨鶴頓感體內力量暢通起來,麻繩也自行鬆開滑落在地,並且凝出九個繩結,長度縮短。
鬼王一招手,麻繩重新回到鬼王肩上,那七八顆腦袋也回到鬼王腦袋左右,轉眼間,鬼王身體再次變成初時那個貴婦的樣子,不再是半透明的鬼魂狀態。
哦?這中年男人是誰?看來鬼王很給他麵子呢,朗卡?沒聽過這名字,似是藏人名。虞羨鶴又在尋思。當然,更讓他不解的是,朗卡居然沒有魂魄。
虞羨鶴將自己的靈力外放,試圖感受朗卡的力量,但是很遺憾,他沒能看懂朗卡的路子,或者說,他壓根兒沒從朗卡身上感受到任何力量。
但虞羨鶴知道,這個不怎麽說話的朗卡一定不簡單,拉薩鬼王統領拉薩萬鬼,卻要給一個牧羊人麵子,難不成,朗卡放牧的是不是普通的羊,而是太上老君的青羊?
這個想法一閃而過,因為虞羨鶴實在沒能從朗卡身上察覺到絲毫的道家靈力。
看得出來,捆仙繩失效、七八個鬼頭回到鬼王體內、鬼王恢複正常狀態,是因為這個名叫朗卡的牧羊人。
虞羨鶴很識趣,他沒有多說多問,隻是默默彎下腰撿起自己的五帝錢和桃木劍,然後朝拉薩鬼王深深鞠了三個躬,又對朗卡抱拳道謝後,扭頭就往門外走去,果然,鬼王並沒有阻攔。
虞羨鶴離開酒館後仍然心有餘悸,但好奇心作祟,讓他忍不住想搞清楚朗卡的事,就躲在八角街默默盯著酒館。
盯了很長時間,也不見朗卡出來,酒館裏依舊燈火通明,似乎是鬼王又開始炸手指頭了。
忽地,虞羨鶴感覺到身後有人……
他猛然轉身,就看到皮膚白皙的朗卡正站在自己身後。
“怎麽還不回去,留在這裏作甚?”朗卡冷冷地問。
虞羨鶴看著朗卡清澈的眼神,心想這人救了自己且眼神清澈,應當不是壞人。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師父的教誨浮現腦海,虞羨鶴咧嘴一笑:“朗卡老哥,別總是板著臉,我留在這裏是想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朗卡微微頷首表示明白,轉身就要離開。
“別走啊,你救了我,好歹讓我知道你是誰、是幹嘛的吧……”虞羨鶴連忙說道。
“我叫朗卡,牧羊人朗卡,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朗卡還在繼續往前走,根本不理會身後的虞羨鶴。
“我是知道了,問題是,夥計(山東話中,夥計指的是很要好的朋友),你剛剛救了我,俺們漢人有句話你可能不知道,就是你救了我,我得以身相許……”
朗卡嘴角一揚,感覺身後這個操著一口防禦、相貌英俊的小夥子,讓他忍不住想笑。
漢人那些話,他怎會不知道?
見朗卡沒有說話,虞羨鶴繼續道:“我說老哥,你叫朗卡?是藏人嗎?這名字什麽意思?為什麽你看起來,跟我之前見過的藏人不一樣,皮子沒那麽紅?”
朗卡撇撇嘴,回答:“藏人也不一定皮子就是紅的,我叫朗卡,意為‘天空’,你還有什麽問題?”
“我問題多著呢,剛才那個拉薩鬼王,叫什麽央金啦,你跟她很熟嗎?”虞羨鶴窮追不舍。
“她叫央金,你惹不起的,藏人名字後麵加個‘啦’字,是為了表示尊重……”
“哦,懂了,朗卡啦……”
“別這麽叫我,你尊重我嗎?”朗卡搖搖頭,對這個道門高手虞羨鶴有些無語。
“我聽說,拉薩鬼王可是班丹拉姆的化現,她為什麽要殘害那些無辜的商客?班丹拉姆不是偉大的出世間護法神嗎?為啥……”
虞羨鶴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朗卡粗暴打斷。
“誰說拉薩鬼王殘害商戶?又是誰說,那些商戶就是無辜的?”朗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冰冷,他停下腳步,盯著虞羨鶴道。
虞羨鶴撓撓頭,不知自己哪裏說的不對。
“前日,康區通往拉薩的官道上,一名女子因身體不適暈厥在路邊,被過往的商客救下……”
“那是好事,這麽冷的天,如果沒被人救下,那豈不……”虞羨鶴說到一半的話忽然停了下來,他大概猜到後麵發生了什麽——過往商客沿途寂寞難耐,若是恰逢一暈厥的妙齡女子……
“把女子帶回帳篷之後,十幾個商客,將欲醒未醒的女子**,女子醒來後,發現自己被人侵犯,隻得自盡……沒錯,今晚在酒館的商客,正是欺淩無辜女子的人!拉薩鬼王央金啦為幫橫死女子報仇,設局報複,卻被你從中搗亂,你認為,是鬼王行事乖張還是你自己不辨善惡?”
朗卡的話,如刀子一般紮入虞羨鶴的耳朵,虞羨鶴終於明白,自己做了怎樣的傻事。
本該腸穿肚爛而死的商客們,被自己橫插一杠子救下,但被他們害死的女子呢?她的公道,由誰來找回?本是拉薩鬼王攬的活,卻被自己打斷……
虞羨鶴的心中五味雜陳,隻能尷尬一笑來敷衍朗卡,他也沒想到,自己到藏地第一次試圖行俠仗義,就遇到這樣的事件。
見虞羨鶴不說話,朗卡反而開口了:“話說,你個道家修行者為何來藏地?此地不安穩,勸你早點回。”
虞羨鶴立馬搖頭:“從師門出山後,我一路向西遊曆到西藏,到了這裏,我被藏地的文化、景觀和宗教所深深吸引,真的,朗卡啦,神秘的藏地才是我修行的起點……”
“你這話,若是被你師門聽到,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哪有什麽不合適,‘菩提本非成道處、紅塵自是好修行’,在哪裏修行不是修行?況且藏地雪域高原的神秘色彩,更是深深地吸引著我……不對,朗卡,你剛剛說此地不安穩,是什麽意思?”
朗卡沒有回答,他清澈的眼眸在深夜裏都那麽顯眼。
在朗卡看來,眼前這個相貌英俊滿口方言的大男孩,著實有些可愛,打心靈深處,朗卡願意與這人結為朋友,似乎早在很多年前,二人就已經相識……
緣分吧,盡管為了他,開罪了拉薩鬼王,那又如何?朗卡心說。
畢竟,這麽多年以來,似乎沒人像虞羨鶴這樣跟自己說過話。
“還有個問題,你為什麽沒有魂魄?”虞羨鶴說。
朗卡忽然一怔,對呀,自己為什麽沒有魂魄?道門講的三魂七魄,自己全都沒有,佛家說的我執、神識(佛教對靈魂的解釋),自己也沒有……
“我要那東西幹嘛?”朗卡迅速恢複正常,反問道。
沒有魂魄……唉,這麽多年了,一直搞不清楚的問題,朗卡臉上恢複正常,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
虞羨鶴撓撓頭,朗卡這話,讓他沒法接。他很想跟朗卡講一下三魂七魄的作用,但是又感覺,能夠從拉薩鬼王手中救下自己的人,不可能不懂得魂魄之作用。
……
而此時,那家小酒館裏,央金正在收拾桌上的酒瓶,以及沒吃完的炸手指,她的形象宛如貴婦,一點都不像酒館老板娘,當然,更不像聲名顯赫的拉薩鬼王。
朗卡,謎一般的男子—……央金已經記不起最初見到朗卡是在什麽年月,她隻知道,那時候自己還很年輕,整個藏地還被稱為吐蕃王朝……
還有那個虞羨鶴,看似輕佻的漢地小夥,為什麽,在他吸吮自己手指的時候,自己會有芳心暗動的感覺?嗬嗬,可能是太久沒見過那麽水靈的漢族小夥了?央金喃喃道。
就算朗卡不出現,自己也不會殺死虞羨鶴,為什麽?不,不是因為芳心暗動,隻是因為,那小子心眼不壞,他以為,那些客人都是普通商客,卻不知前日官道上被**的無辜女子。
收拾完桌上的殘杯冷炙,央金這才伸了個懶腰,看看外麵西沉的月亮,緩緩躺在藏式小**,躺下之後,她才恢複了本來麵目——一個俊俏的藏族姑娘模樣。
那是,她選擇成為拉薩鬼王時候的樣子,她留住了自己最美的樣貌,卻沒能留住心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