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卡抬頭看向夜空,緩緩道:“常青,昨晚你曾問我,若是你做了愧對於我的事,我是會趕盡殺絕,還是像對待大龍神那樣網開一麵,指的便是五年前的刺殺行動?”

福常青點點頭:“正是,那件事之後你倆消失匿跡,常青很是擔心,派出諸多手下打探你們的消息,可是一直沒能得到任何線索,直到在拉達克討伐旦增平措的時候,你倆同時出現,見到你們平安無事,常青深感高興,從那以後,常青對二位尊敬有加,便是為了補償當年對你們犯下的錯誤,包括上次在洛紮縣救下羨鶴,也是常青在為自己的年少無知贖罪。”

福常青這番話說得很是敞亮,他卻絲毫沒有提及,除了當年拉薩街頭的刺殺之外,自己還做過什麽齷齪事……這些年來,他的確一直派人打探朗卡他們的消息,為的是什麽,他自己心裏清楚。

朗卡雖然明白福常青所言不盡詳實,卻也沒有證據表明福常青還做過什麽壞事,況且朗卡的心地本就善良,他根本無法想象,福常青為了離間他和虞羨鶴所製造的陰謀。

“那雲南蠱師,就是殺手集團中曾經冒充過我殺死廓爾喀眼線的書生、雙頭蜈蚣的主人,他又是怎麽回事?”朗卡問。

福常青:“書生的確是奉了常青的命令去殺死那名廓爾喀眼線的,常青隻知道那廓爾喀人的奸細行蹤詭秘,還常常會易容,常青派書生對付他,卻不知道書生為何要扮作你的樣子做事,而且那件事之後,書生便失蹤了,常青也失去了他的消息,直到你們從藏北調查白蓮教餘孽後歸來,你告訴我在當雄遇到書生和他豢養的雙頭蜈蚣,那時候常青一時糊塗,便假裝並不識得書生,不料紙終究是包不住火,如今事情敗露,常青不再辯駁,但至於書生為何會在當雄攔截你們,常青也不得知。”

朗卡心裏明白,福常青又在避重就輕,但他依舊沒有證據證明是福常青指示書生扮作自己的樣子行凶,更沒法證明是福常青讓書生阻擊自己的,而且從另一個方麵來說,雖然書生曾跟朗卡有過衝突,可書生豢養的雙頭蜈蚣卻在今天大放異彩,殺得彎刀戰士苦不堪言……

“正如當年的刺殺行動,常青將主要責任推給薩滿法師和老佛爺,現在他又將責任推給書生,唉,我若繼續揪著這個不放,反而顯得我斤斤計較疑神疑鬼,沒準兒還會引起羨鶴的反感。”朗卡心想。

於是朗卡決定,不再跟福常青探討這些死無對證的問題。

“常青,往事如煙,當年的事我也無意追究,人非聖賢,之前的話題就此打住。隻是如今朋塘吉曲寺位置已經暴露,巨大龍神、博卡多他們都有可能去而複返再來打這座寺廟的主意,而且咱們也見識了巨大龍神的本事,他若想毀掉朋塘吉曲寺,咱們很難趕得及過來阻止。所以我決定,自今日起,留在朋塘吉曲寺,守護這座鎮魔寺廟。”朗卡轉移了話題。

福常青微微一愣,繼而認真盯著朗卡,開口道:“朗卡,你還是不相信常青說的話,才要留在這裏對嗎?”

朗卡搖搖頭:“莫要誤會,我隻是想要守護朋塘吉曲寺罷了,不管是誰,想要染指朋塘吉曲寺,那就不行!大龍神也好,博卡多也罷,其他什麽人也是如此。”

福常青:“此話當真?”

朗卡:“你要聽我的虛言嗎?”

福常青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

他在揣摩朗卡所謂的“虛言”,到底是虛言還是實話,卻發現,不管人家說的是什麽,自己也隻能聽著,沒有理由反駁。

因為他知道,自己所說的虛言,遠比朗卡說的更多,朗卡沒有戳穿他,已經是給足了麵子。

同時福常青也知道,朗卡剛剛提到的企圖染指朋塘吉曲寺的其他人,指的正是他福常青!

至少,其中包含他。

於是福常青當即決定,順應朗卡的意思,不在強求。

“那便如此吧,朗卡兄,你既然決定留在朋塘吉曲寺,常青自然不會幹涉,日後若是有用得到常青的地方,盡管開口。”福常青說道。

說罷,福常青緊緊盯著虞羨鶴。

他想知道虞羨鶴的態度。

在福常青看來,一直以來,虞羨鶴都是朗卡的小跟班,二人一同前往仲巴江寺麵對榮赫鵬率領的英軍,又一同征戰馬成遠、旦增平措以及博卡多、大龍神等諸多強敵,每當遇到大事,都是朗卡在做決斷,而虞羨鶴則是跟在後麵不住點頭的那個。

可是這次,福常青忽然特別地希望,虞羨鶴能夠站在他這一邊,瀟灑地說:“朗卡啦,那你獨自留在朋塘吉曲寺吧,老子得跟常青老弟回拉薩……”

隻是等了很久,福常青始終沒能聽到想聽的話。

他隻聽到,虞羨鶴在一聲長歎後說道:“常青老弟,既然朗卡決意留下,老子便跟他一起留下吧,你帶護藏軍回去,這次出征,護藏軍傷亡慘重,願盡早重整旗鼓,組建新的護藏軍團,你回去後還有鴻宇田勝以及殺手集團等諸多朋友陪伴,朗卡這家夥人緣不好,大概除了老子,也沒有別的朋友吧,所以呢,你就安安心心回去,老子留在這裏陪他,就這樣吧,你也別再勸我。”

虞羨鶴不傻,一點都不傻,他隻是單純和善良,或者說單純的善良。

在他看到殺手集團湧入戰場的那一刻,便已經想明白了當年的事,他的心裏很疼,比他之前受到的那些對手的攻擊,更疼。

所以他才會義無反顧握住博卡多的全力一刀,他是想,為昔日洛紮縣一役的時候,福常青拚死救他的恩情而還債。

接住了博卡多的全力一刀後,虞羨鶴忽然發現,原來這家夥的致命一擊,還比不上福常青在他心頭留下的傷痛……

戰鬥結束後,他身受重傷,但他沒有著急與福常青對質,他在默默等待,等待一個絕好的時機。

如今朗卡率先發難,質問福常青當年的所作所為,並在福常青那番幹巴巴的解釋後,朗卡提出要留在朋塘吉曲寺保護這座鎮魔寺廟,所以這一刻,虞羨鶴站在了朗卡這一邊。

因為虞羨鶴知道,那層紙一旦戳破了,他跟福常青再也沒法回到從前了。

再反觀朗卡,這些年來,虞羨鶴和朗卡相依為命不離不棄,盡管朗卡曾經因為央金的事責罵虞羨鶴,虞羨鶴卻根本沒有往心裏去,五年紮日南木措的朝夕相處,讓虞羨鶴深深意識到,就算是昏睡中的朗卡,也不比福常青差!

“留下來,跟朗卡一起保護朋塘吉曲寺,一定比跟著常青回拉薩更加有趣。”虞羨鶴心道。

隻是,他所謂的“有趣”,究竟夾雜了多少的心酸,隻有他自己清楚……

如今朗卡和虞羨鶴已經表明了立場,二人雖然沒有與福常青直接翻臉,福常青卻也知道他們與自己之間已經產生了難以彌補的嫌隙,他們願意留下,不過是不願同自己撕破臉皮罷了。

當即,福常青已打定主意。

“既是如此,二位兄台務必多加小心,巨大龍神和博卡多等人極有可能卷土重來,甚至他們還可能聯手,屆時請二位及時告知常青,常青定會第一時間趕來相助,護持藏地安寧,乃是常青分內之事,你們是鎮魔寺的守護神,常青亦是藏地的守護者!”福常青道。

“唉,常青老弟,你還是喜歡用冠冕堂皇的論調來描述自己,雖然我也知道,你說的這些都是事實,但是你曾經做過的那些事情,實在有些不堪,罷了,那便分道揚鑣吧。”朗卡心道。

虞羨鶴點點頭,開口道:“好,常青老弟,你回去後也好好養傷,盡快讓護藏軍團恢複元氣吧,今日一別,不知何時能夠再見,各自珍重吧。”

虞羨鶴的語氣很是平淡,卻透露出一股子深深的憂傷,正如他的內心。

“羨鶴果然還是那麽單純,明知我曾算計他們,仍不願意惡語相向,可是如果那件事被他知曉了,他還會不會這樣故作平靜?”福常青心道。

朗卡也開口了:“人各有誌,福大人,你是駐藏大臣,是藏地的守護者,希望你以後能夠繼續護持藏地,我和羨鶴二人隻能留在這裏保護朋塘吉曲寺,就此別過吧。”

朗卡稱呼福常青為“福大人”,而不是往常的“常青”,福常青明白,這是朗卡在用含蓄的方式表達自己對他的不滿。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大概算得上福常青的人生信條,為了達到目的,他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友情、親情、愛情,對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他要做的事,沒有人能夠阻止,他要超越先人福康安,他要護住藏地,他要戰勝一切強大的敵人,所以,他以卑劣的手段算計朗卡和虞羨鶴,用更卑劣的手段離間他們。

故而,在朗卡稱呼他為“福大人”的時候,福常青的內心隻是短暫的失落後,便毫無波瀾。

“謹記二位兄台教誨,常青身為駐藏大臣,定然不辱使命,也願二位多加保重,不論是博卡多還是巨大龍神或者其他敵人來犯,能夠讓常青助二位一臂之力,常青便心滿意足。”福常青朗聲道。

朗卡和虞羨鶴都無從判斷福常青這番話的真假,但是他們寧願選擇相信……

特別是在二人看到福常青那空****的左衣袖的時候……

說罷,福常青轉身便要離開,朗卡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常青,你是個好官。”

福常青尷尬一笑,不明白朗卡的意思,低聲回複道:“謝謝兄台稱讚。”

“但你未必是個好人。”朗卡用更小的聲音道。

福常青臉上的笑容更加尷尬,正思索如何回答的時候,朗卡再次開口:“或許,好人是做不了好官的,能夠做好官的,就是你這種不怎麽好的人。”

“好人也罷、惡人也罷,常青隻管做好自己便是了。”福常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