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剩下三個人。

李雲趕緊打圓場,把鐵鍬搶了下來,拉著陳建國坐下:“行了行了,今天錢都發了,還能要回來咋的。東來,明天可不能這麽幹了,你爸這一天風裏雨裏的,賺不到幾個子兒。你爸說你也是為了你好,你要謹慎點,現在錢多難賺啊。”

“我知道了,媽!”陳東來倒是沒和父親計較,因為他知道父親也是為自己擔心。他也覺得自己找的理由很蹩腳,可眼下也沒什麽好辦法糊弄,隻能先走一步算一步。

陳建國歎氣,從兜裏摸出紅塔山,點了一根:“東來啊,不是爸說你。農村這種地,養殖啥的,這水深著呢,到處都是道道。我怕你把握不住,稍微不慎一下子就陷進去,那就得虧得老逼朝天啊。”

“爸,你別生氣了,我知道你為我好。”

陳東來見到父親收斂了脾氣,湊到桌前,給父親倒了杯酒。

“爸,媽。咱們打個賭。”

“一個月。就一個月時間。”

“我要是搞不出名堂,不用你們趕,我立刻滾回市裏找個班上。”

“但這一個月,你們誰也別插手我的事,行不行?”

陳建國猛地站起來:“你這叫什麽話!我是你老子,我不管你誰管你!”

陳東來一看老爹又要發飆,索性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行,不能好好聊了是吧,那我走!”

……

屋內就剩下陳建國和李雲。

“建國啊,孩子都大了,你不能老是動不動就伸手,這多傷感情啊,以後孩子能和你親嗎,不得恨你啊。”

陳建國氣得指向身後:“不伸手?你看看這倆玩意兒哪個能讓我省心?啊?你那丫頭不揍還了得了?明天就得和哪個黃毛跑,一年後就像吳家屯那個吳愛蓮似的,給你帶個孩子回來,我看你咋整!”

李雲也是沒辦法,手心手背都是肉:“哎呀,你先別喊了,消消火。晚上我在和孩子好好聊聊,著急解決不了問題,現在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

“唉,沒特麽一個讓我省心的。”陳建國也是無奈地歎了口氣,拿起酒杯昂起頭幹進去一大口。

……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叔,嬸子,在家沒?”

剛進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西頭的小寡婦趙翠花,她端著個破邊缺角的瓷盆子站在門口,裏麵裝著半盆土雞蛋。

“你來幹啥,拿回去,我家不缺雞蛋。”陳建國一看是她,臉更黑了,屯子裏的閑話還在耳邊轉。

“你咋說話呢。”李雲小聲凶了自家男人一句,然後趕忙笑臉相迎:“哎呀,翠花,你這是幹啥啊,來就來唄拿啥雞蛋啊。”

趙翠花把盆子遞給李雲:“我家小雞兒下的多,吃不了。這不是暖暖和東來老弟都回來了嗎,吃點補補身子……”

陳建國一點麵子都不給:“趙寡婦,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們家不缺你那點雞蛋!”

李雲見自家男人油鹽不進,剛要張嘴凶他。

忽然!

趙翠撲通一下跪了下來。

“叔,嬸子!”

“錯兒都在我,你們不要埋怨東來老弟了。”

陳建國和李雲嚇了一跳。

“你這是幹啥!”李雲趕緊把雞蛋盆放在桌上,扶趙翠花:“快點起來,快點起來,我們可受不起這個啊,翠花啊……快起來!”

趙翠花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嬸子,你別拉我,你讓我說完!”

“趙大寶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說低保辦下來了!明天就讓我去鎮上拿戶口本簽字辦手續,當月就能發錢!”

“要不是東來老弟找趙大寶說和,低寶這事我這輩子都辦不下來,我心裏記著這份恩情呢。”

“他救了我們全家的命啊,嗚嗚嗚……”

……

陳建國和李雲對視一眼,心裏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這寡婦確實不容易,男人死了,婆婆癱了,帶倆女娃。現在低保辦下來,也算是有條活路了。

李雲雙手抓住趙翠花的胳膊往上提:“翠花,你快起來。咱們都一個屯子住著,這是東來順手的事。你別動不動就下跪,嬸子可受不起啊。”

“行了,你別哭了,起來吧。”陳建國也是個嘴硬心軟的主,終於是鬆了口:“有啥事坐下說,我們不是不近人情的家長,隻是吧你和東來真的不太合適…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們當父母的…”

聽到陳建國鬆口,趙翠花終於是站了起來,被李雲扶到炕沿邊坐下。

趙翠花用手背抹著眼淚,心裏雖然對陳東來很感激,也有好感,但她知道不能耽誤陳東來,所以下定決心吧這份感情埋在心裏。

“叔,嬸子,我知道屯子裏有人在背後嚼舌根。”

“說東來兄弟給我開五十塊錢,是我們倆有啥見不得人的事。”

“其實不是那樣的!”

趙翠花急切地解釋,雙手絞在一起。

“今天我去村委會求趙大寶辦低保,那個老畜生脫褲子要把我往桌子底下按!”

“要不是東來兄弟踹門進去,我就……我就沒臉活了!”

“嗚嗚嗚……”

說到這裏,趙翠花臊得沁下頭,趴在李雲懷裏哭。

聽到這話,陳建國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什麽?趙大寶那個老王八蛋真的對你……”

李雲也是大驚失色:“真的啊翠花,趙大寶那老王八蛋真對你幹了這種事?”

趙翠花連連點頭。

“後來我沒臉見人,就去東溝子跳河了。”

“是東來兄弟連衣服都沒脫,紮進泥水裏把我撈上來的!”

“他為了救我,差點被我勒死在水裏,東來老弟是個好人,大好人……”

“我低保能辦下來,我猜也是東來老弟得罪了趙大寶,逼著他去鎮上給我辦的低保!”

“嗚嗚……”

趙翠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嬸子,東來兄弟是活菩薩啊,你們教育出這麽好的兒子,以後肯定有大福報。”

“我趙翠花就是個克夫的寡婦,我清楚自己啥身份,我絕對不會貪圖你家東來的,也不會連累他的名聲!”

“那一天五十塊錢的工資我不要,以後你家有啥活,我都來白幹!”

“我這輩子給你們陳家當牛做馬,也要報答你們家東來的大恩大德……嗚嗚……”

李雲聽完這番話,心裏那點怨氣全散了。

她拍著趙翠花的後背。

“好孩子,別哭了。趙大寶那老絕戶早晚遭報應。”

“東來給你開五十,你就拿著,那小子手裏有錢,你別替他省。”

“這特麽才是我陳建國的種!”陳建國把煙頭按在煙灰缸裏掐滅:“可這混小子,幹了這麽大的事,我回來連個屁都不放,要是直接把事說清楚了,我能那麽罵他嗎!”

李雲橫了他一眼:“還說呢,你給他好好說話的機會了嗎?你現在就去給兒子道歉!”

“我給他道歉?他算哪根蔥!”雖然話這麽說,但陳建國還是起身,邁著闊步出了屋:“我電瓶車鑰匙好像還沒拔呢吧……看我這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