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看到這麽多陌生人,怯生生地笑了,眼光轉到沈老漢和沈家老四身上,“四哥,爹。”她叫了一聲,剛想過去,沈老漢卻指著她大叫道,“你想幹什麽?你別過來。”沈老四動也不動,呆呆看著妹妹。

“四哥,你出息了,小妹為你高興。”小女孩兒不敢再向前走,站在原地,那笑容像曠野地裏的小皺菊,不顯眼,毫無危害。卻讓沈老漢如臨大敵。

“我們把你葬到祖墳了,你算我沈家的親閨女,你不滿意嗎?還想幹什麽?”沈老漢聲音大得有些刺耳。

“這是活人住的地方,你一個鬼天天在這兒晃,是嫌我活得太長?”

“我請下人要趕你走,要麽,你自己走,別再回來。”

這時,小女孩兒才弄明白發生了什麽,她把目光轉向老四,“四哥,你也不信我?”

老四沉默著。

“你忘了嗎?你當兵我送你那天,把自己存下的零錢,五分的,一毛的,一塊的,一大把用手絹包著給你時,你說的話嗎?你說將來一定好好待我,我是你的親妹妹。你還哭了,哥哥,我隻是舍不下這個家,舍不下哥哥們。為什麽我死了大哥不回來,他忘了嗎?我每個月都給他寄生活費,還幫他織過冬的毛衣。這麽多年,沒再和哥哥們聚在一起,我…我隻是想家。一個人很寂寞,想有人陪陪我。”

沈老漢臉色大變,“你想讓誰去那邊陪你?”

那瘦小的魂體站在那裏,孤靈靈穿著大一碼的不合身的土氣的新衣裳,淚珠一顆顆掉下來,沒墜地變化做了青煙。

我一直以為靈魂是不會流淚的。

我站的位置在阿荷邊,阿荷站在張梅遠身邊,我站的稍稍靠後,看到張梅遠向前走了一步,大家都在注意沈玉蘭,沒人注意他,他是最靠近沈玉蘭的人,我看他手在腿邊暗暗向沈玉蘭彈了幾下,不知搞的什麽鬼。

沈玉蘭停止了哭泣,大聲質問道,“爹原來不是這麽說的,爹說過,我生死都是你的好閨女,比兒子們還親的閨女,這會兒怎麽見了我一點兒不高興?我幫你端屎端尿時你不是這麽講的。”

“那你要怎麽樣?”老四沉聲問。

“四哥,不要厲害我嘛,來信讓我幫你籌些學費時,那種客氣和感激又去了哪裏?我偷偷去賣血時,你們心知肚明,一個個都裝不知道。拿了我湊的錢去讀書,現在出息了,連香也不給我上一柱,妹妹孤單的很。”

“四哥原先送我的雪花膏我都不舍得用,哥哥怎麽不常燒些吃用給我?”

“大哥更過份,自我死後,竟一麵也沒見過。讀完本科,我以為可以鬆口氣,他來信跟我說,親愛的小妹,你能否再堅持一下,哥哥現在是人生的轉折點,有個很好的機會,哥哥不想放過,請妹妹支持我一下吧。

原來是和現在的嫂子一起讀研啊。那時我才十五歲,不知讀了研,現在發達的大哥當時是怎麽想的?

村裏人說沈家人都是吸血鬼投胎,我還不高興呢。我為四個哥哥輟學,將來哥哥們肯定會好好待我,可我卻死了,你們是不是心裏暗暗高興?”

她突然變了態度,字字如刀向沈家父子飛去。

“你們還不驅走她?等什麽?”沈父大叫道。

“爹,您別喊了,我們家欠小妹的,我當時不應該當兵去的。

是我,太想擺脫這裏的貧窮,擺脫一個整天在**屙屎屙尿的老人。一整天都要聽著不絕於耳的呻吟,聞著時不時失禁的臭氣。

我受不了,受不了一生隻能呆在這個破院子裏,和你一樣活一輩子!受不了生了病隻能在家等死,靠著個外來的小姑娘,拿話哄著她,恨不得喝血吸髓地榨幹她,好讓自己活得體麵些!!

這個家讓我透不過氣,我想幫她的,她那麽小,那麽單薄,可我憑什麽犧牲?!

哥哥們都上大學了,將來肯定要留在城裏,過著我和絕然不同的生活!四個兄弟,為什麽單要我來犧牲?

老三為什麽複讀一年再考一次?

他考不上應該和我一樣,在家幹活兒!

小妹能供他,為他賣血,也可以為我!

我要當兵,離開這個破落、愚昧、貧窮,讓人看上一眼就會做惡夢的地方!”一直沉默的老四著了魔似的說出一番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本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小姑娘身上,現在都集中在他臉上,他說完臉上突然一片驚恐,好像剛才是魘住了。

他連連後退,搖著頭,“不是的,我不是那麽想的。我…”

沈老漢卻毫不意外,看了看兒子,“我知道了…是我,連累了你們,癱在**時,我也想死來著。可連死的能力也沒有。等有了,又不想死了,看著玉蘭為了這個家做這做那,原先,我是感激來著,可…後來,我意起了貪心!我,我想讓他把你們都供出來,讓你們都有出息,畢竟你們是我的親兒,她隻是個女娃娃,還是別人帶來的…嗚嗚…我該死,我不是人!”沈老漢也瘋了似的一下下抽著自己的耳光。

昏黃的院子裏,我心裏像被潑了一盆三九天的冰水。

人哪!

人說升米恩,鬥米仇,說的是不是這樣的事?

也許,美化一下,這反而成了一個感天動地的故事呢?

我側過臉不想看沈老漢的樣子,那被歲月**得不成樣子的臉上,泣淚橫流。

張梅遠卻手插褲兜,冰若冰霜地看著這一幕幕。

“送玉蘭走吧。她實現不了心願的。那幾個哥哥不會再聚在這裏了。”張梅遠看著沈老頭說。

我正想問為什麽?突然聞到一股臭氣,我納悶地轉過臉,沈老漢座位下一片濡濕,他再次失禁了…

老四見鬼一樣退後一步,看著他爹。

“現在,小妹沒有了,你們也該來試試了。”逍遙冷冷地對老四說。

連黃鐵達和公孫玉陽都默默搖頭。

我們退出小院,後麵的事,都是沈家父子的事了。

玉蘭跟在我們後麵也出來了,“謝謝你們。不過,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我還是希望爹,好好的。哥哥們都幸福。”

“快送她走吧。”張梅遠皺著眉,很是不耐煩,“別叫她再說話了,再不走,一會我可能會親手滅了她。”

“我這一生最煩的就是以德報怨。蠢人。”他指關節握得“啪啪”響。

阿荷大約也知道了些張梅遠的個性,連忙拿出魂鈴,引出黃泉路,讓玉蘭上路投胎去了。

玉蘭戀戀不舍地最後看了這個徒有其表的房子——曾經的家最後一眼,終於踏上了那條昏黃的小路。

希望下次,她有個好運氣。

也許讓壞人有惡報,讓好人有福報才是最好的世界。



##第八卷 殺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