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有,一會新婦下車就有炮放的。你不去撿,一會讓別的孩兒撿完了。”
“走走走!”根生招呼著其他幾個大小差不多的男孩子,風一樣向山下跑。邊跑邊喊,“謝謝芬姨。”
“等等,是東頭,村長家—”
我們跟著孩子們來到村長家門口,青磚大瓦房,依山而建,院子裏大樹成蔭,雞兔籠籠,旁邊還蓋著豬圈。
是個殷實的家庭。
娶親的是老三,這個村王李是大姓。
村長姓李,下麵三個兒子,老大李智奇、老二李智偉、老三李智強。
老二還沒婚娶,老三卻先娶媳婦了。
這在農村是奇事,家裏娶親理應按大小次序。
村長沒分家,老大老二都跟著父親,老三雖然也跟父親,但學了木匠,早早就出去闖**。
媳婦,是他自己從山外麵帶回來的。
村長家大兒,已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老二卻天天不務正業,偷雞摸狗,扒寡婦門台兒,不幹好事。
好在別人都看在村長份上,不太追究他。但也沒有閨女願意嫁給他。
李智強騎著高頭大馬,馬車上係著紅綢帶,一朵大紅花掛在馬頭正中間,身後的媳婦穿著火紅的衣褲,一對天足上穿著繡著鴛鴦的紅繡鞋,頭上頂著紅綢蓋頭。盤著一條腿,坐在車上。
一路上兩人唱著走著,智強神清氣爽,馬鞭響響地一甩,唱起了山歌:
“山丹丹花開,紅豔豔
哥哥想妹想得心顫顫
妹妹等哥去到你屋前
聽完妹妹的情話再把家兒還
心心念念莫忘了哥
到了春天把妹手兒牽”
後麵的穿著大紅衣衫的新媳婦,看看左右無人,把紅蓋頭拿下,給智強對上了歌:
山丹丹花開,紅豔豔
小妹妹想哥想得腿發軟。
哥哥還不來到我門前
帶上妹妹的荷包再把家兒還
不要忘了妹妹的話
望穿雙眼把哥哥盼
……
智強回頭看了自己媳婦一眼,心裏樂開了花,放開馬兒加速向家趕…他就這樣山高水遠一個人把媳婦接回了家。
那時,剛剛解了纏足,聽說這次娶回來的是個大腳姑娘,全村人都出動了。想看熱鬧。
這是個相對閉塞的小村莊,李智強一回來,像吹過來一陣新鮮的風,轟動了整個村莊。
他剪了辮子。隻有頭頂上留著瓦片大小的鍋蓋樣的頭發。
老人們暗暗歎氣,都瞧不起村長,小媳婦們都好奇地竊竊私語,年青人也都想效仿。
快到家門口,村民們放起了鞭炮。
老二卻正在家裏跟父親大鬧。
“三弟都先娶媳婦了,他眼裏有我這個哥嗎?有好女人也應該先給我呀?怎麽能自己先結婚?”
“爹,這事你管不管?”
村長疼愛小兒子,氣老二不成器。用煙槍指著老二,“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前後我給你說了二十個姑娘沒有?誰看得上你?”
村長煙鍋在床梆上敲得“砰砰”響:“名聲都爛在外麵了。誰會跟你過?”
“老三娶媳婦,沒跟家裏要一分錢彩禮,你要有本事,也去尋個來!我馬上給你辦喜事。”
“他手裏有活錢,我哪有?你給我錢,我也自己去找。”
“給你錢,你會上鎮上尋煙館子,好過癮是不是?別做你娘的夢了。”
老二無話可說。氣哼哼了拋下一句,“等著瞧,不要錢的媳婦,不是眼瞎肯定就是腿瘸,不會有好貨~!”
摔上門,就出去了。
老大在門外正準備進屋,斜眼看了看弟弟的背影,沒有吱聲。
老三把拿著紅鍛帶的新媳婦牽到堂屋,拜了天地,祖宗高堂,對拜完。挑開了新娘的紅蓋頭。
呀~圍觀的大姑娘小媳婦都驚歎起來。
這麽俊的姑娘,十裏八鄉也挑不出一個來。
麵白如玉,眉毛濃了些,可眼睛卻英氣勃勃,鼻梁挺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片刻,大家都笑起來,調侃老三在哪交上這麽好的桃花運。
老二咬牙切齒。離開了人群。
一個人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切。
......
隻能用兩個字來形容這兩個年輕人的生活,幸福!
老三是個見過世麵的男人,寬容溫和。對老婆體貼溫柔,還很尊重。
沒人見過他對自己女人大聲說過一句話。
“唉,人家紅英可真是好命啊,這個老三平時看著憨憨的,誰知道這麽疼媳婦兒。”一群女人在樹下摘菜、做家務。藍藍的天上慢悠悠飄著幾朵白雲,清風帶著幽香才推著雲朵,動一動,玉芬把針在頭上擦擦,看著遠遠地裏和老三一起耕田的紅衣女子,感歎著。
“切,我就看不慣她那浪勁兒。”旁邊的小王媳婦撇撇嘴。對著在田裏和老三一起勞作的女人翻個白眼。
“整天混在男人堆裏,總是唱唱和和的。像個啥樣子。”旁邊的根生娘也附和著。
“人家那地方兒可能就這風俗。外鄉女子,不懂咱這兒的規矩。”不知道誰插嘴道。
......
紅英渾不在意別人想啥,隻要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她就開心。
老三成了家,他們仍然沒分家,一大家子在一起生活。
老三的收入都要交給父親。
由父親分配每個小家庭需要用的生活用品。
由於老二一直沒娶上媳婦,當爹心疼兒子,嘴上雖罵,總是暗自貼補老二。
老二在家是出力最少的一個。
家務由村長和老大做,老三去外麵賺點活錢。
隻要去的地方不遠,他晚上都要回家。
村長看不慣,說他是媳婦迷,他隻是笑笑,“早上早起點就行了,又不誤東家的事兒,有什麽大不了的。”
“看你能把媳婦慣成啥樣子!”父親不高興地說。
村長不喜歡三兒媳,頭幾天聽說,自家三媳婦,去給兔子打草,竟然唱著山歌。夯貨。沒半分規矩。
臉上還塗雪花膏!家裏的活錢都是老三賺來的,雖然是父親,也不好說太多。
“爹!我弟肯定自己私留錢了。我看三媳婦添了新衣呢。還用發油呢。”老二私下向父親告狀。
家裏開了大會,父親含蓄地點了點老三,誰知道老三竟然笑道,“爹,我攬的活一年下來,比全家賣糧收入還多,怎麽不能給我媳婦買點東西?”
“我疼媳婦怎麽了?我指著她給我生娃兒,為啥不能疼。這是我媳婦啊。”
老三說,“大哥二哥要不滿意,咱們分家好了。”
“給我多少地,都沒關係,房我自己蓋。不要家裏一分一厘。”
村長氣得直哆嗦,咆哮道:“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還分家!你想讓鄉親們笑死你老爹??”
“三弟真是的,有了媳婦兒,家都不要了。”老二抱怨。
老三領著媳婦回了自己屋兒。家沒分成。
不過,用錢的事,村長不好再說了,三兒子說的沒錯。
這個家,三兒賺的錢最多,是老三和自己在養活老二。
......
辛亥革命暴發後,外麵世道越來越亂,老三出門的時間越來越長。
一個月未歸,等的人兒心亂亂。
二個月未歸,等的人兒腸子斷。
三個月未歸,等的人兒不吃飯。
紅英每天在村口回家的小路上翹首盼望。
樹葉黃了,樹葉落光了。她換上了粗布大襖,黑色寬腿棉褲。丈夫還是沒有回來。
她不敢想丈夫發生了什麽,連封信也沒捎回來。
過年的鞭炮響起的時候,紅英一個人站在漆黑的小路上,任由寒風吹打著她的臉龐。漫長的小路淒清清的,沒有一個人路過。
新的一年,就這樣來到了。
她深一腳,淺一腳回到自己的小屋,出去的時間太長,火也滅了,沒有三哥哥的房間,生著火也覺得冷。
紅英燈也不點,衣也不脫,和衣倒在了**,以為這是最悲慘的人生了。
渾然不知,更大的厄運在等待著她。
同村一起在外麵做活的旺財回來了,一臉淒惶進了村長家。
“智強,讓人抓了壯丁了。”大正月裏,他擦擦臉上的汗對村長說。“街上亂成一鍋粥,我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三,讓人抓走了。”
“外麵正在鬧革命哩。”
“革命是啥?”村長問?
“砍頭!”旺財急匆匆說完,回家去了。
老頭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
這天趁著女子上山去給兔子、羊兒找吃的。老二鑽進了父親屋裏。
“爹,弟弟這麽長時間沒回,是死了吧?不然也該捎個信兒回來吧。”老二抓耳撓腮,站沒個站相。
“放屁!你弟弟隻是讓人抓去,你就敢咒他死?”老頭子暴燥地用煙鍋摔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老二站了起來,笑了笑,兩手一攤,“我也不想弟弟死啊。我是怕爹沒心理準備。到時出個什麽好歹兒。”
過了不到一個月,真有人捎來噩耗。老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