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炮直直地站在牌坊前,葛連環身體卻搖搖晃晃,他的本體在掙紮,想甩掉老太婆。

我有點著急,這個人怎麽既沒有腦子,也不知道信任同伴呐。這會兒越掙紮越慘。

果然,從跪著的青色人影中閃出幾條影子,他們團團把葛連環圍起來,手拉手成一個圈。圍著他左右各轉七圈。葛連環像個木頭一樣,站著不動了。

真是自做孽!我暗暗為他著急。不知道這樣傷不傷他的魂魄。

這時,所有的黑影突然像風吹麥田一樣,齊刷刷伏下身體,對著廟裏齊聲喊道:“聖女駕臨!聖女駕臨!聖女駕臨!”

小廟裏亮起燭光,我聞過這個味兒,這是屍油蠟燭。(上部半魂人中)一想到這裏會有屍油蠟燭,又想到停在屋裏的棺材,我雖然一天沒吃東西,胃裏一個勁兒向外泛酸。

裏麵出來幾個人,應該是這裏僅存的村民了,李金發也混在其中,跪在廟門口,和身後的鬼一起高喊:聖女駕臨。

我快把嘴唇咬破了,壯壯不敢出聲,隻是拉了拉我的手,一隻手摟住我的肩膀。

令人驚心的一幕出現了,由於外麵黑,廟裏點著巨大的屍油蠟燭,我們看得清楚,一個紅衣身影從朱紅台階上的雕像上走了下來。

紅衣身影走下台階,像個女王一樣,輕蔑地看了一眼跪在眼前的一大片黑影。

怪不得,那雕像塑得如此傳神—它附著著本體的靈魂。

怪不得,在廟裏,總感覺到有目光如影隨行,轉身後又什麽都沒有。

是“她”—那雕塑在看我。

怪不得,小廟隻在很低處建著個小窗戶,大白天也那麽昏暗--魂體再厲害,依舊是怕光的。

紅衣女子,玉手輕輕一揮。

地上起來兩個人,從廟裏拿出大把巨型線香,在蠟燭上點燃,插在偏門口的大銅鼎裏,所有的黑影飄起來,一擁而上,擠在香鼎前吸起香來。

一把指來粗的線香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燃燒殆盡,眾鬼一起跪回廟前,齊聲高呼,“謝聖女賜香。”

女人麵容冷漠,站在眾鬼麵前,李金發站了起來,高喊道,“為聖女獻祭。”

大炮和葛連環,不,應該說,老頭和老太一起帶著大炮和葛連環向女人走去。

紅衣女子指了指葛連環,一絲邪惡的微笑掛在嘴角。

“兩個受到詛咒的人竟然第一夜都沒帶到。”她輕啟朱唇,每個字都清楚地像珠落玉盤。

盤在兩個身的上老鬼都嚇得不敢正視她的麵孔。

兩個鬼看起來麵目年紀相仿,但那老太太可是如假包換的積年老鬼了。

聖女一句話,她纏在葛連環身上的手臂竟然鬆了鬆,馬上又纏緊了。

“老婆子老糊塗了,辦事不牢靠,聖女莫怪啊。”老太太求情道。

“嗬嗬,芬姐姐當年撒起謊來,可一點不糊塗,清楚得很。”聖女撇了一眼老太太。

“所以,我特別喜歡您給我辦事,您一家,我都喜歡,所以都帶走了。您老可還滿意?”

老太太頭趴在葛連環的肩膀上,動也不動,我可分明感覺,她渾身都散發著怨毒的氣場。

“我要享用美味的生魂嘍。”她突然揚聲道。

我心裏一緊,這是說給誰聽的?

壯壯按了按我的肩,我看著他,黑暗中,他給我一個清楚無比的笑容,一個手指按在自己唇上,然後又按了按我的唇。衝我眨眨眼睛,做了個鬼臉,一個健步,站起來,大聲道:“聖女,等等。”

我伸手抓他,卻抓了個空。

他怎麽可以把我一個人拋下獨自涉險!我們說好什麽都要一起的。

他對小廣場上跪著的群鬼視而不見,彈了彈衣服上的灰塵走向小廟,繞過牌坊,從眾鬼中間穿行,來到小廟前站定,巨大的燭火映得他小麥色的肌膚散發著金屬的光澤,眉如長劍,目如繁星。

他身姿挺撥,看起來像一縷照進陰霾的陽光。

李金發向後退了退。

“你好聖女姐姐。”他微微彎腰,禮貌地問候紅衣女子,臉上毫無懼色。

群鬼身體伏得更低了。

“嗬嗬,你叫我姐姐?我年紀足可以做你的祖母。”

“可你看上去隻像姐姐一樣。讓我叫奶奶,嗬嗬,我真叫不出來啊。”他聳聳肩,說的一片赤誠。哪個女人也不會真生氣的。

呸,這個悶罐子,什麽時候這麽會撩妹了。

“姐姐能不能放過這兩個人?”

紅衣女笑著搖搖頭,淡淡地:“不可以。他們走了,我可享用誰的生魂?”她對壯壯笑了笑,波光瀲灩的雙目讓人看了目眩。

“不取生魂,我保持不了這麽大的法力。可我又不想出村,這兩個人,接受了我的詛咒,就得把生魂獻給我。”

李金發向前跪了跪,咚咚在地上磕頭道,聖女,我的任務完成了,獻上了一條生魂,請聖女準我祖爺到黃泉投胎吧。

他指了指附在大炮身上的老頭。原來那個舊屋是李金發真正的家。他是從這個村子裏出來的孩子。

紅衣女眼神淩厲地掃了李金發一眼,悠悠歎道,“小輩這樣無禮,我正和客人說話,哪個要你插嘴,好歹也是念過書的孩子,這樣沒教養?”

旁邊跪著的一個壯漢,就是那個把我請到家裏住的那個男人,拉了李金發一下,讓他快退下去。

那女人抬起手,輕輕勾了下手指,“根生。”她溫柔的喚道。

附在大炮身上的老頭飄下來,徑直來到女人麵前。

女人輕囁朱唇,像要親吻他似的,微微一吸,那鬼化成一道青煙被女人吸進腹中。

一條鬼無聲無息消失了。

她又對葛連環身上的老太太擺了下手指,“芬姐姐,你也可以走開了。”

空地上跪著的群鬼,散出巨大的恐懼的氣場。

女人閉上眼睛,享受地深吸了口氣。

負麵情緒,對“魔”來說,是種滋養,你知道嗎?她睜開雙目,眼睛裏像**漾著一朵桃花。

吸過陰氣後,她看起來更美了幾分。

這個地方群山環繞,是絕佳的養陰地,此處的鬼,想來烏頭金(我護身靈牌裏神獸睚眥的殘魂-見捕靈人上部)也是極愛的。

李金發,趴在地上發出絕望的嗚咽。

壯壯憐憫地看了看他。

“小輩,下次再無禮,我就不用你來為我找生魂了。正好這裏還有你最後一個家人…“

李金發隱忍著默默退回了村民的隊伍裏。

“姐姐墮入魔道,再入輪回怕是先要進十八層地獄受苦的。“壯壯試著告誡她

她哈哈大笑,“誰告訴你,我想入輪回?守著這片地方,做我的聖女,受群鬼供奉不好嗎?“

“比做個痛苦的凡人好得多。我再也不想為人,即使來了神仙捉走了我,到了閻羅殿上,我也好好問問判官,我受的苦,他要怎麽判!“

“下了地獄,我也要拉著這群天殺的賤人一起下“她變得殺氣騰騰

壯壯縮了縮脖子,“姐姐不知道嗎?自殺的人,入不了人道了。再輪回有可能豬狗之輩。”

哼,她冷笑一聲,“依我看,豬狗之輩,也比做人強。”

她對著大炮勾了勾手指,大炮直著身體馬上要從牌坊下走過去。

我看壯壯臉色大變,要從腰後抽出降魔杵,一旦拿出來,激怒了紅衣女子,這場架不打也得打。

贏不贏暫且不說,眾多鬼們,死傷不定,我們得負多大責任?

這麽大的因果我怎麽能讓壯壯自己背負?下輩子做隻貓狗也得一起。

“姐姐!等等。”我一躍而起,從山坡後跳出來。

急迅跑到小廟前,喘了幾口氣,這才笑道,“聖女姐姐好。”反正已經如此了,倒也不害怕了。

她似笑非笑看了看我,又看看壯壯,“我還以為你決定不出來了呢。”

“哪能?來到人家的地盤上不出來打個招呼多不禮貌。再說,我不會丟下他一個人冒險,自己跑掉的。我叫邢木木,他是張澤宇,姐姐您叫…?”

曹紅英。她微笑的樣子的確很美,可她所處的年代,漂亮女子通常沒有好命運。

“這村子不是我的地盤。”她補充。“你可以選擇不出來。”

我不接她的話。自顧自說

“說實話,鬼我見過不少。我有個經驗,惡鬼通常是惡人變的。善人死了,做鬼也壞不到哪去的。”

我停了停望著燭光下她猶如花瓣般的臉蛋兒,她認真在聽,“姐姐你不是惡人。我很肯定,你是個善良的女人。”

“惡鬼基於某些因緣才能成“魔”,修煉、風水、時間、惡念的膨脹…很多因素。姐姐連惡鬼尚且不是,怎麽成的魔?”

她笑了笑,紅衣映得她臉頰飛紅,像個新娘。可那笑容卻藏著萬千感傷。

“你和這位小哥兒是情侶吧?”她緩緩開口,眼睛卻望著遠方,一臉對往事的追憶。

“你不必否認,我看得出。你們倆心心相映。彼此為了對方寧可交付性命。”

“這是多麽大的幸運,遇到一個可以讓你這麽做的人。命運也給了你赴死的機會。”我一陣心驚,赴死?麵上卻不動聲色。

“愛情開始都是很甜美,卻敵不過命運的苦澀。”

她長長歎了口氣,指了指下麵的群鬼“他們活著時,建這個廟,還燒香問過要把我雕成什麽樣子。”

“我進這個村子的那天,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模樣。”

她回過頭看著自己的雕像,“我讓他們雕成了這樣兒。“

”這,也是我被燒死時的樣子。”

我和壯壯驚呆了,“你不是自焚的嗎?”我小心地問她。

她給了我一個苦澀的笑,“是嗎?現在他們還這麽說?”

“想不想知道我的故事?”

“已過過去九十多年了,每一天,都像是昨天,也許有一天,我忘了那些日子的那天,我才能停止做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