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來坐了起來,斷定這裏一定發生過什麽。
現在的問題是,管還是不管。
我長長歎了口氣,阿荷常對我說要認清自己的內在,勇敢接受和麵對真實的自己。
我,真實的我,就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
天擦亮時我才睡下,這次沒有夢境,壯壯砸門我都沒醒,他找房東要來鑰匙開開門,看到我睡得呼呼,這才放心。
我的眼皮像粘在一起一樣,簡直張不開。房東來叫我們吃早飯,我迷迷糊糊看著他,“老板,你得給我們減房錢,你這裏鬧鬼。”
“啥?”他看著我,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恐懼。
這不正常,我確定。普通人會怎麽樣,大概會以為我想訛詐吧?會生氣?憤怒?抵賴?
他沒有,他臉上沒有隻有一片深廣的麻木,那是絕望過後的無所謂。
那絲恐懼閃過後,他淡淡地說,“你不想給就算了,早飯準備好了,吃了趕路吧。”
壯壯他們吃早飯,我拿了個饃夾了一筷子鹹菜,跑出去,田野裏有早起勞作的村民,我找到一個看起來好說話的年輕姑娘,打招呼,問,“你們這裏有個叫香芝的阿姨嗎?”
“你說的是在街上開小商店的香芝姨?”她歪著腦袋思考著。
“她開著商店啊。都賣什麽?”我吃著饃,聞著早晨清閑的空氣很是愜意。
“香芝姨人可好了,商店賣家用百貨,調料啥的,你們是想買東西嗎?”
“她還幫忙代收鎮上來的信,義務幫我們送信呢。”
我回頭嚇一跳,壯壯就站在我背後,“你有事瞞著我?昨晚幹什麽了?早上都醒不過來?”
我把頭天晚上的事告訴了他,他無奈地笑了笑,“你又想管閑事是不是?”
“你說?”
“全憑木木吩咐。”他一隻手伸到我麵前,攤開,隻麵一隻雪白的雞蛋。“光吃鹹菜可不行。這個吃了。咱們先去看看香芝的商店看看這位大膽奔放的新時代女性。”
“嗯,”我高興地接過雞蛋。
......
聽說可能有凶案,大炮二話不說拉著我們,打聽著來到村裏通向村外的主幹道上。
水泥路上滿是灰塵,一過車**得漫天都是。
路邊牆上出現一個紅漆底白字招牌-利民小店,櫃台裏放著台小電視,一個女人眼睛盯著電話,手裏拿著毛衣針,神思分明在別處,我們走進來,她也沒注意到。
我輕輕敲敲櫃台,她放下手裏的活,看著我,“要啥?”
我先不吱聲,麵帶憂色瞧瞧她,她讓我看得不自在,轉而問壯壯,“你們想要點啥?”
壯壯很嚴肅地看著我,我幽幽歎口氣,“拿卷衛生紙,”轉頭對壯壯說,“真是件不幸的事,要不是我們急著走,好想為這位大嫂幫幫忙,看樣子纏的時間也夠久了,不知道還來及解來不及。”
那婦女正要去給我們拿紙,聽了我的話站住了。我又是歎氣又搖頭,“多少錢?”壯壯大聲問,又恰到好處地低聲跟我說,“你別再管閑事兒了,聽到沒?我們還有正事兒要忙。”真是太會演了。
那女人回過頭驚疑地看著我們,“你們二位?是幹啥的?”
壯壯拿出錢要給女人,她推開了,壯壯把錢放在櫃台上,“我妹妹是天眼通,專給人驅邪的。她看出你碰過髒東西,還有我們住的那家房東也叫什麽纏上了,不過,我們沒時間。要趕路,真對不住。”
那女人激動地走出來,把紙塞我懷裏,“這裏的東西你們隨便拿,求這位小妹妹給我們解解吧。”
“那你得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麽事?讓那房東得給自己燒紙送終。”我把紙塞回她懷裏。
她低著頭想了想,指指凳子,“坐。我現在就告訴你們。”
“小妹妹在那都看到了什麽?”
我睡最後一間房,房子後麵,“我看到原來還有9號房,房間裏死過一個女人。”
中年婦女看我的眼神變了,她搖搖頭,“不,沒死過什麽女人,那裏原來是有間房,但房頂漏水,沒錢修,越漏越大,就拆了。”
“那個東家叫展大朋,他是那兒的老戶,那房子也是很早就留下來的,有幾十年了。”
“以前也偷偷租給別人住的,一個月收五毛錢。”
“現在房錢早漲了,可是,十年前的一月,他開始每個月都收到封信。牛皮信封,沒有郵戳,沒有日期,啥都沒有,封皮上隻寫著展大朋收。”
“撕開,裏麵夾著五毛錢和一張紙條。”她瞪著白多黑少的眼睛看著我,“紙條上寫著…”
“9號房租。還有九年十一個月。”
“二月份又收到一封信,裏麵還是有五毛錢和一張紙條:寫著9號房租,還有九年十個月。”
“以後每個月都會收到。”
“那間房什麽時候拆的?女人想了會,搖搖頭,確切日子記不得了,總有三四十年了吧。”
“昨天,他又收到了一封信?”
女人驚訝地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上麵寫著,9號房租,最後一個月。”
“大朋他…他想自殺…”女人用手捂住了眼睛。“他說反正時限到了。”
“什麽時候要自殺?”
“今天。他叫我晚上去給他收屍,別等爛了也沒人發現。實說了吧,昨天,我見過他,他把家裏的存折啥的都給我了,把房子也留給了我。”
不知什麽時候大炮叔也來了站在我旁邊。
他眯著眼睛直瞅中年女人。那是他懷疑別人時的經典眼神。
“那信不是你寄的?”
女人一下抬起頭來,“我?我為什麽做這種事?”
“因為他和你有私情,他沒有孩子,你知道他死了會把財產留給你。他死得越早,你越能早點得到他的錢。”
“財產?”女人悲哀地一笑,“你們這些人眼裏隻有錢嗎?拿什麽換大朋哥我都不會換。我想要他的錢,隻需要說一聲,他就會給我的,為什麽要殺掉他?”
“這世界上隻有他能保護我。”女人豁出去了,揭開自己的衣服,肚子上有各種傷痕,新的、舊的交替在一起。
轉過身,背上也有,“這是我丈夫打的。”她放下衣服。“這世上隻有大朋是真心疼愛我。”
“我咋舍得讓他走?”
“他真的今天要死嗎?”壯壯神情很是嚴肅。
女人沉重地點點頭,“他說,今天中午,吃罷飯,就死。”
“他為什麽要死?就因為一封寄錢的信?這太說不過去了吧。”我懷疑地看著女人。她有隱瞞,即使展大朋死了,也不願說的秘密。
大炮不安地看了看手表,“不然我們一起去找一下大朋吧,一起和他談談。”
我們又回到展大朋家。香芝關了商店也和我們一起來了。
我最先跳下車,走到一號房門口,剛舉起手想拍門,就聽到“咚、咚!”有人在門後砸門的聲音。
我心叫不好,一邊大叫,“快來人哪。”一邊推門。
門從裏麵上了鎖,“咚咚”的聲音還在繼續。
大炮拿塊磚砸開窗戶,撥開窗簾,勾頭向裏一瞧,地上倒著把椅子。
展大朋把自己掛在門框上,已經上吊。
我後悔地要死,為什麽不快點趕過來。
難道能相信一個已經對生活絕望的人嗎?他說中午吃完飯,就一定會等到吃完飯?
大炮把手從碎了的窗口伸進去。把門鎖打開,展大朋的身體在門後擋住門,勉強推開一個夠人鑽進去的縫,大炮先進去,抱住展大朋將他從繩圈上取了下來。
一陣桌翻椅倒的聲音後,我們幾個一湧而入。
展大朋倒在大炮身上,大炮躺倒在地上,大概上剛才用力過猛造成的。
阿荷連忙扶起大炮,大炮將展大朋平放,扒開他的眼皮兒,看了看,給他做起人工呼吸。
過了不大會,地上的人深吸口氣,打了個長長的嗝,終於緩了過來。
香芝顧不上人多,一頭撲到他懷裏,大哭起來,”你這個冤家,不如我和你一起去了算了。”
展大朋疲憊地把手搭在她身上,緩緩地喘口氣:”我不想再幹傻事了。等死的確難受,不過自裁也不舒服啊。”
“不如自首的好。”
香芝披頭散發地抬起頭,”你胡說什麽?你多大年紀了,哪還吃得下牢飯?俺不讓你去。”她轉過頭看了看我們,“你是腦子讓吊昏了吧?你啥壞事也沒幹過,自首屁啊。”
“安安心心的,吃豬食也香啊。”展大朋躺在地上悠悠歎了口氣愛惜地摸了摸香芝的頭發。“這些年,我哪睡過一個安穩的覺?”
“我去了,這些錢和地都留給你。你離開那個家,自己餘下的日月過得舒舒服服,我也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