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宅的木門落了些灰塵,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輕響。
庭院裏的牽牛花爬得滿院子都是,開遍了五顏六色的花,隻是無人打理的苔蘚爬滿了石階。
正屋的陳設還保持著母親在世時的模樣,梳妝台上的銅鏡蒙了薄塵,胭脂盒裏還剩著半盒早已幹涸的朱砂。
葉錦寧指尖撫過熟悉的桌椅,鼻尖微微發酸,恍惚間仿佛還能聽見母親溫柔的喚聲。
“王妃,您看這樟木箱的鎖似乎鬆了。”清樂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葉錦寧轉頭望去,隻見牆角的樟木箱半掩著蓋子,想來是年久失修,鎖扣已然朽壞。
她走上前輕輕掀開箱子,裏麵整齊疊放著母親的衣物,底層壓著一個暗紅色的錦盒。
錦盒做工精致,外層裹著厚厚的綢緞,顯然是母親極為珍視之物。
打開錦盒的瞬間,幾張折疊整齊的紙片掉了出來。
葉錦寧拾起一看,竟是一本錢莊的存折,是明德錢莊通行的折疊式憑證,外層套著硬板紙封套,上麵清楚地記錄著母親存錢的時間,正是她們來到莊子後不久。
存折上的數額與掌事媽媽所說的贖身費用對得上,不多不少正好四百五十兩。
“母親從未與我提及這些存款。”
葉錦寧心中詫異,母親在世時生活節儉,她一直以為家中並無多少積蓄。
她收好存折,想著或許這些銀錢是母親為她留的後路,想來以後應該是沒什麽機會再回來,便決定前往錢莊把錢全部取出來。
次日,葉錦寧換上一身素衣,帶著清樂來到了存折上記載的明德錢莊。
錢莊夥計見她手持存折,連忙恭敬地迎了上來,接過憑證仔細查驗,待確認無誤後,夥計轉身入內稟報掌櫃。
片刻後便捧著一個托盤出來,盤中除了銀票四百五十兩,還有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
“這位夫人,這是您母親存銀時托付的信函,吩咐若有一日您來支取存款,便將此信交予您。”掌櫃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將信函遞到葉錦寧手中。
葉錦寧心中一緊,指尖觸及信函的瞬間,竟有些莫名的惶恐。
她接過信函,謝過掌櫃後便匆匆帶著清樂返回酒樓,將自己關在房中。
火漆封口完好無損,上麵印著一個小小的“謝”字印記。
葉錦寧深吸一口氣,輕輕撕開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
信紙是上好的宣州貢紙,字跡娟秀,葉錦寧一眼就認出來是母親的字跡。
“吾女安之親啟,
見字如麵,當你讀到這封信時,為娘已然不在人世。這些年瞞你許久,心中愧疚難安,今日不得不將真相告知於你,你的親生父親,並非平陽侯,而是在上京趕考的書生謝鬆。
他溫潤如玉,才華橫溢,與為娘一見傾心。彼時他尚未科舉成名,家境清貧,卻對我嗬護備至。
後來卻失去了他的消息,我還來不及悲傷,卻發現已有身孕,便是你。為了保全你的性命,也為了給你一個安穩的出身,方才嫁入平陽侯府,成為平陽侯的妾室。
葉承宗雖待我不薄,卻始終隔著一層隔閡,我心中念著謝郎,便也從未奢望過侯府的榮華富貴,隻求能將你平安撫養成人。
這些年我省吃儉用,積攢下些許銀錢,是為你日後婚嫁做準備。
可天不遂人願,直至病重,我也未能如願。存折上的銀錢,你可隨意支配,隻求你日後平安順遂,莫要記恨為娘的欺瞞。
為娘此生最大的遺憾,便是未能讓你認祖歸宗,未能讓你知曉自己的真正身世。願你此生無憂,得遇良人,歲歲平安。”
信裏還有一枚雙魚玉佩,上麵刻了一個謝字。
信紙從葉錦寧手中滑落,飄落在地。
她呆坐在椅上,腦中一片空白。
十九年的認知轟然崩塌,她一直以為的父慈子孝,竟隻是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
她想起平陽侯對她的冷淡疏離,想起府中侯夫人對她的刁難,想起母親在世時常常獨自垂淚,原來這一切都有緣由。
或許平陽侯早就知道這件事,才會數次想要殺了自己。
“謝鬆……我的生父……”葉錦寧喃喃自語,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既為母親的苦衷而心疼,又為自己荒誕的身世而茫然,更對那個素未謀麵的生父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他是怎樣的人?
是否真的早已離世?
母親留下的玉佩,又藏著怎樣的秘密?
門外傳來裴言澈的敲門聲,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擔憂:“安之,你今日去錢莊後便神色異樣,可是出了什麽事?”
葉錦寧連忙擦幹淚水,將信函與存折收好,起身開門。
裴言澈見她眼眶通紅,臉色蒼白,心中一緊,連忙上前扶住她:“怎麽了?是不是錢莊出了問題?”
葉錦寧望著他關切的眼眸,心中的委屈與茫然再也無法抑製。
她猶豫片刻問道:“裴言澈,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謝鬆的人?”
裴言澈聞言,眸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平靜地點了點頭:“認識,當今中書令,便是謝鬆。”
他與謝鬆雖沒有利益衝突,但謝鬆彈劾他的的奏折並不少。
“中書令?”葉錦寧渾身一震。
她雖久居王府,卻也知曉朝中官職,中書令掌管製誥、詔敕,是輔佐皇帝的重臣,位高權重,聲名赫赫。
那個母親口中溫潤清貧的書生,竟然是當朝一品大員?
巨大的震驚讓她幾乎失語,手中的玉佩險些滑落。她定了定神,急促地追問道:“真的是他?江南蘇州府吳縣人,二十多年前曾赴京趕考……”
“正是。”裴言澈頷首,語氣帶著幾分凝重,“謝中書出身江南謝氏,祖籍吳縣,當年以狀元之身入仕,一路官至中書令,為官清廉,頗有聲望。隻是他性情低調,極少提及早年往事,更無人知曉他曾有過婚約。”
葉錦寧的心跳得飛快,既有找到生父蹤跡的狂喜,又有對這離奇命運的茫然。
母親說生父下落不明,可他不僅活著,還成了朝中重臣。
這十餘年裏,他為何從未尋找過母親與自己?
是不知她們的存在,還是另有隱情?
隨即急切地問道:“那你能不能帶我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