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寧看著薛母絕望的模樣,心中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既沉重又酸澀。
她能理解薛母作為母親的私心,失去兒子的痛苦已經讓她瀕臨崩潰,她再也承受不起失去女兒的打擊。
可她更無法接受薛祁遠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去,無法接受凶手逍遙法外,更無法接受薛母和薛予棠一輩子活在恐懼之中。
葉錦寧的母親去世後,薛母也給了她不少的照拂,會在院子裏看著她和薛予棠、薛祁遠打鬧。
而現在,這位曾給予她溫暖的長輩,正用近乎乞求的語氣對她說:“葉姑娘,你與遠兒也再無可能,不要再為這件事執著了,也不要令自己為難。”
“你是沒有辦法反抗他的。”
葉錦寧看著一個剛失去兒子的母親跪在地上求自己,心裏麵有了些許動搖。
難道真相真的比活著的人都重要嗎?
若是她的任意妄為,害死了薛予棠又該如何?
要讓這位可憐的母親兩次承受喪子之痛嗎?
她閉了閉眼,一滴淚無聲滑落。
“我知道了,伯母,這件事我不會插手。”
葉錦寧抹去臉上的淚痕,回頭再看了一眼薛母,便帶著未禧和李蓓離開了薛府。
她們就近找了個酒樓休息。
剛一進門,葉錦寧便褪去了所有的偽裝,腳步踉蹌著走到桌邊,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王妃!”未禧連忙上前扶住她,眼中滿是焦急,“您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請大夫來看一看?”
“我沒事。”葉錦寧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厲害,“隻是有些累了,未禧,李蓓,你們也折騰了一路,下去歇會兒吧,我想自己待著。”
“可是王妃……”
未禧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葉錦寧打斷。
“下去吧,有什麽事,我會叫你們。”
未禧和李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卻也不敢違抗,隻能輕輕應了聲“是”,轉身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葉錦寧拿出揣在懷裏的金海棠步搖,花蕊用細如發絲的金線懸掛五片鏤空花瓣,行走時花瓣開開合合,宛如一朵的海棠花一般。
她說過,她就喜歡這麽華麗的玩意兒。
這是薛祁遠送給她的及笄禮,這麽多年來,她一直都舍不得戴,保存得好好的。
她的手拂上步搖,冰涼的觸感傳來,讓她想起了薛祁遠溫潤的手指,想起了他當年說過的話,“安之,等我功成名就,便來娶你。”
可現在,他不在了。
葉錦寧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
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忍不住溢了出來,破碎而絕望,卻又帶著一絲刻意的隱忍,怕被門外的人聽見。
她不是不想要真相,不是不想為他報仇,隻是薛母絕望的眼神,那句“我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了,不能再失去女兒了”,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葉錦寧的心髒像是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是對薛母母女的不忍,一半是對祁遠的愧疚與不甘。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抽噎的幅度越來越大,卻又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響,隻能任由淚水洶湧而出。
她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回過神來天已經黑了。
一道急促的敲門聲才把她思緒叫了回來。
“寧姐姐,開門,我是予棠。”
薛予棠見屋內的人許久沒有應答,又連著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人應,看向未禧,“她是不是太累睡著了?”
未禧沒有回答,隻是擔憂看著那扇被關得嚴嚴實實的門。
她今日也敲過幾次,也是這樣沒有人應答。
薛予棠抬手正要敲第三次門,那扇被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突然打開。
葉錦寧看著薛予棠,以為方才的聲音是自己出現了幻聽,不解地問道:“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薛予棠緊張地說道:“我把那名小廝帶來了,你要不要見見?”
“不見,你們都回去吧,我累了,想休息。”
葉錦寧瞥了眼她身後的小廝,隨後轉身正要把門關上,薛予棠抬手將門擋住,死死攥緊葉錦寧的手。
薛予棠的雙唇微微顫抖,哭聲終於忍不住,帶著無盡的委屈去質問道:“什麽不見,我們不是說好了,要替哥哥討個公道嗎?你怎麽能反悔呢?”
“我好不容易才從府裏逃了出來,找你商量之後的事情,你為何要趕我走啊?”
“難道你甘心看著哥哥死得這般不清不楚嗎?難道你忘了哥哥是如何對你的嗎?”
薛予棠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銀針,狠狠紮在葉錦寧的心上。
痛苦難耐又不至死。
她背對著薛予棠,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怎麽會忘?怎麽能忘?
在山裏迷路時,是薛祁遠一人獨自上山找她,母親去世後最難過的日子,是他陪著自己走出來的……
那些溫暖的記憶,是支撐她走到現在的力量之一。
可正是因為記得,她才不能讓薛予棠涉險。
“我答應了伯母,這件事我不會再插手。”葉錦寧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依舊硬著心腸,“祁遠的死,就當是意外吧,你還小,不該卷進這些危險的事情裏,回去好好陪著伯母,過安穩日子。”
薛予棠哭著搖頭:“難道你信我娘說的那些話嗎?她那是被人威脅才說的!”
“我親眼看著最疼愛我的哥哥死在我的麵前,縣裏沒有一個大夫敢來,你知道那時我有多絕望嗎?”
“若是有大夫願意來,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哥哥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葉錦寧的指尖緊緊扣住門上縫隙,整個身子都是微微發抖:“別說了,我讓你別說了。”
那些被她強行壓抑的記憶,那些刻意回避的畫麵,在薛予棠的哭訴中,再次清晰地浮現。
她仿佛也看到了薛祁遠奄奄一息的模樣,聽到了薛母崩潰的哭聲,看到了整個薛府被陰霾籠罩的絕望。
薛予棠冷著聲音質問:“葉錦寧,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般膽小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