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老夫人突然拉起葉錦寧的手:“錦寧,在鄉下莊子的那些日子,你受苦了。”
葉老夫人的聲音放得柔緩,像是真的心疼她過往的遭遇。
葉錦寧有些錯愕,方才還不冷不熱的,句句敲打,滿腦子都是侯府顏麵與身份規矩,怎麽一轉眼,就突然關心起她在鄉下受的苦了?
這突如其來的溫情,讓她渾身不自在,甚至比方才那些叔母的陰陽怪氣更讓她不安。
她沒有回話,隻是下意識地低垂著腦袋。
她不信這些虛假的問候,這位以侯府利益為大的祖母,會突然念起祖孫情分。
這種情況不回話反而對她更有利,畢竟不知葉老夫人在打什麽主意。
葉老夫人從身邊婆子那裏取過一個玉鐲,戴在葉錦寧的手上。
那玉鐲通體清透,不見半絲雜質,透著淡淡地紫色,日光一照,便透出溫潤瑩白的光。
“這些年,是侯府對不住你們母女,當年把你送去莊子,也是情非得已,祖母也是怕你在府裏受委屈,才想著讓你去莊子上清靜些,避開那些是非。”
“那時沒有幫腔,祖母也是有難處的。”
這話聽得葉錦寧心頭冷笑。
情非得已?怕她受委屈?
她能有什麽難處。
這是她這些日子聽到過最好笑的笑話。
平陽侯孝順,隻要她開口,葉錦寧就不會被送去鄉下莊子。
即便當時不說,她在鄉下莊子足足待了十三年,難道這十三年裏都沒有機會去把她接回來嗎?
很顯然,是不想,而不是不能。
葉錦寧斂了眼底的情緒:“祖母也是為了錦寧好,錦寧明白的。”
她的順從與“懂事”,讓葉老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孩子心裏有怨,可隻要她還念著侯府這層關係,就不會輕易撕破臉。
葉老夫人握緊她的手,語氣漸漸鄭重起來,話鋒也悄然轉了:“如今你回來了,成了恒王妃,是侯府的榮耀。”
“你是侯府出去的姑娘,你的體麵,就是侯府的體麵;恒王府的安穩,也關乎侯府的將來,錦寧,祖母知道你聰慧,定然明白這個道理,往後,多為侯府想想,也多為你自己想想。”
“無論如何,侯府你都應該放在首位。”
葉錦寧垂著的眼簾輕輕顫了顫。
繞了這麽大一圈,說了這麽多溫情脈脈的話,終究還是回到了原點。
關心她在鄉下的苦是假,借著這份“心疼”敲打她、讓她安分守己、為侯府謀利才是真。
她輕輕點頭,聲音依舊淡淡:“錦寧謹記祖母教誨,會好好輔佐王爺,不給侯府添麻煩的。”
葉老夫人看著她這副乖順的模樣,緊繃的神色終於緩和了些。
滿意地點點頭,輕輕拍了拍葉錦寧的手背:“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葉錦寧站起身,微微頷首:“祖母身子不適,錦寧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改日再來看望您。”
葉老夫人點點頭,閉上眼,揮了揮手。
葉錦寧轉身走出房門,直到廊下的冷風拂過臉頰,才緩緩舒了口氣。
方才被葉老夫人攥過的手腕,像是還殘留著那股可怕的力道,讓她渾身不適。
她在外頭吹了會風,才前往平陽侯的書房。
進了屋,她安安靜靜站著,等了許久,平陽侯卻連頭都沒抬,隻顧著看手裏的事情,仿佛她隻是一團空氣。
直到雙腿酸得發顫,葉錦寧才自己尋了張椅子坐下:“您答應給我的東西,準備何時給我?”
平陽侯這才抬眼,冷冷睨了她一眼,語氣帶著不耐:“真是愈發沒規矩了。”
又言:“時候到了,我自然會給你。”
葉錦寧突然意識自己被欺騙,跑到平陽侯的桌前,質問:“還要等到什麽時候?明明您答應過我,我和恒王成親之後就給我的!”
平陽侯輕哼一聲:“我答應你什麽了,可有人證?”
他從頭到尾都沒想過把休書給葉錦寧,那日這麽說,隻是吊著她、哄她乖乖嫁去王府罷了。
當時在場隻有她和平陽侯夫婦二人,丫鬟都是侯府的人,自然不會給她當人證,除非是不想活了。
“卑鄙!你坐到這個位置都是靠這些肮髒手段的嗎?堂堂平陽侯,竟然也是言而無信之人。”
似被說中了心事,平陽侯猝不及防的一巴掌就落在葉錦寧的臉上,一個踉蹌就摔在了地上,頭上的蝴蝶的發釵掉落在地上摔成兩半。
被打得一邊臉變得紅腫,火辣辣地疼。
“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談條件,你生是侯府的人,就應該替侯府做事,你不要忘了你今日的殊榮,都是侯府給你,沒有侯府你什麽都不是。”
葉錦寧無助地癱坐在地上,她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幫母親離開侯府。
原來這一切都隻是自己的幻想。
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平陽侯。
平陽侯掃了眼坐在地上的人:“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恒王昨夜壓根沒有留宿你在房中,沒有夫婿的寵愛,你什麽都不是。”
“若恒王寵你,你興許還有跟我談條件的資格,很可惜,你沒有。”
一字一句,都戳在她最痛的地方。
她比誰都清楚,對這些世家來說,家世、夫家就是底氣。
葉錦寧不過是歌妓所生,又被丟到鄉下十三年,侯府不會是她的靠山。
裴言澈厭棄她,恨不得她離得遠遠的,更不會成為她的依靠。
葉錦寧既沒有母家作靠山,又沒有夫婿撐腰,她確實沒有資格與平陽侯談條件。
可那又如何。
沒有人作靠山就不活了嗎?
可正因為什麽都沒有,她才什麽都不怕。
葉錦寧悄悄把斷簪攥在手裏,緩緩站起身,一雙眸子卻燃著滔天怒意,冷冷瞪著眼前這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
既然如此,那就玉石俱焚吧。
葉錦寧攥著斷簪,瘋了一般衝到平陽侯麵前,用盡全身力氣,將尖銳的斷口狠狠朝他心口紮去。
“你既然不願放我娘自由,你就下去陪我母親好了。”葉錦寧聲音冰冷,字字帶著恨意,“反正你活著也沒什麽用處,不如下去給我母親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