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寧是被雙手的麻木感驚醒的。

她不知自己何時趴在梳妝台上睡了過去,雙手被壓了整整一夜,酸脹發麻得厲害,久久抬不起來。

她看著鏡中雙眼泛紅的自己,決定不能再這般頹廢下去,她還有要事要做,平陽侯給她的承諾還沒有兌現。

母親的冤屈、當年被趕去鄉下的真相,她不能就這麽算了。

她喚來丫鬟進來梳洗,簡單用過早膳後讓人備馬回侯府。

葉錦寧一回到侯府,就聽見下人說葉老夫人病了。

她其實對這些人都沒多大的感情,隻是想起在侯府時,葉老夫人對她還算是不錯的,被葉錦玥欺負了,葉老夫人會為她訓斥幾聲葉錦玥。

想到這,葉錦寧還是決定先去探望一下葉老夫人,再去找平陽侯。

憑借記憶中的路線,她來到葉老夫人的院子,她進到暖閣時,屋子內坐滿了人。

平日裏雖也熱鬧,卻從沒有今日這般齊整,侯夫人、二叔母林氏、三姑姑、幾位堂姐妹都在,連平日裏深居簡出、鮮少露麵的四叔母張氏,竟也安安靜靜坐在角落,卻獨獨不見崔姨娘。

四叔當年奉命去治理洪災,不幸以身殉職,隻留下一雙年幼的兒女。

他與張氏夫妻情深,自他去後,張氏便斷了再嫁的念頭,獨自一人守著孩子長大。

上京的人每每提起張氏,都是稱讚有加。

原本屋內熱熱鬧鬧的,在葉錦寧踏進去的一瞬間便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葉錦寧的身上,眾人的神情各異,像是在打量一個不速之客。

她離開侯府十三年,旁人露出這樣的眼神她並不覺得意外。

葉錦寧忽視她們異樣的眼光,徑直走到葉老夫人的跟前:“錦寧給祖母請安,給母親、叔母、姑姑請安。”

她隻是微微點頭,身體站得筆直,她如今是王妃,無須向她們屈膝行禮。

林氏直到葉錦寧走近,才看清她的容貌,心裏還是一驚。

葉錦寧完全繼承了蘇氏的長相,甚至比蘇氏長得更美豔,眉眼間卻一點平陽侯相似的痕跡都沒有。

當初她說了那句話,回去後還被丈夫訓斥,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躲著平陽侯的。

若葉錦寧在外邊不帶上平陽侯的名頭,誰都不會把她跟平陽侯之女的身份聯想在一起。

在場之人,除了侯夫人,無一沒有對葉錦寧的容貌感到意外。

屋內沉寂片刻後,葉錦玥眼尾掃過她一身王妃規製的衣飾,語氣慢悠悠的,卻字字帶刺:“喲,這不是咱們府上飛出的金鳳凰嗎?如今成了恒王妃,架子就是不一樣,回府這麽些日子,才想起來看望祖母。”

葉錦玥心裏是嫉妒的,明明父親答應過她回幫她當上太子妃,那日賜婚聖旨送來侯府時,她滿心歡喜的去接旨,結果是葉錦寧的賜婚聖旨。

她捧著聖旨,不敢摔不敢丟,隻能將怨氣都撒在一旁的物件上。

旁邊一個堂妹掩著嘴輕笑,眼神裏滿是嫉妒,“姐姐如今是王妃,穿的戴的都是頂好的,哪還記得我們呀,我瞧著,姐姐這臉色,倒是比在府裏時滋潤多了,想來恒王府的日子,是要比侯府過得好。”

她心裏滿是不甘。

明明都是侯府的姑娘,憑什麽她一個在鄉下莊子長大的野丫頭,就能攀上萬萬人仰視的恒王?

她自小就生活在上京,才情、樣貌一點都不輸葉錦寧,為何她不能攀上恒王?

就算外頭有流言說恒王不能人道,那也是手握重兵的親王,身份尊貴,根本不是京裏那些尋常官家子弟能比的。

另一堂姐立刻跟著搭腔,嘴角勾起一抹譏諷:“可不是嘛,人家如今是王妃,身份不一樣了,自然是要端起架子的,哪裏還看得上我們。”

孩子說的話,恰恰映著母親的心思。

那些叔母們不方便明著出口的刻薄、嫉妒、陰陽怪氣,借著女兒的嘴,一句句全砸了過來。

一句句,一聲聲,明著是誇讚,暗裏全是擠兌。

笑她攀龍附鳳,笑她忘本。

可她們卻忘了,這樁婚事本就不是她自願的。

葉錦寧垂著雙眼,一句話也不想辯駁。

她知道,一旦開口,隻會引來更多尖酸刻薄的話。

暖閣裏的氣氛一時僵住。

唯有角落裏的四叔母張氏,輕輕蹙了下眉,看著葉錦寧蒼白隱忍的小臉,眼底掠過一絲不忍。

她性子素來安靜,又寡言少語,隻默默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終究沒有出聲。

她深知女子的不易,可她人微言輕,貿然出聲隻會把她自己也卷進去。

上首的葉老夫人放下茶盞,“哐當”一聲,滿室瞬間安靜下來。

葉老夫人目光沉沉地掃過方才出聲的眾人,語氣聽不出喜怒:“夠了。”

隨後目光落在葉錦寧的身上:“錦寧,你過來。”

葉錦寧走到葉老夫人身邊的空位坐下,抬眼看向葉老夫人時,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她忘不了,當年平陽侯要將她們送去鄉下莊子,那時她跪在葉老夫人的房門前,哭得撕心裂肺,求葉老夫人為她做主,可葉老夫人見都不願見她。

葉錦寧清楚地知道,在這位祖母心裏,侯府的名聲、家族的體麵,永遠比什麽都重要。

當年不願出手相助,如今把她喊到身邊來,怕也不是念及祖孫情分,而是因為她如今恒王妃的身份,能給侯府帶來益處。

葉老夫人仔細看著葉錦寧那張臉,心中還是有幾分擔憂,當年的事,她是知道的。

“錦寧,如今你的身份不同了,行事說話,都要顧及身份,顧及侯府與靖王府的顏麵,往後行事穩重些,不給王爺添麻煩,也不讓侯府跟著操心。”

葉老夫人的話一出,和她預想的一模一樣,都是因為她的身份。

葉錦寧輕輕點頭:“錦寧謹記祖母教誨。”

眾人的話題不再落在葉錦寧的身上,繼續聊她們的。

葉錦寧靜靜地坐在葉老夫人身邊,隻覺得渾身不自在,方才說得每一個字,都在提醒她,她的存在隻是為了維係侯府的利益。

眾人又寒暄了一會兒才散去,葉錦寧被葉老夫人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