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分明是在打她這個侯府主母的臉!
她這個主母還沒有死呢!
平陽侯壓著怒火,試圖把崔姨娘帶走:“你這是幹什麽,這麽多人看著,你在這裏合適嗎?”
崔姨娘冷笑一聲,不屑地看了眼平陽侯:“今兒個是安之的大喜日子,嵐娘不在了,我替她送送安之,有何不可?”
平陽侯壓著怒火,不想再賓客麵前丟了臉麵:“你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什麽身份?我與嵐娘情同姐妹,我亦把安之當作親閨女,我為何不能站在這裏?”崔姨娘說完便帶著葉錦寧往外走,不再與平陽侯糾纏。
葉錦寧清楚平陽侯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臉麵,崔姨娘剛又出言頂撞平陽侯,擔憂道:“姨娘,你這般與他說話,日後找你算賬該如何是好,為了我不值當的……”
崔姨娘隻是輕笑兩聲,輕輕拍了下她的手,安慰道:“我都是活了半輩子的人了,前半輩子規規矩矩的,從不敢犯錯,偶爾任性這麽一回,又有何妨呢。”
“今日再怎麽說也是你的大喜日子,莫要再說這些晦氣人了。”
葉錦寧鼻頭一酸,應了一聲。
崔姨娘見狀,繼續柔聲安慰:“如今我有恒王妃做靠山,說話都硬氣幾分的,還需要怕他這個老匹夫嗎?”
聽到這話,葉錦寧的眼眶變得濕潤,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有能力可以保護在意的人了。
可一想到這一切都是源於侯府。
想到這她有些失落。
說到底,她還是一個有名無份的恒王妃。
喜娘扶著葉錦寧往花轎走去。
迎親的主轎是八抬大轎,轎身以上等楠木為骨,通體裹著暗紋織金紅緞,轎頂綴鎏金寶頂,四角垂杏黃鑲邊的大紅流蘇,每一縷都垂著細小的玉珠,風一吹過便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眼便知是天家親貴的排場。
一聲起轎,禮樂齊鳴,長長的隊伍沿街而行,聲勢煊赫。
路上行人議論紛紛,都說葉錦寧好福氣,能夠和恒王裴言澈喜結連理。
可這福氣,她一點兒都不想要。
嬤嬤扶著葉錦寧自王府中路正門而入,來到王府內廷正堂。
殿宇軒昂,朱柱高聳,此刻懸滿大紅織金喜幛,簷角掛著描鳳宮燈,龍鳳喜燭自廊下一路排開。
正堂中間設一張紫檀木天地桌,桌帷繡龍鳳呈祥,桌上供著五穀、福橘、同心結與牲醴,兩支手臂粗的龍鳳燭高燒,燭火穩燃不動。
兩側按禮製立著王府屬官、宗室近支長輩,皆著吉服,垂手靜立,無人敢隨意言語。
要不是這一屋子的紅綢,真看不出來這是在辦喜事。
拜堂的吉時過了,裴言澈才出現。
他身穿紅色鑲金邊的親王吉服,腰束玉帶,頭戴翼善冠,身姿挺拔,神色沉斂。
葉錦寧站在他身旁時,明明喜服裏三層外三層地將她裹住,卻仍在春日感受到幾分寒意。
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葉錦寧的目光悄悄落在她這位素未謀麵的夫君裴言澈的身上。
隔著紅蓋頭看不太清他的容貌,於是多看了幾眼。
忽地對上了裴言澈陰沉沉的目光。
被他一瞪,葉錦寧咽了咽喉嚨,立馬收回視線,連餘光不再敢往他那邊瞟。
直到前來證婚的宗親和讚禮到場,嚴肅的氣氛才稍稍緩解,多了幾分的聊天的嘈雜聲。
讚禮聲起,唱喝拜禮。
直至一聲“禮成”,葉錦寧頓感如釋重負,繁瑣的流程總算走完了。
再回頭時,裴言澈不知在何時已經離開了。
在嬤嬤的擁簇下,轉入了內院的正妃寢室。
嬤嬤還在一旁絮絮叨叨說了不少東西,可累了一天的葉錦寧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交代完事情後,嬤嬤們便出去,隻留兩名丫鬟在屋外照看。
葉錦寧環顧四周後發現屋內沒人,腰一下就塌了下來,用手揉著酸了一天的腰。
須臾間感覺眼皮子在打架,幾番強撐,一股昏沉的睡意還是湧了上來。
外麵的嘈雜聲越來越小,一個腳步聲卻離葉錦寧的寢室越來越近。
葉錦寧聽到動靜,但實在是困得很,迷迷糊糊仍不願意起來。
“王爺。”屋外的丫鬟同聲說道。
一聲王爺,葉錦寧的魂都被叫回來了。
立馬從**坐起,坐得板板正正的。
葉錦寧垂眸,直至一雙黑色的靴子出現在她的視線內,想起裴言澈那個陰沉沉的眼神,寬大衣袖下的雙手微微發抖。
恍然間她似乎聞到了一些草藥味,她正想聞得真切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濃烈的白檀香味。
裴言澈沒有說話,隻是站了片刻後就走了。
聽見關門聲,葉錦寧長舒一口氣:“不說話都這般嚇人,怪不得叫活閻王。”
關於裴言澈的傳聞,葉錦寧也聽過一些。
裴言澈十五歲就隨舅父上戰場,平複戰亂、收複失地,皆有他的功勞。
他在戰場上一待就是七年,立下赫赫戰功,敵軍光是聽到他的名字就嚇破了膽。
可這些話傳回上京卻變了味,隻說裴言澈殘暴濫殺,冷血無情。
因他從未召過軍妓,說裴言澈不能人道。
起初京中權貴瞧著他戰功赫赫,哪家哪戶不曾動過心思,恨不得將自家姑娘送進恒王府,哪怕隻做個側妃,也算是光耀門楣。
可自從裴言澈不能人道的流言一出,所有攀附的心思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葉錦寧平複了心情,卸了紅蓋頭,喚來屋外的丫鬟進來伺候。
丫鬟把頭麵和喜服褪下後,就都出去了,屋內隻剩葉錦寧一人。
她端坐在銅鏡前,雙眼盯著桌上的玉佩,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受控製地滾落,砸在藕荷色的錦緞衣袖上。
這塊玉佩是母親留下的為數不多的東西。
她還記得小時候,鄉下莊子的冬天格外冷,家裏窮得連件厚實的棉衣都拿不出來。
母親把這塊玉佩揣在懷裏焐了又焐,終究還是紅著眼眶,把它送到了當鋪。
她那時不知這塊玉佩對母親來說有多重要,她隻看到母親決定當掉玉佩的前一晚,看著玉佩呆坐了一夜。
侯府下人對她們的克扣讓她們的日子變得更難了,就算有崔姨娘的幫襯,葉錦寧始終存不夠錢去把玉佩贖回來,直到母親去世,玉佩還冰冷地躺在當鋪的抽屜裏。
薛祁遠偶然得知了這件事,他不忍見葉錦寧總是磋磨自己,他主動提出幫她贖回玉佩。
葉錦寧卻搖了搖頭,那是母親的東西,她要靠自己的力氣贖回來,才算守住了母親的念想。
薛祁遠沒再堅持,往後總是在她不注意的時候,悄悄給她塞些碎銀,卻從不提玉佩的事。
直到她被接回侯府的前一夜,薛祁遠拿著這塊玉佩出現在她麵前。
月光下,少年的眉眼依舊溫和:“我去當鋪問了,掌櫃說這玉佩是故人之物,不肯多要價錢,安之,物歸原主了。”
這塊玉佩如今記掛著她對兩個人的念想。
她抬手,想拭去淚痕,指尖剛碰到眼角,更多的淚卻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曾經,她也無數次幻想過成親的畫麵。
該是暮春時節,庭院裏的種著她最喜歡的月季,她穿著大紅的嫁衣,牽著心愛之人的手,一步步走進鋪滿紅氈的院門。
那人該是溫潤如玉的,會笑著叫她的小名,會替她拂去發間的落花,會在她被紅蓋頭遮擋住視線時,緊緊握住她的手。
她以為,那個人會是薛祁遠。
是那個陪她在集市上賣竹筐的少年,是那個會在她母親去世時,最無助的時候替她張羅一切的少年,是那個在她及笄之日,紅著臉說要娶她的少年。
她曾滿心歡喜地盼著,盼著長大,盼著嫁衣,盼著與他共度一生。
可如今,她嫁給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男子。
葉錦寧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啜泣聲從喉嚨裏溢出。